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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境有雪 她立下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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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凝野,北风摧城。时值初冬,雪如碎砾击瓦,俄而片大如掌,翻飞蔽天。
沈临渊从悬星台出发,乘星梭北上三千里,途经一座凡人城邦,名唤祁阳。
沈临渊本不欲停,但星梭掠过城西时,瞥见下方官道上一辆牛车翻倒,货物散了一地,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老汉推搡。
老汉护着地上一个木箱,嘴里喊着“这是我替人捎的,不是我的”。
壮汉不听,一脚踹翻木箱,里面滚出几匹素绢,沾了腥泥。
沈临渊降下星梭。
她走近时,老汉正被人搡倒在地,抱着箱子不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辩解:
他是脚夫,替人送货,货主姓程,在城东开绸庄。这几匹素绢是要送去城西染坊的,半路牛车翻了,被这几个地痞看见了,要讹走。
地痞头子说:“你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那你叫货主来认啊?叫不来就是你的,赔钱。”
老汉叫不来。程掌柜今日不在城中。
沈临渊站在人群外,没出声。她看了眼老汉怀里的箱子。那几匹素绢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油纸,油纸底下,她指尖微动——
张宿第一境·悬光。
一点冷光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铺过去,薄如月华覆上素绢。绢面下原先看不见的暗纹浮了出来,绢角有一枚印记,用的是矾水写的,日光下看不见,遇水才显。
沈临渊收回悬光,开口说了一句:“绢角有字,是程记的,矾水写的,雨水一洗就现。你们不信,舀碗水来泼上去试试。”
地痞头子将信将疑,蹲下来翻了翻绢角,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印痕若隐若现。
他看看绢,又看看老汉,骂了一句晦气,带着人走了。
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箱子冲沈临渊千恩万谢。
沈临渊摆摆手,转身走出人群。走出几步时,老汉在后头喊:“姑娘,你叫什么?我好告诉程掌柜,让他谢你!”
“不必了。”她说,“赶路。”
星梭重新升起,祁阳城已在脚下缩成一小片灰瓦青墙。方才的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越往北走,灵气越稀薄,天穹越低垂,到最后连星梭都撑不住了。
北境的寒煞太重,寻常法器在这里会结霜失灵。沈临渊在戍星关外三十里降下星梭,步行入关。
风雪劈面而来,灌满她天水碧的宽袖,猎猎作响。她把袖中的星盘碎片拢紧,低着头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戍星关的轮廓。
铁城黑沉,高三十丈,横于冰原之上,如锈刃插地。
城墙上无人值守。
沈临渊在关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门。铁门纹丝不动,倒是从门缝里钻出一声懒洋洋的回应:“谁啊?”
“天机阁,张宿沈临渊。”
门缝里沉默一息,然后铁门吱呀呀开了半扇。门后站着一个人——黑铁重甲,甲面霜结如鳞。头盔下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上上下下打量她。
“天机阁的?来干嘛?”
“找你们主帅。”
那人“哦”了一声,把门又推开些,侧身让路。“我叫谢星回,副将女土蝠。主帅在城头,你自己上去吧。”
沈临渊点头致意,提袍跨过门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天机阁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瘦。”
沈临渊没理会。
戍星关内比关外更寒三分,地底冷气如泉上涌,靴底踏之,若履薄冰。
她穿空营而过,演武场冰结如镜,旗竿数排冻得僵脆,风过时嘎然有声,不复飘扬。
行至铁梯前,梯作盘旋状,上接城头,没入风雪之中。沈临渊仰头望去,不见其顶,遂拢袖拾级而上。
铁梯尽头,城头空阔。
一人背对她而立,站在城墙最边缘,面朝北方。沈临渊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身形高挑,肩阔腰劲,黑铁重甲为风雪磨得锃亮。发剪得极短,后颈处一道旧疤自领口探出,蜿蜒而下,没入甲中。
她没有回头,但沈临渊走近时她开口了。声音很沉,宛如被北风磨过的石头。
“天机阁的人,上一次来戍星关,是三百年前。”
“我知道。”沈临渊走到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我来查一件事。”
“什么事?”
“命盘残卷失窃的事。”
封千重终于转过头来。
沈临渊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左颊一道旧痕,自眉梢直贯下颌,若利刃剖骨,深可见底。刃口所过之处,皮肉翻卷,愈合不齐。她立风雪之中,如铁铸,如石雕,不言不动,浑然一块沉默。
“命盘残卷被盗,你该查的是天机阁内贼,来北境干什么。”
“周渡离开天机阁后,星轨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北。”
封千重沉默一瞬。“北境很大。”
“所以我来问你。”沈临渊迎上她的目光,“戍星关有没有异常入境的人?”
封千重没回答。她重新面朝北方,望向那片白茫茫的冰原。风雪把她的背影衬得愈发沉默。
沈临渊也不催,就那么站在两步之外,等她开口。过了很久,封千重说了一句话。
“三个月前,冰渊边缘出现过一组脚印。”
“什么脚印?”
“人的脚印。从冰渊方向走出来,往南走了三里,然后消失了。”
沈临渊的呼吸顿住。冰渊是北辰军的禁区。
封千重立下的星誓就是“永不离北境、永不让人靠近冰渊”。
三百年了,连北辰军内部的人都不被允许靠近冰渊百里之内。
“你看见了?”
“巡逻的人看见了。”
“他们没追?”
封千重侧过头,看着她。风雪中那道目光很淡,但沈临渊忽然明白了什么——追了。追的人没有回来。
沈临渊追问,封千重沉默片刻,拿出三枚暗灰色碎片,摊在掌心。
碎片边缘锋利,表面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煞气纹路。
“他们的?”沈临渊问。
封千重点头。“第二天在冰渊边缘找到的。三颗,排成一排。”
沈临渊看了一眼那三枚碎片,没有接。封千重把手收回去,将碎片重新拢入内袋。
“……还有别的灵力残留吗?”
“有。”封千重说,“但不是煞气,也不是灵气。”
“那是什么?”
封千重又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沈临渊。
那是一小块冰,通体澄澈,无一丝杂滓,如天地初凝时落下的一滴泪,冻了千年不曾化。
但沈临渊接过来时,某种极淡的光芒从冰核深处透出来,像一颗被封住的星核碎片。
沈临渊攥住那块冰,指尖冰凉。“这是……”
“冰渊边缘捡到的。”封千重说,“你天机阁的人,应该认得这个。”
沈临渊把冰块凑近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她声音压低,“星煞残留,但被什么东西中和过。”
“中和?”
“星煞之体的人留下的煞气,和普通灵力相斥。但这块冰里的残留气息,既不是纯煞,也不是纯灵——”她抬眼看向封千重,“像是有人用自己的灵力,把星煞洗了一遍。”
封千重没再言语,站在风雪里,面朝冰渊的方向,那道旧疤被冻得微微发白。
沈临渊把冰块小心收进袖中。
“封千重,你没告诉我全部的事。”
“我没说完。”
“那你说。”
封千重沉默良久。风雪在她肩头积了薄层,她像感觉不到冷。“脚印不是一个人。”
沈临渊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的脚印。一进一出。”
“一进一出?”
“一个从冰渊里走出来,一个……”封千重的目光落在极北尽头那片模糊的白色上,“走进去了。”
沈临渊攥紧了袖中的冰块。“走进去的那个,是谁?”
封千重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铁梯,走了三步,停住。“天机阁的人,查完就走。”
沈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城头。风雪重新合拢,把那个背影吞没。
她低头摊开手,掌心那块冰还在隐隐发光。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推算过封千重的星轨。
张月鹿与奎木狼的命线,从三百年前就贴在一起,从未断过。但三个月前,那条线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她当时以为是推演误差。现在不觉得了。
铁梯下面,谢星回靠在墙根等着。看见沈临渊下来,他双手抱臂,莞尔一笑:“怎么样,我们主帅是不是特别难聊?”
“还好。”沈临渊说,“她一直这样?”
“三百年了,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谢星回随手拍了拍肩上的霜,“你是天机阁的,你帮我算算,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临渊低头走了两步,脚步停住。“她左脸的伤——”
“哦,那个。”谢星回的语气淡了几分,“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有了。听说,是被自己人伤的。”
“自己人?”
“星核碎片。”谢星回说,“有人拿星核碎片划了她的脸。至于是谁,她从不提。”
沈临渊没再问。
她走出戍星关的大门,重新踏入风雪。她回头看了一眼。
戍星关的城头,那个穿黑铁重甲的身影还站在原处。面朝冰渊。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这样站了三百年。
沈临渊收回目光,把袖中那块冰握得更紧。冰核深处的光芒在她掌心里一跳一跳的。
她想,她大概会在这里待很久。不查清楚,她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