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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留人住 昆仑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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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雪，一旦落起，便无停歇之意。
方才还只是簌簌细雪，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是狂风卷鹅毛，漫天白茫茫一片。风雪嘶吼着席卷整座雪山，封死了蜿蜒山道，连远处云海都被冻得模糊一片，天地间只剩无尽寒凉。
沈梦溪立于玉阶之下，望着骤然暴虐的风雪，眉心微蹙。
他本想即刻下山，可放眼望去，山路彻底被厚雪掩埋，冰层打滑，万丈悬崖隐在风雪雾中，凡人之躯，半步皆是险境。
根本无路可走。
林月如静静立在殿门口，看他伫立风雪之中，单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纷乱贴在额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无措的茫然。
这般模样，与千年前那个执掌山河、从容定乾坤的上仙模样，判若两人。
心头酸涩漫上来，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寒风，清浅安稳：“风雪封山，今日走不了了。”
沈梦溪回头，看向她。
少女立在白雪玉宇之间，月白衣裙近乎与雪景相融，眉眼清冷淡然，可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与疼惜。
那种眼神太过厚重，太过绵长，像是攒了岁岁年年的思念，猝不及防落在他身上。
他心头莫名一跳，耳尖微热，拱手轻声：“叨扰姑娘了。”
“无妨。”林月如侧身让开殿门，“殿中简陋，可暂避风雪。”
枕雪殿空寂三千年，今日，第一次踏入外人。
殿内陈设极简，白玉为桌，寒玉为榻，没有暖炉，没有炭火，处处寒凉，清冷得像是从未有过热度。
沈梦溪走入殿中，便觉一股透骨寒意袭来，忍不住轻蹙眉头。
他自幼长在江南水乡，四季温润，从未熬过这般彻骨寒凉。
“此地……常年如此寒凉？”他忍不住问。
林月如颔首，抬手轻拂袖间落雪，语调轻淡：“嗯，昆仑无暖，岁岁皆寒。”
三千年了，她早已习惯孤身伴寒雪，独守空殿宇。
从前有他在，哪怕雪山极寒，心底亦是滚烫。后来他离去，人间春暖与她无关，这漫天风雪，便是她岁岁朝夕。
沈梦溪看着她清冷平静的模样，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般绝尘温柔的女子，常年独守万古寒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该是何等孤寂。
他轻声道：“常年苦寒，姑娘怎耐得住？”
林月如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桌，桌角是千年前他亲手雕刻的细碎纹路，历经三千年风雪，依旧清晰如故。
她轻声答：“等人，便耐得住。”
短短五字，轻落无声。
沈梦溪并未深究，只当是她潜心修道、心无杂念，故而不惧孤寂。
风雪在殿外呼啸不止，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昆仑的白日极短，转瞬便是漫长寒夜。
殿中无烛无光，渐渐暗沉下来。
林月如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月华微光，悬浮在殿中，温柔皎洁，照亮一室清冷。
月华落在沈梦溪眉眼之间，柔和了他凡尘俊秀的轮廓。
林月如静静看着他，目光贪恋，隐忍克制。
真好。
三千年空等，三千载念想，今日终于能这般安安静静，陪他一室长夜。
哪怕他不识她，哪怕前尘尽忘，哪怕今时今日，他只是陌生路人沈梦溪。
夜里风雪未歇，寒意更甚。
沈梦溪本就身着单衣，在极致寒凉中渐渐浑身发冷，指尖冻得泛白，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虽是男儿，可如今只是一介凡人血肉，扛不住仙山万古寒冻。
林月如看在眼里，心口轻轻一疼。
当年的沈上仙，仙躯万载不寒，风雪不侵，可轮回一世，皮肉凡胎，竟脆弱至此。
她沉默抬手，一缕温润柔和的灵月仙力，无声无息萦绕在他周身。
暖意缓缓包裹四肢百骸，驱散刺骨寒凉。
沈梦溪骤然一暖，浑身僵硬散去，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妥帖安稳。
这暖意温柔干净，不像凡世炭火燥热，清润绵长，让他莫名安心。
他抬眼看向林月如，眼底带着疑惑：“姑娘？”
“昆仑寒重。”林月如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暂且护你一夜无寒。”
沈梦溪望着她清冷侧脸，心底悸动愈发浓烈。
他不知为何，自踏入这座雪山，见到这位林姑娘开始，心底便总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似旧识，似故人，似隔了遥遥岁月，遥遥山海，终于重逢。
可他翻遍二十年凡尘记忆，确实从未见过她。
长夜漫漫，风雪萧萧。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沈梦溪坐在玉阶之下，看着悬空的月华微光，看着不远处静立的少女，鬼使神差开口，轻声问：“林姑娘一直在等谁？”
林月如身躯微僵。
等谁？
等一个碎了仙魂、入了轮回、忘了前尘的故人。
等一句三千年前，风雪之中许下的归约。
她沉默良久，目光望向殿外茫茫风雪，声音轻得近乎虚无：“等一个，答应我会踏雪归来的人。”
沈梦溪心头微震。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心口骤然一闷，密密麻麻的酸涩莫名涌出，毫无缘由，猝不及防。
仿佛有一段被彻底封存的往事，深埋魂魄深处，被这句话轻轻撬动。
他蹙眉抬手，按住心口，神色微惘。
为何会痛？
他不懂。
林月如侧眸看他苍白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悲凉。
罢了。
忘了便忘了。
从今往后，她不逼他忆前尘，不盼他归旧诺。
风雪封山不知几日，那便让她借着这一场风雪，偷来几日朝夕相伴。
三千年求而不得，如今偷得浮生几日，已是上苍垂怜。
她轻声道：“夜深了，风雪未停，你且在此歇息。”
沈梦溪抬眸看向她，温润眼底盛满温柔：“那姑娘呢？”
“我守雪，惯了无眠。”
月华灯下，风雪声中。
一人静坐休憩，一人立雪无言。
漫漫寒夜，一殿相隔，却是隔了整整三千年的错过与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