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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外徒闻更九州 我会变成大 ...

  •   ——星洲,往事如刀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高维宁在波士顿的深夜打开第四份档案。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两道干涸的泪痕。她面前摊着三天来收集的全部拼图——林世维给她的移民文件复印件,母亲名下离岸公司的转账记录,一九九五年的体检报告,机关小学的班级合影。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书房的地毯上,像一具被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的骸骨,每一块骨头都指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丈夫。
      今晚要拼的那一块,叫周伟资。
      她只睡了三个小时。申江论坛结束后,她提前结束后续所有安排飞回波士顿,告诉丈夫自己需要时间独处。周时予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去机场的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下车的时候往她包里塞了胃药和褪黑素。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他穿着那件灰白毛衣在人群中挥手,瘦得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树。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怕自己会跑回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以前每次离别时那样。但她没有。因为她现在知道了,他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回到家,她走进丈夫的书房,以需要清静为由让他暂时搬到酒店。他什么也没问,温顺得像一只被主人责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的狗。他走后,她开始彻查全部家当——他的旧笔记本电脑,堆满尘的文件柜,一箱从星洲老宅寄来的遗物。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周伟资。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2997年的文件中——星洲教育部签发的一封退学通知书,抬头是:伟资·周,十四岁,华侨中学中二班。退学原因是:“该生未能提供有效居留身份证明文件,经多次催告未果,依规定作退学处理。”日期是2997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有人在那张通知书边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英文,是少女的笔迹,圆润,用力很轻:Sorry, Ah Zi。
      她认得那个笔迹。那是她十四岁写字的模样,是她多年前在港岛半山别墅的书桌上给表哥林世维写信时用过的那种圆珠笔。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完全不记得有一个叫“阿资”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但她认得自己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了,那个“Sorry”却像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从泛黄的纸面上浮起来,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刺进她此刻的眼眶。她为什么道歉?她对那个叫阿资的孩子做了什么?还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从学校里赶走,然后在自己十四岁的某个下午,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写下了这声毫无用处的抱歉?
      她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一篇剪报——星洲《联合早报》社会版,一小块不起眼的新闻。标题很短,短到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裕廊工业区发生致命车祸,一名年轻华裔男子当场身亡》。但这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周建资——不在剪报里。他死在另一年,另一个地方,另一种迷雾深处。
      高维宁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回到一九九五年,回到一切开始的那个夏天。
      星洲本岛东部,一栋三层的半独立洋房。那是她童年记忆中最喜欢的地方——表姨父林法官的家。院子里种满了九重葛和鸡蛋花,鸡蛋花落在地上,白的瓣,黄的蕊,像一颗颗被太阳煮熟了的荷包蛋。客厅里永远飘着印度香和旧书的气味,那是林法官从港岛运过来的整套大英百科全书散发出的霉香。她每年暑假都要去住一两周,因为母亲邝慧娴说,法官家有规矩,孩子能学好。
      2995年的那个暑假,她在二楼客房里第一次见到了周家兄弟。一共三个男孩,从高到矮,从大到小。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五岁左右,肩膀很宽,皮肤被琼州的阳光晒得黝黑,眼神老实敦厚,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子——她第一眼看到那个胖子的时候差点笑出来,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圆了,肚子把白色Polo衫撑得像一面鼓,脸圆嘟嘟的,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两只手紧张地攥着沙发靠垫的边缘,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但她随即发现,那个胖子的眼睛非常亮。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同龄男孩那样涣散,而是有一种被压抑的锐利——像一只被困在过度肥胖的身体里的猎犬,它的血统要求它奔跑、捕猎、圈羊,但它的身体把它困在原地,只能用那双眼睛替它完成所有它做不到的事。
      胖子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皮肤更黑,颧骨很高,额头窄窄的,低着头看自己光着的脚。他的脚趾在瓷砖上蜷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缩在沙发角落里,约莫六岁,怯生生地盯着她看,两只手抓着哥哥的衣角。高维宁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个女孩长得真漂亮,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某种过早地学会了害怕的早熟。
      母亲介绍说,这是周家兄弟。母亲让她叫他们哥哥姐姐。周老大憨厚地笑了笑,露出那颗虎牙,说“你好”。小胖子红着脸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嗨”又像是“嗯”。周老三没有看她——他始终低着头,像一株被暴晒过的植物,叶子全部耷拉下来,连光合作用都放弃了。那天下午,她在花园里吃菠萝蜜的时候,偷听到了大人们的对话。邝慧娴的声音透过客厅的纱窗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切过的水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水分。
      “周启明,你老婆的病不能再拖了。去星洲,我让世维他爸帮你办。条件就一个——粒宝科技。高温涂层专利转到我的离岸公司名下,你继续管,但控制权不在你手里。”
      “邝女士,专利给您可以,我的小孩——”
      “大的和二的,我来安排。三的那个太小,再等等。女孩好办,先把女孩办了。”
      “老三的事——”
      “我说了,再等等。”
      高维宁记得母亲当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辨认那种语气——母亲在董事会上的语气,在信托基金签字页上的语气,在决定别人命运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语气。后来周启明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她听不清。她只听到最后一句,那个男人的声音在颤抖,像一面快要被敲碎的锣:“那伟资就拜托您了。等他有户口了,再补办。”
      “当然。”母亲说。
      这声“当然”是一句极其高明的谎言。因为两年后,当周伟资终于有了户口,母亲和林法官却没有给他办任何身份证明。高维宁此刻坐在波士顿的书房里,面前放着二九九七年林法官写给母亲的信——二九九五年就可以办的事,以“材料不齐”为由拖了整整两年。两年后周伟资拿到户口,母亲又在信上亲笔批示:暂缓办理星洲身份。理由是一句用钢笔写下的四字判词——“此子不祥”。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接下来的文字——母亲继续写道:“留其无身份之状态,可固周家之忠诚。无根之人,最易驱使。”
      高维宁终于明白了。不是不能办,是不给办。母亲要的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一个永远依附于她、永远无法独立生存的人质。周伟资就是那个被刻意制造的软肋——一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在现实中却真实地被困在某个地窖里,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身份。而他的龙凤胎妹妹周俪资,那个长得漂亮、有身份的妹妹——母亲让林法官一次性办好了她的全部身份文件,理由是“女孩有了身份,方便嫁入好人家”。高维宁读到这里,手指停下来。她忽然意识到,在母亲的世界里,每一个周家的孩子都有标价。大哥是劳动力,二哥是完美女婿,老三是软肋,妹妹是待价而沽的资产。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
      她推开书房窗户透气。海风灌进来,把地毯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鸽。她低头去捡时,看到一张二九九六年的旧照片:阳光下的星洲洋房前,清瘦英俊的华人少年穿着华侨中学的白色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书,身后是九重葛和鸡蛋花。照片背面是丈夫熟悉的字迹——“2996.8.12,读完《了不起的盖茨比》。”
      她想起他曾不止一次提起这本小说。他说盖茨比是一个伟大的情人,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活成一座灯塔,夜夜站在西卵的码头上,伸手去够对岸那盏绿灯。她当时不懂他在感慨什么——他有什么好感慨的?他娶了她,事业成功,家庭美满。现在她懂了。不是所有仰望灯塔的人都住在岸上。有些人是泡在水里的,水淹到脖子,还要拼命仰头,让那束光照在脸上。
      二九九五年的那个夏天,周启明正在同时编织两张大网。一张网向着星洲的上流社会撒去,另一张网沿着记忆的来路铺回他拼命想要洗白的过去。
      高维宁在父亲书房一封被遗忘的旧电邮里读到了这段往事。一九九五年,周启明通过母亲的关系找到了林法官——港岛高等法院的林法官,林世维的父亲。他需要两份证明来作为进入星洲的敲门砖:一份是他自己的港岛大学建筑系学士学位证书,一份是他妻子陈某的港岛理工学院会计文凭。而这两份学历,在真实世界里并不存在。林法官替他办到了。两份伪造的□□,一份建筑从业资格证,一份会计从业资格证。足以让一个琼州地产商在移民申请表上改头换面,从一个只有潮汕口音的乡镇企业家变成一个拥有港岛和英联邦教育背景的“专业人士”。作为交换,周启明把他名下唯一的优质资产——粒宝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转到了母亲邝慧娴的离岸公司名下。他以为这是一笔平等的交易——他交出专利,母亲帮他全家移民。他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精明的商业决策。
      他错了。他交出去的是一根登山绳,对方给他的是一个绳圈。粒宝科技被注入复杂的离岸股权结构,表面上是一家涂层技术公司,实际沦为港资洗钱的通道——每一笔专利授权费背后都是跨境资本在多个避税天堂之间的腾挪。周启明看不懂那些条款。他的英文只够在街头问路,不够在星洲的律师面前保护自己。林法官的每一份文件都是英文的,每一页都标注了“经双方友好协商”,每一处陷阱都藏在从句和附录里。他签了。他用一支在琼州地摊上买的英雄牌钢笔,在那份他看不懂的英文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对林法官说:谢谢您。谢谢您肯帮我。
      她几乎已经推理出全部的拼图。
      二九九五年六月,全家办护照。次子周有资,出生地琼州海口,出生日期十月某日。二九九五年七月,母亲以“多一年时间补习英文”为由,要求周启明更改次子的生日。周启明照办。出生日期从十月某日改为一月某日——多出来的那一年,不是恩赐,是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够流利地用英文说出每一句“Yes, Senator”,好配得上她母亲为他规划好的角色:她女儿未来的丈夫,一个可以被完全控制的完美工具。二九九五年八月,一家五口投资移民星洲,定居东海岸的洋房。次子更名周时予。
      她反复翻看护照复印件,直到确认了另一个刺眼的细节——更改的不仅是生日,还有出生地。从琼州海口改成星洲。她想起那场举世瞩目的质询会。她坐在台下,怀着老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老三,肚子刚刚隆起,她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林世维给她的那张嘉宾证。台上,她的丈夫穿着深蓝色西装,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面对排山倒海般的质询,从始至终冷静得像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有一个议员盯着他,问:你到底是哪里人?他回答:我出生在星洲,我是星洲第三代华人,我父亲在六十年代创立了家族的涂层材料企业。她当时为他骄傲。那五小时里,他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而她坐在台下,以为自己离他很近。现在她读出了那个答案背后她从来不知道的全部语义——他说“我出生在星洲”的时候,回答的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被购买、被伪造、被三方公证的契约。他自称“第三代华人”的时候,是在用一张伪造的出生证明,为一家企业和它所承载的所有人的命运挡下子弹。他必须那样说。因为只有坐实了这个身份,那些围猎他的人才能从国籍问题上撕开第一道缺口。
      凌晨三点,她把文件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液撞在冰块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瓦解。她忽然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是三十年前坐在海口开往鹏城的渡轮上?是一九九六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还是大哥死后,他在太平间门口攥紧拳头却没有掉一滴眼泪的那一刻?她想到一个可能: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全部真话。包括他自己。他每天都在扮演周时予——扮演那个完美无缺的CEO,扮演那个永远微笑的丈夫,扮演那个在质询会上从容不迫的星洲精英。而周有资,那个被霸凌的胖男孩,被他锁在身体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只有在他睡着之后、在他梦呓之际、在他往西装口袋里那张便笺纸上反复写那三个字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透一口气。
      二九九五年十二月,星洲东海岸,周家租住的三层洋房。
      周启明站在客厅窗前,望着花园里那棵刚刚被台风刮歪了的黄槿树。他的妻子在楼上咳嗽——持续的、空洞的咳嗽,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正在耗尽最后的电力。大儿子周建资在厨房煮粥,米香从门缝里渗进客厅。二儿子周时予——不,那时他还叫周有资——正趴在地毯上写作业。他刚来星洲不到一个月,英语还跟不上,单词本摊在面前,用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抄同一个句子: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那只棕色的狐狸在他笔下跳过了懒狗,跳过了南海,跳过了他从琼州到星洲的整整一生。
      “有资。”周启明叫他。
      “嗯?”男孩抬起头。他瘦了一点。刚来星洲那一个月,他几乎不吃晚饭。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因为邝慧娴第一次见到他之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她说:这么胖的孩子,将来心脏要出问题的。她把“心脏”和“出问题”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像医生在病历上写下诊断,语气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而他用了一辈子来验证她的预言。
      “你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英文跟得上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测验,十五分。”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关系。你慢慢来。”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发,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礁石。男孩低下头继续抄单词。他的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不是在写字,是在凿墙,是把自己凿进那道隔绝他和他想要成为的人之间的墙上。
      二九九六年三月,星洲华侨中学,期初英语考试。十五岁的周时予坐在考场最后一排。窗外是热带午后的暴雨,雨点砸在锌板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他翻开试卷,深吸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在走廊上被几个中三的学长堵住,翻他的书包,把他的午餐——两个馒头——扔进了垃圾桶。带头那个男孩叫Marcus,父亲是某家投行的VP,家住在武吉知马的别墅区。Marcus说,你爸是琼州岛的骗子,海口来的穷鬼,你英语都不会讲,来什么华侨中学?他把馒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书包。然后走进考场。
      试卷不难。他昨晚把整本《新概念英语》第三册背完了。背到凌晨三点,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父亲在书房里对着电话低声下气地跟银行谈贷款展期。他捂着耳朵背,背到那些英文句子变成了一种本能,像心跳和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两个月前,他的英语是十五分。两个月后,七十八分。学期结束的时候,全校第一。他用了两年时间,把一个在琼州机关小学被霸凌的胖男孩变成了一个会说流利英语、能解高等微积分的“优秀学生”。但他仍然不快乐。因为他的三弟周伟资,连上学的资格都没有。
      二九九七年一月。周伟资十四岁。
      他已经在家里躲了整整一年。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擦地板,帮母亲熬药,在二哥放学的时间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额头贴着玻璃,往下看。他嫉妒二哥。这是一种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每一天都在身体里膨胀的情绪,像一颗长错位置的牙齿——不致命,但每一次吞咽都会疼。二哥瘦了。二哥变好看了。二哥的英语从全班倒数变成了全校第一。二哥拿了星洲中学生数学竞赛金牌,照片登在《联合早报》上,标题是“华侨中学周时予:从零到金牌”。而他在家里擦地板,用一条灰色的旧毛巾,跪在地上,把瓷砖擦得能照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二哥很像。颧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连左眉尾端的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但二哥的眼睛里有光,他的眼睛里没有。二哥的头发染成了栗色——那天他放学回来,推开门,头顶在阳光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大哥从厨房跑出来喊“阿资出息了”,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周伟资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穿过花园。他穿着华侨中学的白色校服,裤子熨得笔挺,书包在肩上轻轻晃荡。他和大哥在客厅里抱成一团,笑声穿过天花板传到二楼。他不想下去。因为那个画面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们是真正的兄弟,他只是那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他姓周,但没有文件可以证明。他唯一确知的是自己和妹妹周俪资是龙凤胎,但妹妹四年前就拿到了身份,他什么都没有。他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说,林法官说女孩好办。
      “好办”的意思是他不好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他后来去找林法官,对方隔着那张红木办公桌,用宣判的语气告诉他:你不是周家的人。你出生的时候,你父母没有给你登记。在法律上,你不存在。他回到家里,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起绝口不提上学的事。他开始擦地板。
      那年春节,林法官家。邝慧娴带着女儿高维宁来做客。周伟资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女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和红色小皮鞋,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来,手指上涂着淡淡的粉色甲油,漂亮得像一个他不小心闯入的梦。她看到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你是周家的老几?”他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他在她面前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牛奶味——那种昂贵的、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他没有资格和她说话。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身后,那个女孩被母亲叫走了。邝慧娴牵着她走进客厅,对周启明说:老三的事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二九九七年六月。周建资十八岁。他已经辍学一年了。他在裕廊工业区的一家金属加工厂找到一份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操作一台老旧的冲压机,月薪八百星币——六百交家里,两百留着自己买饭。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每天傍晚六点半从工厂下班,走二十分钟到巴士站,坐四十五分钟的车到家门口。母亲会在门口等他,端着一碗凉茶,说:快喝,累了吧。他说:不累。然后他洗个手,坐下帮周伟资补课。周伟资已经在家自学两年了,他唯一的老师就是大哥。他每天问:大哥,什么时候给我办身份?他想像二哥那样做一个有学籍、有校服、有朋友的人。大哥愣了一下,说:快了。爸已经在跟邝女士谈了。
      二九九七年八月,亚洲金融风暴席卷星洲。周启明回到家,对妻子和三个儿子宣布:破产了。这背后远不只是生意的失败——林法官代表母亲出面提出“善意建议”,说郭家有意收购粒宝科技的专利,报价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如果他不接受这个价格,母亲便会在下一次专利到期续费时停止代为缴纳年费。专利作废,他将一无所有。在这番“善意劝说”里,最致命的一句是——母亲通过林法官转告他:“我女婿的位置,本来是留给别人的。现在给你儿子,你要知道分寸。”所以他不是破产。他是被收割。被邝女士、郭家、林法官三方联手收割,像收割一垄过了季的甘蔗,连根拔起,榨出最后一滴汁液,然后把渣滓扔进焚烧炉。
      周建资听到了父亲读完那封信的全部内容。他听完了,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擦干手,开门出去。他订了一张回琼州的机票。
      二九九八年春天。周建资死在琼州。没有人说得清他到底死在哪个地方——琼州省会琼海,还是岭粤省会羊城,还是潮汕老家潮阳,还是那个他移民前父亲为了方便他做生意给他办了身份证的澳门。他在这四个地方都有身份,在这四个地方都没有留下遗言。
      周家人接到的消息是:他在浴缸里被发现,已无生命体征。法医鉴定结果是“意外溺亡”。周启明不信。他儿子从来不泡澡。他儿子在星洲的出租屋里连浴缸都没有,每天用冷水冲凉。他儿子怎么会在一间有浴缸的房间里溺亡?他不信,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是破产的琼州商人,在异乡勉力维持一家空壳公司的壳主。符家不接他的电话,霍家假装不认识他,林法官说“节哀”。母亲邝慧娴通过林法官转达了她的哀悼,措辞精确得像一份法律文书:“对建资先生的不幸离世深感悲痛,请周家节哀顺变。”那张尸检报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火化进行得极其仓促,骨灰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被装进一个普通的木盒,搭飞机回到星洲。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知道那个在浴缸里被发现的年轻人生前最后几分钟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父亲被毁掉的两家公司,是不是看到了弟弟们在异乡的困境,是不是看到了那辆在海口干部子弟小学后操场上把他按在水泥地上的那群人的脸,这一次是仰视的、从下往上的、从浴缸底往上看的角度。
      周启明捧着骨灰盒回星洲的那天,周时予站在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前。他没有哭。他看着父亲捧着大哥的骨灰盒走出来,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他接过骨灰盒说,爸,回家。那个木盒很轻,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大哥活着的时候也很轻,像一头只干活不吃草的黄牛,把所有的重量都留给了这个家。他不知道这出悲剧的导演是他未来的岳母,不知道父亲在破产协议上签下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邝慧娴的核对,不知道“我女婿的位置本来是留给别人的”这句话才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第一道锁链,而此刻他正捧着大哥的骨灰盒走进那栋同样被那个家族控制了全部资产的洋房。
      几年后,周时予跪在港岛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向高维宁求婚。邝慧娴站在楼梯上,穿着那件她永远只在重大场合才穿的香云纱旗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说:“好。你们要幸福。”那天晚上,周时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旧校徽。他抬起头,对着南海的夜空,无声地喊了一声:大哥。
      高维宁合上最后一页档案。窗外,波士顿的天已经亮了。查尔斯河上浮着一层薄雾,灰色的光从河面上升起来,把枫树和山毛榉的轮廓描成淡淡的剪影。她走到窗户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就那么贴着,因为她的脸在发烫,胸腔在发烫,眼眶里的液体在发烫,只有那扇被波士顿冬夜冻透了的玻璃能让她暂时不要在这间书房里嚎啕大哭。
      她的丈夫——那个替身计划里的“原版”,她每天同枕共眠的人——这辈子只主动提起过大哥一次,在他们刚结婚的那个秋天。他说,我有两个兄弟,一个叫建资,一个叫伟资。建资不在了。伟资替我挡过很多刀。我当时如果懂事一点,大哥也许不会死。说到那里他就停了,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当时不懂。她当时只是接过那杯水,以为那是体贴。她不知道那杯水里掺着他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现在她懂了。他在质询会上说的那句话——“我出生在星洲”——那个“出生”不是出生,是第二次投胎。他在浴缸里淹死的大哥替他抵了命,在地窖里长大的弟弟替他当替身,而他替他全家人活成了那个当初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邝慧娴为他选定的那个角色。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微笑,消化成Met Gala上的比心,消化成质询会上那句冷静到可怕的“我出生在星洲”。而她睡在他身边十三年,对此一无所知。
      她拉开书房窗帘。波士顿的朝阳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如果我做了一件你会恨我的事,你会原谅我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有了——她恨的不是他。她恨的是那个从胚胎期就修改了她基因的女人,那个用三百万星币买断了另一个孩子一生的女人,那个让她女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自己女婿一生所有痛苦的起点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此刻正在港岛半山别墅里喝着凤凰单丛,等她退任独董,等她改嫁,等她丈夫的心脏停止跳动。
      高维宁折好最后一份文件,放回保险柜,锁好。她对着那扇保险柜的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过那道被旧书架挡住的暗门。她没有推。她只是把掌心贴在冰凉的木板上,在心里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我已经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门那边的沉默是她唯一的回答。也许那个沉默里有一个她还没见到的年轻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也许没有。但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在他倒下之前,亲手拆掉这座围猎了他三十一年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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