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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捡男人   新沧城 ...

  •   新沧城的雨从来都不干净。
      铅灰色的积雨云压在城市高耸的霓虹塔楼上,把整片天空捂得密不透风。
      冰冷的雨丝混杂着悬浮粉尘、废弃机甲碎屑的微末颗粒,砸在72街破败的沥青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老旧的全息广告牌在雨幕里频闪、卡顿,破碎的光影断断续续扫过狭长破败的街巷,映着两侧堆叠的违建铁皮屋、锈蚀的管道与斑驳的墙面,这里是新沧城最底层的夹缝,是所有光鲜霓虹照不到的死角。
      72街没有秩序,只有昼夜不歇的喧嚣与荒芜。
      街头游荡着改装了廉价义体的流民、负债逃窜的底层打手、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贩,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老旧发电机的轰鸣、模糊的霓虹广播交织在一起,被暴雨揉得愈发沉闷压抑。
      深夜两点,街巷里的人流散尽,只剩风雨席卷街巷的呼啸。
      乔砚就是在这个时候摔进了72街最偏僻的暗巷。
      他像是被人狠狠拆解过又强行拼凑回来,狼狈地蜷缩在废弃货箱与墙壁的夹缝里。
      纯白的医生衬衫早已被撕裂、浸透,牢牢黏在皮肤上,深浅交错的伤口遍布周身,暗红的血水混着肮脏的雨水肆意流淌,在身下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几处外露的义体接口被暴力损毁,泛着冰冷的金属焦黑痕迹,细微的电流杂音在他周身滋滋作响,偶尔蹦出细碎的蓝色火花,又瞬间被冰冷的暴雨浇灭。
      他浑身发冷,意识涣散,眼底最后一点清醒的光,也被新沧城永不停歇的夜雨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拖沓又平稳的脚步声。
      杰拉德揣着半瓶低度合成酒精,松垮的黑色工装外套沾了薄薄一层雨雾,发丝微湿,贴在轮廓锋利的额角。
      他刚结束整晚的接单,从街尾的酒吧折返,打算回自己巷尾的纹身工作室落脚。
      72街的深夜从不缺倒地昏睡的醉汉、打架落败的流民,濒死的人在这里随处可见,早已没人在意。
      杰拉德本无意多管闲事,这条街区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独善其身,心软是最致命的软肋。
      但走过巷口时,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角落里蜷缩的男人太过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呻吟,只剩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在暴雨夜里透着一股死寂的脆弱。
      杰拉德眯了眯眼,抬手拨开挡眼的湿发,借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余光打量过去。
      不是街头常见的混混打手。哪怕满身血污、衣衫破烂,也遮不住他干净清隽的骨相,周身没有底层流民的戾气,反倒透着一种与72街格格不入的清冷规整。
      哪怕狼狈倒地,脊背残留的线条,依旧带着常年克制、严谨的姿态。
      犹豫不过两秒,杰拉德抬脚走了过去。
      他弯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没有反应。
      温热的血水透过湿透的布料,沾染到他的鞋面上,冰冷又黏腻。
      “喂。”杰拉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微醺的慵懒,“死了没有?”
      巷子里只有风雨回响。
      他啧了一声,索性俯身,伸手扣住男人的胳膊,费力地将人半拖半扶起来。
      入手一片冰凉,皮肉下嵌着不少破损的义体零件,触感僵硬又冰冷,显然是经历过一场凶狠的暴力拆解与殴打。
      杰拉德没再多想,架着摇摇欲坠的人影,转身踏进滂沱大雨里。
      巷尾的纹身工作室是整条街少有的安稳地界,没有花哨的霓虹招牌,只有一块发黑的旧木牌,刻着简单的纹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推拉门是老旧的磨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屋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在昏暗的街巷里划出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
      这里是杰拉德的工作室,也是他在72街唯一的容身之处。
      不大的空间被收拾得干净利落,墙面挂满各式纹身手稿与义体纹路设计图,角落摆着消毒设备、针具与修复耗材,空气中常年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油墨与金属的冷冽气息。
      杰拉德把人轻轻放在靠墙的布艺沙发上,扯过一条干燥的旧毛毯盖住他湿透的身体,又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倚在一旁的工作台边,静静等着。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雨打玻璃的噼啪声响,以及设备轻微的低鸣。
      大概半小时后,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乔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先是一片混沌的苍白,几秒后,涣散的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眼前陌生的空间里。
      暖黄的灯光柔和不刺眼,没有街头霓虹的刺眼闪烁,没有风雨的凛冽刺骨,是他近来少见的安稳。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解重组过一样,酸痛刺骨,破损的义体接口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电流紊乱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醒了?”
      清冷的男声在前方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乔砚抬眼望去。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黑色工装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布满的各式纹身,线条凌厉、纹路繁复,是常年握针、深耕纹路设计的人独有的利落痕迹。
      他眉眼松弛,带着几分随性散漫,眼底藏着72街住民特有的疏离与警惕。
      典型的街头刺青师模样,自由、锋利,又带着底层摸爬滚打的世故。
      乔砚沉默着,缓缓撑起身子,动作缓慢却平稳,哪怕身受重伤,姿态依旧克制从容。
      杰拉德看着他这副模样,随口开口,语气直白又现实,没有半分客套。
      “你倒还算命硬。我可以帮你联系街上的义体医生或者急诊诊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费用得你自己出,我可没钱垫给陌生人。”
      72街救人从来不是义务,每一分善意都明码标价,没钱,就只能等死。
      乔砚低头看了眼自己渗血的伤口与破损的义体接口,指尖轻轻抚过发烫的金属裂痕,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不用了。”
      他抬眼,目光澄澈冷静:“我自己就是医生。”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工作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杰拉德脸上的散漫从容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他微微挑眉,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
      这个时代,义体改造、人体机械化早已普及,寻常人或多或少都会植入基础义体,修补身体缺陷、提升行动能力。
      街头三流改造匠遍地都是,手艺粗糙、价格低廉,专供底层流民。
      但正统的假体改造科医生,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
      那是持证上岗、受过顶尖系统训练的专业从业者,是掌控人体与机械适配技术的高端人才,收入丰厚、地位尊崇,是能跻身上层圈层的体面职业。
      他们只会留在光鲜的主城区、高端医疗机构,绝不会踏足72街这种鱼龙混杂、脏乱破败的底层街区。
      杰拉德活在72街十几年,见过亡命徒、骗子、走私贩、低端改造匠,却从来没见过正经的持证假体医生。
      他看着眼前满身狼狈、伤痕累累,却依旧气质清冷规整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是……那个怎么说来着?假体改造科的医生?”
      乔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刻意的炫耀。
      杰拉德的疑惑更甚,眼底的探究意味愈发浓厚:“那你怎么会倒在72街的巷子里?还伤成这副样子。”
      高高在上的正统医生,落难到最底层的贫民窟,浑身是伤狼狈倒地,怎么看都太过反常。
      面对追问,乔砚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语气平淡无波,只轻飘飘吐出四个字:
      “出了点事。”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细说过往,疏离的态度摆明了不愿多谈。
      杰拉德盯着他沉静冷淡的侧脸,沉默片刻,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72街的人都懂,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不能言说的过往与秘密,刨根问底是最愚蠢的行为。
      落难的贵人、逃亡的罪人、失意的强者,在这里比比皆是,没人会深究别人的起落浮沉。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声响连绵不绝。
      暖黄的灯光落在乔砚苍白清俊的侧脸上,冲淡了他身上的狼狈,却衬得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清冷孤绝。
      杰拉德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工作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边的纹身针,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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