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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终章 往后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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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月,乔砚的衰败来得无声且迅猛。
长年累月的义体迭代、神经过载测试、肉身极限压榨,早已将他的躯体掏空大半。
曾经还能靠隐忍硬扛的损耗,彻底抵达临界点,他的身体机能断崖式下滑,频繁出现神经熔断、脏器骤停、机能瘫痪的险情。
军部舍不得放弃这具独一无二的实验载体。
为了继续压榨剩余价值,他们不再局限于常规修复养护,开始为乔砚批量注射强效维系药剂。
一针又一针的高危镇定剂、机能激活剂、神经维系液,强行吊住他濒临熄灭的生机,强行唤醒他透支殆尽的躯体机能。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乔砚只是靠着海量药剂,吊着一口残破的气息苟活。
他的极限早已到来,如今的每一次正常运作,每一次实验配合,都是药物堆出来的虚假存续。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位无可替代的乔医生,撑不了太久了。
唯有杰拉德,被他死死瞒在鼓里。
乔砚太了解杰拉德了。
他清楚他蛰伏数月,日夜筹谋,悄悄摸清基地布局、破解门禁权限、梳理出逃航线、联络旧部人脉,拼尽全力为他搭建出逃生路。
他知道杰拉德不信宿命、不甘认命,一心想撕破牢笼,带他彻底逃离军部的桎梏。
可乔砚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的身体早已烂透,药石难医,根本撑不住长途逃亡、跨星域隐匿的折腾。
杰拉德的计划周密缜密,却注定是一场徒劳。
一旦计划启动,不仅两人无路可逃,苦心筹谋的一切会尽数作废,甚至会连累72街所有帮忙的人,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杰拉德为他赌上余生。
他们本来,只应该是两个无关的人。
于是他藏起所有剧痛与衰竭,在杰拉德面前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模样,刻意淡化身体的崩坏迹象,佯装只是寻常疲累,一点点打消杰拉德的警惕,也悄悄覆灭了那场蓄谋已久的出逃。
趁着尚且清醒、还能谈判的时刻,乔砚独自对接军部高层,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交易。
他以自愿配合所有高阶极限测试、全程开放躯体数据、无条件参与未完成的绝密项目、永不叛离军部为筹码,换来了唯一的条件。
解除杰拉德的滞留管控,允许他平安返回72街,此生不得再牵连、胁迫、追责半分。
军部欣然应允。
在他们眼里,杰拉德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无利用价值、无威胁能力。
能用放走一个无关之人,换乔砚彻底锁死退路、心甘情愿耗尽最后价值,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交易落定的那天,军部主动通知杰拉德,管控解除,他可以自由离开基地。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杰拉德心头巨震,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去找乔砚,想确认他的心意,想敲定最终的出逃计划,却被乔砚刻意避开、冷淡推诿。
乔砚故意收敛所有温柔,褪去所有依赖,语气疏离而平淡,字字冰冷地划清界限。
他装作早已认命、甘愿沦为实验耗材的模样,装作早已厌倦了无谓的挣扎,让杰拉德误以为,是他自己放弃了逃离,心甘情愿留在这片炼狱。
杰拉德百般不解、万般不甘,数次对峙追问,都只换来他刻意的淡漠回避。
他筹谋数月的出逃计划,未等启动,便被乔砚亲手彻底终结。
最终,在军部的催促与乔砚的刻意疏离下,杰拉德被迫独自离开了实验基地,孤身返回了熟悉的72街。
人走了,执念从未消散半分。
回到市井烟火里的杰拉德,从未放弃营救乔砚的念头。他没有荒废一日,依旧暗中联络人脉、搜集军部情报、打探基地漏洞、积攒突围力量,试图找到一丝可以救人的契机。
可军部的防线固若金汤,顶层权限森严无比,乔砚被彻底隔绝在核心实验区,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两人自此彻底断联。
没有书信,没有讯息,没有只言片语的往来。
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森严的壁垒,他困于人间烟火,他困于无间炼狱,从此两两相望,再无交集。
这一断,便是整整半年。
半年里,72街的日升月落照常更迭,街巷烟火依旧喧嚣热闹。
杰拉德守着空荡荡的纹身店与改造所,日复一日等待、筹谋、落空。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消散,周身覆满化不开的沉郁,日复一日活在煎熬与期盼里,固执地等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总以为,只要熬得够久,只要他足够坚持,终有一天能找到突破口,能把乔砚从地狱里拉出来。
他从未想过,命运不会给他等待的余地。
半年后的深秋,一纸冰冷的极简通报,辗转通过隐秘渠道传到了72街。
乔砚,实验体编号KA7714,死于多脏器衰竭,遗体已实施回收。
没有多余描述,没有死因赘述,没有悼念告知。
从头到尾,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一句程序化的通知。
他耗尽半生,为军部铺路、为技术兜底、为项目献祭,燃尽血肉与神志,最终落幕得如此潦草、冰冷、不值一提。
一如他此生,永远在牺牲,永远在成全,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军部遵循绝密条例,对乔砚的躯体执行无害化销毁。
只是在焚烧之前,工作人员破例看了遗言,剥离了他心口那片特殊的皮肉。
那是杰拉德亲手纹下的暗纹,是他残破一生里,唯一挣脱了帝国烙印、独属于爱意与温柔的痕迹。
最终,一只冰冷的金属盒,送到了杰拉德手中。
盒内是寥寥一捧灰白冷灰,是焚烧后残存的细碎骨末,还有那片完整留存、带着专属刺青的心口皮肤。
这是乔砚留在这世间的最后所有痕迹。
空旷的店铺里,杰拉德捧着盒子伫立良久,没有崩溃的嘶吼,没有失态的痛哭。
极致的悲痛是无声的,像万丈冰渊,封冻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期盼、所有余生的光亮。
他终于懂了乔砚最后的疏离与沉默。
他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早就看清了宿命无解。
他不愿拖累他、耽误他,宁愿亲手推开挚爱,宁愿让他怨恨、不解、不甘,也要换他平安脱身,让他好好活着,远离这片吃人的炼狱。
他瞒了所有痛苦,扛了所有绝望,赌上仅剩的性命,只为送他一场自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杰拉德划开掌心,滚烫的鲜血缓缓渗出,温柔融进那捧冰冷的骨灰。
血与灰相融,生与息纠缠,弥补他们此生无法相守的遗憾。
他请来72街最资深的工匠,将混着他血脉与两人执念的骨灰,高压淬炼凝成一枚通透的血色钻石。
芯底浅浅的血色纹路,是他的血,是他的念,是他们无人知晓的情深与诀别。
那片珍贵的纹身皮肤,被他细心封存,妥帖安放,岁岁年年妥善珍藏,不沾风尘,不被损耗。
杰拉德将血钻穿链佩戴,牢牢贴在心脏位置,昼夜不离,生死相伴。
他依旧守着72街的小店,日复一日坐在烟火人间里。
他活着,却再也没有快乐。
岁月辗转,寒暑往复。
整条街巷慢慢流传起这个悲壮的传说。
人们说,曾经有一位温柔的医生,以身饲炼狱,以命换自由,倾尽所有,护他岁岁平安。
人们说,街口的纹身师守着一枚血钻、一片纹皮、一场迟到半生的真相,孤独终老,余生皆念旧,余生皆无他。
市井喧嚣岁岁如故,人间烟火年年不息。
只是这漫漫红尘,再也没有乔砚,再也没有一场双向奔赴的温柔,能救赎彼此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