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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变成了那 ...

  •   ——3015年7月,岭粤省潮阳市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潮阳的七月把整座城市煮成一锅凉茶——苦的,烫的,黏稠的,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文火慢炖。
      出生于2998.10.25的周有资二号,躺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竹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三片叶子,转速二档,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呻吟——那是润滑油耗尽之后转轴与轴承之间干涩的摩擦声,像一只被夹住翅膀的蝉在反复挣扎。他在心里数:一圈一声,一分钟一百二十声,一小时七千二百声,一天十七万两千八百声。从放暑假到今天,吊扇一共响了大约一千二百万声。他全部听进去了,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今年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一百零二点四公斤。今天早上刚称的。体重秤是母亲在淘宝上买的,粉红色,Hello Kitty图案,每次站上去都会发出一个欢快的电子女声——“欢迎使用智能健康秤!”他恨那个声音胜过恨潮阳的夏天,胜过恨父亲不换空调,胜过恨隔壁班那个叫他“肥仔”的体育委员,胜过恨自己在每一次被嘲笑后脸上那个条件反射的赔笑。那个赔笑是他身上最合身的一件衣服,穿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脱下来过。
      潮阳华侨中学今年的高考成绩昨天贴出来了。红榜贴在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上,从大门口就能看到。他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理科最高分是隔壁班的林志文,六百三十七分,去了华南理工。文科最高分是一个姓黄的女孩子,去了暨南。整个红榜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周”字。然后他回到自己班级的成绩单——全年级第九十二名。全校理科一共二百一十人,第九十二名。换算成任何一组已知的数据,都叫平庸。
      华侨中学在潮阳排第三。全市第三。三十年没有一个清北。上一个差点摸到清北线的人是父亲的旧相识,考了全省第一百多名,差两分上清华,复读一年之后变成了全省第三百多名,最后去了深大。这件事父亲喝多了就会讲一遍。每讲一遍,周有资心里的窟窿就被什么东西踩一脚——不是考上清北才配活着,而是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考一个好分数还能做什么。跑不快,跳不高,打球被人撞,游泳被人笑,连在食堂里端着餐盘走过女生面前都觉得自己的背影在被人指指点点。别人在青春里横冲直撞,他在角落里给体重秤道歉。
      母亲又在楼下喊:“阿资!吃饭了!”
      他不想吃。但他会吃。因为他每次说不吃,母亲就露出那种表情——眉毛往下撇,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用那种让他胸腔发紧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嫌妈做的饭不好吃”。他不是嫌。他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个欢快的电子女声。但他还是下去了。
      饭桌上摆着一盆白切鸡,一碟蚝油生菜,一锅冬瓜排骨汤。他夹了一块鸡腿。肥厚的鸡皮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油脂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能确切感知到的快乐。他想起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做引体向上。他挂在单杠上,两条胳膊像煮熟了的面条,身体纹丝不动。围观的男生笑成一团。体委喊:肥仔,别把单杠拉弯了!他松手落在沙坑里,也笑了一下。他很擅长笑。他可以一边在心里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划开自己,一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这个笑容后来被他带进了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带进了高盛亚洲的实习,带进了海岱省发展委的入职面试。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夸他“随和”、“好相处”、“没有学霸的架子”。没有人知道那只是他十六岁以前学会的唯一的生存策略。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窗式空调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制冷效果约等于一只金毛犬对着冰块哈气。他正准备打开Steam玩两盘DOTA,忽然看到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糙米科技任命新CFO:周时予将兼任国际部总裁。”
      他没有把冬瓜汤喷在键盘上。他愣住了。因为那三个字和他给自己偷偷取的新名字一模一样。周、时、予。不是相似——是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他呼吸骤停。那人站在糙米科技发布会的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橙色Logo,头发梳得整齐,颧骨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有距离感的微笑。他看起来很瘦,很精神,很好看——那种好看法不是浓颜,是干净的、儒雅的、不带侵略性的精确,像黎明在《甜蜜蜜》里骑自行车穿过香港街头的那个镜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鸣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耳鸣。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撩起被汗浸湿的刘海,用一只手捏住自己脸颊上多余的肉,往耳根方向拉紧。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颧骨。下颌线。鼻梁的弧度。和他正在盯着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他松开手,肥肉弹回来,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胖子。但他已经看到了——那张脸就藏在脂肪下面,像一尊被埋在废墟里的大理石雕像,只露出眉眼那一小片没有被完全覆盖的轮廓。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疯狂地搜索那个人的资料。维基百科,百度百科,财经新闻,LinkedIn。南洋小学。星洲华侨中学——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嘴唇,他的学校也叫华侨中学,潮阳华侨中学,全市第三,三十年没有一个清北。英伦大学学院经济系本科,哈佛商学院MBA,高盛亚洲,DST,糙米科技。履历上每一行都像是用激光刻在大理石上的,干净,笔直,不容置喙。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星洲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盯着那行字,觉得屏幕上的光忽然变得很刺眼,像有人把太阳搬进了他的房间。
      他反复端详那个人的照片——华侨中学白校服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十六岁,笑容干净,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方,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那是一张没有任何阴霾的脸。他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和自己相似的地方。那个人瘦,他胖。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光,他眼睛里只有一种被称为“随和”的混沌。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名字——那个人叫周时予,而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取的名字也是周时予。这个名字是他初二那年翻新华字典给自己取的——“时”是时运,“予”是给予,他希望时运能给予他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让他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不被全班落在最后。
      但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被别人用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关掉Steam。再也没有打开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那篇新闻放在了餐桌上。父亲周启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白切鸡,油从鸡肉的纤维里渗出来,滴在桌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起身去厨房盛汤,又端着汤锅回来。然后他说:“那个是星洲的堂伯父家的。你爸当年和他是堂兄弟,后来他们一家去了星洲。我们这一支没本事,留在潮阳。”母亲在旁边补充:“你名字就是你爸照他堂哥家孩子取的,希望你有出息。”父亲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那块白切鸡还搁在碗边,没动。
      周有资注意到父亲说“照他堂哥家孩子取”的时候,眼神往左下方飘了一下——那是父亲撒谎时的习惯。他没有追问。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某个不能说破的秘密,像一粒吞进去了就再也吐不出来的纽扣。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卖到潮阳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因来自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他更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把他交给堂叔时提了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精确得像一道数学题——第一,孩子必须叫周有资,高考前改名周时予;第二,出生日期必须是二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五日,不行就剖腹产,且永远不许告诉孩子他自己的身世;第三,必须让他上潮阳华侨中学,成绩允许的话,让他进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但不许报清华经管或计算机——那个人要确保这个孩子的命运保持在可控的轨道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刚才说“我们这一支没本事”的时候,声音塌下去的那一小截,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像一句真话。
      “我要考燕大。”他忽然开口。
      母亲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中。父亲把最后一口冬瓜汤喝完,放下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你说什么?”
      “我要考燕大光华管理学院,”他说,“我要学数学竞赛。”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是一种周有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提前知道了结局但仍在犹豫要不要阻止的表情。然后他说:“好。你要什么?”
      “网课。一对一的。数学和英语。一节课可能很贵。”
      父亲没有问贵是多少钱。他走进卧室,和母亲低声说了很久。那天晚上母亲去了趟邮局——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去汇掉那只翡翠镯子的最后一批分期买家的尾款。镯子卖了一万二,分了三批,一笔买了空调,一笔还了茶叶铺的货款,最后一笔四千块,全部充进了网课平台的账户。他假装不知道。他把那四千块全部约成了网课——四千块,换一个未来。他不知道在那个人的计划里,他的未来早已经被安排好了。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撞向那个被预设好的方向。
      平台叫“优辅教育”。他搜索了数学竞赛类别中评分最高的老师,排在第一位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星洲滨海湾金沙酒店的夜景,没有真人出镜。简介栏写得很短:前IMO星洲国家队成员,十余年国际数学竞赛指导经验,专注培养亚洲顶尖数学人才。ID叫“Y.Z.”。课时费一千六百元一节,是所有老师里最贵的,也是唯一一个不在资料页放照片的。
      他没有犹豫太久。四位数换自己赢一次的机会,他觉得值。屏幕弹窗显示约课成功,上课时间是第二天晚上九点。他把那堂课的倒计时设置成了手机壁纸,精确到秒——不是因为那节课需要准备多少东西,是因为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选择去做一件事。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坐在电脑前,耳机戴好,麦克风调了三遍音量。九点整,Skype的铃声——周杰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准时响起——比闹钟早了一秒。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师一辈子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
      他点下接听。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年轻,清澈,带着一点点南方的口音,但被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裹得很紧。老师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像同一块骨头发出的共振。
      “你好,是周同学吗?”声音从耳机膜片传进耳道,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僵住了。那个声音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重合,像在同一台钢琴上先后敲下同一个琴键。
      “是、是我。”
      “好的。我们先做一下水平测试。不用紧张,只是看看你的基础。”
      水平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他用光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资源,全神贯注地解完三道函数题和一道解析几何证明。写最后那道证明题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他写下的每一步推导都要被那个人亲眼看到。他想象那个人坐在屏幕对面,用那双领奖台上的眼睛看着他的解题过程。他的掌心全是汗,笔杆滑得握不稳。
      “基础不错。”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三个新题目——难度直接跳了两个数量级。“试试这几道。”他被卡了十分钟,一共只解出半道。对面安静地等了他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催促。那种沉默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白开水。他从小到大被无数老师等待过,没有一个这样等过他。其他老师的等待是放弃的另一种说法。而这个人的等待是在说:我知道你能做出来。我只是还没给你足够的时间。
      “不会做是正常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你刚才用换元法是对的,但少了一个约束条件。第三行,二次项系数不能直接消掉——你看这里,函数的对称轴不在定义域内。”屏幕上,他的草稿被圈出了一行。红色的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有一个灯泡忽然亮了——不是功率渐升,是一瞬间全亮。
      “我懂了!要分情况讨论——”
      “对。你试试看。”
      他重新拿起笔。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把三种情况全部推导完毕,耗时九分钟。耳机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很好。”
      后来他上了很多节课,那个声音从来没有说过“很好”以上的夸奖。最高评价就是“很好”。但他渐渐知道——那个人的“很好”就是全世界所有数学老师能给出的所有溢美之词的总和。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声音,和那个声音跟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止是音色像他,连说话的方式都像——喜欢在每句话的结尾稍微降调,喜欢在解释完一个复杂概念之后短暂地沉默一下,喜欢用“你看”来引导每一个推理环节。他十六岁。那个人如果按照公开资料算,大约三十出头。但在声音里,他们同龄。他的失眠里有崇拜,有嫉妒,也有惊恐——原来一个人可以优秀到这种程度之后还愿意教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惊恐的是,教他的人正是他嫉妒的人。
      后来的两年里,他上了Y.Z.老师(缩写像“有资”)一共五十七节课。每周五晚上九点。一节课九十分钟。他后来按照一千六一节的单价算过——五十七乘一千六,等于九万一千二百块。这笔钱够他在潮阳买一个小铺面,够母亲做一次全身体检,够给父亲换成条的芙蓉王而不是散装的红双喜。但他从来没有心疼过。因为那五十七节课改变了他的一切——不止是数学。那个人教会他如何条分缕析地解构一个问题,如何在复杂系统里找到最核心的变量,如何有耐心地面对自己暂时的失败。当他对着镜子尝试模仿那种沉稳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听的是周一号的口音、语速、留给每一句夸奖前的停顿。他已经在用那个人的嗓音教自己怎么做人。
      高二上学期,他拿到了全国数学联赛省一等奖。他把证书扫描件发给了Y.Z.。回复在六分多钟后才来。“很好。继续努力。”他把那四个字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次做不出题就抬头看一眼。他对那个人的感情已经越过了崇拜,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他在卧室墙上贴了糙米科技发布会的新闻截图——那个人站在台上的那张。每天早上醒来看一眼,晚上睡前再看一眼。那张照片在他心里承载了复杂的含义,是信仰,是嫉妒,是拿自己的苦功和人家的天赋较劲,是后来每一次被嘲“山寨周”时咬紧牙关的底气来源。父母以为他把那个人当成榜样。他不知道那个词够不够。那个人在他心里不只是榜样,是某种更庞大、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高三那年,他拿了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同时拿了物理竞赛二等奖。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继续努力”的打印纸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对折,放进书包夹层。他打开Skype,想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写了一段,删掉。又写了一段,又删掉。他本来想发“谢谢老师”,后来改成“我做到了”——但他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回复:很好。他还没做到值得那声“很好”的事。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脱掉T恤,站在镜子前。肚腩还在,臀围还是比同龄男生大两圈。他想起那个人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白衬衫,干净的下颌线,眼睛里有光。他放下证书,打开手机上的运动软件。
      第一周,每天三公里。膝盖疼得他半夜睡不着,大腿内侧磨出了两道血痕。母亲问他要不要去看医生,他说不用。他捂着毛巾不敢出声。第二周,五公里。第三周,七公里。第四周,他把T恤脱下来拧汗的时候,发现肚脐上方忽然出现了两条线——腹肌的雏形。他对着镜子摸了很久,然后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打电话告诉Y.Z.。告诉他又怎样呢?他难道会在意一个高中生瘦了几斤?
      高三那年寒假,他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十五分钟。然后推开门,坐在椅子上,对理发师说:“染。栗色。”不是漂染,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金色光泽的深栗色。理发师问他参考哪个明星。他没回答。他不敢说。他知道自己模仿的是谁——是那个人在星洲华侨中学领奖台上那张照片里的发色,是那种干净的、阳光能穿透的栗色,是热带永远不会沉落的傍晚的颜色。染完之后他站在镜子前,看到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瘦削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锐利的眼神。颧骨的弧度像刀裁的。嘴唇微微上扬,好像天生就带一点笑意。他看起来像年轻时的黎明在《甜蜜蜜》里骑自行车穿过街头的镜头,像那个站在糙米科技讲台上的人。他看起来不像自己了。他看起来终于像自己了。
      回学校的第一个早晨,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里小声说:“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染头发了?好帅啊。像黎明。”“废话,当然是年轻的黎明。”“混血那种感觉,你懂吧?”“侨中混血黎明!”她们笑着跑开了。体育委员从后面拍了他一下:“阿资,你是不是有个亲哥在星洲?”他冷冷地说:“没有。”
      那个学期有人开始叫他“侨中黎明”,也有人叫他“山寨周”。他两种称呼都收下,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动一下。成绩公布那天,他一个人站在红榜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最上面那一行。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全省理科总分第四,市理科状元。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潮阳华侨中学三十年来第一个清北。红榜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有学弟来找他合影,他站在镜头前笑得很淡。人群散去后他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Y.Z.发了一条Skype消息。四个字:“老师,谢谢。”他没有期待回复。五分钟后Skype响了。只有四个字:“继续努力。”
      3017年9月1日。燕京大学新生报到日。周时予——他已经在高考前正式改了名字,用的是父亲替他准备好的材料,父亲说“这是你堂伯父的意思”——骑着一辆崭新的共享单车穿过燕园,白衬衫被风灌满,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暗金色。他瘦了整整四十五公斤,说话的声音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林荫道两旁的银杏刚开始泛黄,他骑得很快,像一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东西,骑向一个新的笼子。光华管理学院的报到处设在未名湖北岸,他签了到,领了宿舍钥匙,正准备转身,然后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光华楼前的台阶上,穿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美得像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仕女——不是他看见她,是她看见他。她比他先注意到了对方。她看到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远远地、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笑话。那个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早已预见一切的温柔。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自行车把手。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会笑。他只知道他见过她——在Y.Z.的Skype资料页上,那个用了好几年没换过的头像。金沙酒店夜景,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logo。那是TikTok的前身。
      他把单车停在路边,对着光华楼的反光玻璃看了一眼自己。十六岁的他隔着屏幕盯着十八岁的他。栗色的头发,瘦削的下颌,眉眼间隐约的混血感。他变成了那个人。他现在只缺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原名叫高若龄,英文名叫Vivian,她在丈夫给那个小胖子上奥数网课时,像一只美丽的异瞳白狮猫,将手轻轻搭在INTJ黑白边牧一样的时予先生的背上,眯起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说:“这个小孩,比你快。”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一场精确到剖腹产日期和高考志愿的交易。他不知道堂叔为什么会在他高考前三个月忽然拿着一份改名材料让他签字——那是一份已经填好的表格,出生证明、户口本复印件、监护人同意书,全部准备齐全,只缺他的签名。堂叔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这对你有好处”。他签了。他以为是父母希望他和那个成功人士同名。他不知道那个“成功人士”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替他写好了这份表格的所有内容。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让他想变得更好——更好看,更优秀,更配得上那个在光华楼门口对他笑了一下的港岛女孩。他只知道他做到了。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燕园,在光华,在她面前。他跨上单车,继续往前骑。风把他的白衬衫灌满,像一张被吹得鼓胀的帆,驶向他不知道的、已经被安排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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