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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叩槐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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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总带着缠骨的凉,顺着青瓦檐角垂成断续的珠链,砸在十八号图书馆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墙根处青苔湿腥的气息,漫进半开的木窗里。
沐清玄正立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拂过一册泛黄的线装书脊。她穿一身月白暗纹旗袍,领口别着枚银质槐叶胸针,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案上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拉得又细又长,与那些林立的书影交错缠绕,竟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书影。
这是城南老巷深处的十八号图书馆,门牌早已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寻常路人走过,多半只当是间废弃的旧书屋。唯有身负执念、阴灵缠身之人,才能在雨雾朦胧的黄昏,望见檐下那盏永不熄灭的琉璃灯,听见门环轻叩的声响。
馆中藏书分两类:一为凡书,是历朝历代的典籍话本,蒙尘纳垢,供偶尔寻来的爱书人借阅;二为封灵书,以桑皮纸为页、槐木汁为墨,书脊上烙着淡金色的槐纹,每一本里,都封着一缕不肯入轮回的残魂。
沐清玄是这第十八代守馆人。
她指尖捻起一枚翠绿的槐叶,叶片脉络清晰,边缘泛着莹润的微光,在灯下细看,竟能瞧见叶面上流转着极淡的紫气。这便是灵槐叶,取自后院那株千年古槐,是封灵的媒介,亦是守馆人修行的根本。每封印一缕阴魂,便需一枚灵槐叶为引,魂入书中,叶力则渗入守馆人体内,淬炼神魂,延年益寿。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从未有人质疑过。
“戌时了……” 沐清玄轻声自语,将灵槐叶收入案头的紫檀木匣中。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叶片,都是这半年来收下的报酬。她抬眼望向窗外,雨势渐大,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光景,唯有院中古槐的轮廓依旧清晰,虬枝盘曲,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就在这时,馆外传来了三声轻叩。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落在沐清玄耳中。她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 今日并非阴日,也不是望月,竟还有客人能寻到此处。
她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向正门,旗袍下摆扫过木质地板,没有半点声息。拉开厚重的木门时,一股裹挟着雨水与寒气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
门外站着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素绉缎,却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削的肩背。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带着几分局促与恳求,望着沐清玄。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门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站在雨里,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细弱,像被雨打湿的琴弦:“请问…… 这里可是十八号书阁?我…… 我来求一枚封灵契。”
沐清玄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在她手腕处淡淡扫过 —— 那里戴着只银镯子,镯身刻着缠枝莲纹,款式是民国初年的样式。“进来吧,雨大。”
女人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来。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脚底几乎不沾地面,落在沐清玄眼中,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馆内很静,只有琉璃灯偶尔噼啪作响。女人坐在案前的梨花木椅上,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蓝布包裹,指节泛白。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浑身都透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像只受惊的雀鸟。
沐清玄给她倒了杯热茶,青瓷茶杯放在她面前,腾起袅袅白雾。“先暖暖身子。封灵之事,急不得。”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没碰茶杯,只是将怀里的蓝布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一层层解开。包裹里是个红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灵槐叶。
那叶片比沐清玄匣中任何一枚都要莹润,翠色欲滴,叶脉间紫气萦绕,竟隐隐有化形之势。显然是千年古槐上最顶尖的叶片,药力浑厚无比。
沐清玄眸色微深。寻常人家能寻到一枚普通灵槐叶已是不易,这女人拿出的,竟是百年难遇的 “紫脉槐叶”。
“我姓温,名晚晴。” 女人声音很轻,指尖摩挲着匣口,“我家老宅闹了不干净的东西,缠了我半个月,夜夜不得安宁。听老人说,十八号书阁能封阴魂,我便寻来了。这枚槐叶,是我家传下来的,权当谢礼。”
沐清玄拿起那枚紫脉槐叶,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抬眸看向温晚晴,语气平静:“阴魂何物?因何缠身?何时开始?一一说清楚。”
温晚晴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她攥紧了旗袍下摆,指腹反复揉搓着布料,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是个书鬼…… 住在我家老宅的藏书楼里。我上个月回去整理旧物,动了楼里的一批旧书,它就缠上我了。”
“每到夜里,藏书楼的灯就会自己亮起来,书页哗哗地翻,我能听见有人在里面吟诗,声音是女的,很凄清。我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微动,“后来更严重了,我房里的书会自己飞到地上,墨迹会在墙上写字,写的都是些残诗断句。它…… 它好像想让我帮它找什么东西,可我看不懂。”
沐清玄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它可有伤过你?”
“那倒没有。” 温晚晴摇摇头,眼神困惑,“它只是跟着我,翻书、写字,从不碰我。可我害怕…… 好好的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只想让它走,安安稳稳的。”
沐清玄沉默片刻,将紫脉槐叶放回匣中。“可以封。明日巳时,我随你去老宅看看。若只是普通文鬼,一枚槐叶足矣。”
温晚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站起身,对着沐清玄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都带着颤音:“多谢沐先生!多谢沐先生!”
“不必多礼。” 沐清玄抬手虚扶,“天色不早,你今夜暂且在馆中偏房歇息一晚,明日再动身。”
温晚晴连忙应下,抱着红木匣子跟着沐清玄往后走。路过西侧书架时,她脚步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本封灵书上。那本书封面漆黑,书脊上的槐纹泛着暗沉的光,在一众书籍里格外醒目。
“那本书……”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起来好熟悉。”
沐清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那是百年前封下的一只老鬼,戾气重,别碰。”
温晚晴像是被惊醒一般,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跟上了沐清玄的脚步。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指尖微微颤抖。
待安置好温晚晴,沐清玄回到前厅,重新坐在案前。她打开紫檀木匣,将那枚紫脉槐叶放进去,叶片刚一接触匣中其他槐叶,便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紫光,将整匣叶片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沐清玄却没半分喜色,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雨夜,眸色深邃。
紫脉槐叶,唯有千年古槐的树心处才能长出,整个世间,恐怕也只有后院这株古槐才有。温家不过是普通人家,怎么会有这种传家之宝?
还有她看那本《秋灯忆语》时的眼神……
沐清玄起身,走到西侧书架前,踮脚取下最上层那本黑色封皮的封灵书。书入手冰凉,封皮上是瘦金体写的四个字:秋灯忆语。书脊上的槐纹早已黯淡,显然是年代久远之物。
这是第一代守馆人亲手封印的阴魂,据说是位民国才女,执念太深,化为厉鬼,害了数条人命,最终被守馆人以本命槐叶封入书中,永不见天日。
祖上的手札里是这么写的。
可方才温晚晴看它的眼神,分明不是恐惧,而是…… 怀念?
沐清玄指尖拂过 “秋灯忆语” 四个字,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沉吟片刻,将书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后院。
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千年古槐矗立在庭院中央,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干粗得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据说这树比图书馆的年头还久,第一代守馆人便是看中了这株槐树的至阴之气,才在此处建了书阁,以槐封魂,以魂养槐。
沐清玄站在槐树下,仰头望向浓密的树冠。雨水顺着叶片滴落,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接住一滴雨水,掌心微微发凉。
“百年了……” 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雨里,“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古槐静默无言,唯有枝叶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