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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宅墨影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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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温晚晴便已收拾妥当，站在前厅等候。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旗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见是一夜未眠。
沐清玄背着个藤编书箱走出来，箱子里装着封灵用的物件：空白桑皮书、槐木笔、朱砂墨，还有几枚备用的灵槐叶。她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褙子，更显得身姿挺拔，清冷出尘。
“走吧。”
温家老宅在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大门上挂着 “温府” 的牌匾，只是牌匾早已褪色，边角爬满了蛛网，透着股衰败的气息。显然这宅子空了许多年，若非温晚晴回来整理旧物，恐怕还要继续荒下去。
推开朱漆大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杂草，院中央的大鱼缸里积满了雨水，飘着几片枯叶。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人的眼睛。
“藏书楼在最里面。” 温晚晴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沐清玄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宅子里阴气很重，但并非那种凶煞厉气，而是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像积年累月的旧墨，沉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穿过两进院子，便到了最后一进的藏书楼。那是栋两层的小木楼，楼前种着两株芭蕉，叶子早已枯黄，垂在那里，没半点生气。楼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旧书霉味。
“就是这里了。” 温晚晴停在楼前，脸色发白，不敢再往前一步，“我每次靠近，都觉得浑身发冷，夜里…… 夜里灯还会自己亮。”
沐清玄点点头，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楼门。
吱呀 ——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宅子里格外突兀。一股更浓重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与潮湿的霉味。
楼内光线昏暗，一层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书，大多是线装本，书脊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地上散落着几本书，书页泛黄卷曲，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
沐清玄迈步走进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目光扫过四周，指尖在身侧悄悄掐了个诀 —— 灵眼开。
瞬间，一层淡淡的绿光覆上她的眼眸。再看时，楼内的景象便不同了：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墨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书架间悠悠飘荡。这些都是文气凝结而成的阴屑，说明这楼里的阴魂，确实是个常年与书为伴的文鬼。
寻常文鬼大多执念于书，只要不主动招惹，一般不会害人。可这只鬼，为何要缠着温晚晴？
“它一般在二楼。” 温晚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探着半个身子说话，“我上次在二楼翻书，它就…… 它就把我手里的书抽走了。”
沐清玄没说话，径直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二楼比一层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靠窗的位置摆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半叠宣纸。奇怪的是，砚台里的墨居然还没干，宣纸上还写着半首诗，字迹娟秀清丽，是标准的簪花小楷。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沐清玄轻声念出纸上的字，眉峰微蹙。这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只写了上阕开头两句，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可这宅子空了十几年，怎么会有新写的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 “哗啦” 一声响。
沐清玄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书架上，一本书凭空掉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书页哗哗地翻动着，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快速翻页。
她眼神一凝，缓步走过去。那是本《漱玉词》，书页停在《声声慢》那一页，页脚处，有淡淡的泪痕晕开的痕迹。
沐清玄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书页，忽然一阵阴风从窗口刮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她抬头望去，只见窗边站着个模糊的白影，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正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发呆。
那影子很淡，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若不是开了灵眼，根本瞧不见。
“你是谁？” 沐清玄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白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张极清秀的脸，眉眼温婉，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她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白衬衫黑裙子，长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看着沐清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浓浓的困惑与悲伤。
“你…… 能看见我？”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沐清玄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灵槐叶，夹在指间。“我是十八号书阁的守馆人，受温家小姐所托，前来封印你。你执念不散，流连阳间，已是犯了阴司规矩。”
白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封印？又是封印……” 她喃喃自语，眼神黯淡下去，“一百年了，你们还是只会这一套吗？”
沐清玄眸色微动。一百年？这只鬼，竟有百年道行？
“你认得守馆人？”
白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飘向书桌，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宣纸。“这诗，是我当年最爱写的。” 她声音轻柔，带着怀念，“只可惜，没写完，就再也写不了了。”
沐清玄盯着她，心中疑窦丛生。这女鬼谈吐文雅，气质温婉，半点厉鬼的样子都没有。祖上手札里记载的那只厉鬼，可是嗜杀成性，害了数条人命。
“你叫什么名字？” 沐清玄问，“为何缠着温晚晴？”
女鬼抬起头，看向沐清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缠着她？” 她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是她占了我的宅子，动了我的书，我还没找她算账，倒成了我缠着她？”
“你的宅子？” 沐清玄皱眉，“这是温家老宅。”
“温家？” 女鬼冷笑一声，“这宅子，本是沈家的。我叫沈知予，民国十七年，我就死在这藏书楼里。”
沐清玄心头一震。
沈知予……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那本《秋灯忆语》。第一代守馆人手札里记载，被封印的那只厉鬼，闺名便叫沈知予，是民国时期有名的才女，后来心性大变，化为厉鬼。
可眼前这女鬼，温婉沉静，哪里有半分厉鬼模样？
“你既是沈知予，为何会从封灵书中出来？” 沐清玄沉声问，“百年前，你已被初代守馆人封印。”
沈知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恨意。她的身影瞬间变得浓郁了几分，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窗台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封印？” 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不是封印，是囚禁！是掠夺！你们苏家世代守馆，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干的却是吸食阴魂修为的勾当！那灵槐树，根本不是什么镇邪神木，是株吃人的妖树！”
沐清玄脸色微变，厉声喝道：“胡说八道！灵槐树至阴至正，以槐叶封魂，是让阴魂得一安身之所，免受轮回之苦。何来吸食之说？”
“安身之所？” 沈知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荡的藏书楼里回荡，“你去问问那些被封在书里的魂魄，他们是在安息，还是在被慢慢炼化！一枚灵槐叶，看似是封印的媒介，实则是槐树的触须，日日夜夜吸食魂气，滋养树身。你们守馆人拿的好处，不过是槐树吃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
“住口！” 沐清玄冷喝一声，指尖夹着灵槐叶，就要结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温晚晴的尖叫：“沐先生！救命啊！沐先生！”
沐清玄心头一紧，顾不得沈知予，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一楼，只见温晚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门口的方向，浑身发抖。
“怎么了？” 沐清玄快步走过去。
“书…… 好多书……” 温晚晴声音发颤，指着院子，“它们…… 它们自己飞进来了！”
沐清玄抬头望去，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飘起了数十本书，书页哗哗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半空中盘旋。那些书都是从藏书楼里飞出去的，此刻正围着院子打转，墨色的阴气从书页间弥漫开来，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住了。
这是阴魂动怒的征兆。
沐清玄回头看向二楼，楼梯口空空如也，沈知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生气了……” 温晚晴缩在沐清玄身后，牙齿打颤，“她是不是要杀我们？沐先生，你快封印她啊！”
沐清玄皱着眉，望着漫天飞舞的书籍，眸色深沉。方才沈知予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百年传承，难道真的是一场骗局？
不，不可能。苏家世代守馆，除暴安良，怎会与妖树为伍？一定是这女鬼花言巧语，妄图挑拨离间。
沐清玄深吸一口气，从书箱里取出空白桑皮书与槐木笔，蘸了朱砂墨，在封面上飞快地写下 “沈知予” 三个字。字迹落下的瞬间，书页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天地无极，槐木为引，魂归书册，万邪不侵！”
她口中念动封灵咒，左手持书，右手捏诀，指向半空。霎时间，桑皮书散发出强烈的金光，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那些飞舞的书籍纷纷停顿下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向桑皮书靠拢。
二楼传来一声闷哼，带着痛苦。
沐清玄眼神一凝，正要催动法诀，彻底将沈知予吸入书中，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散落的一本书。那本书翻开着，页面上夹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藏书楼前，笑得灿烂。左边的女子穿学生装，眉眼清秀，正是沈知予；右边的女子穿旗袍，温婉动人，赫然是…… 温晚晴。
沐清玄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温晚晴。
温晚晴脸上的恐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她迎着沐清玄震惊的目光，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沐先生，怎么不继续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差一点，就成功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