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梦落尘痕 昆仑寒夜， ...
-
昆仑寒夜，寂寂无声。
殿外风雪依旧肆虐，簌簌落雪拍打玉瓦，声声绵长，衬得殿内愈发静谧。那一缕悬浮的月华微光温柔不散，浅浅铺在冰冷的玉榻、玉阶之上，给空寂千年的枕雪殿，添了唯一一点暖意。
沈梦溪倚在玉柱旁闭目歇息。
林月如的灵月仙力萦绕周身，清润温和，隔绝了彻骨寒凉，让他凡尘肉身得以安稳休憩。可越是安稳，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躁动便愈发浓烈。
他辗转片刻，难以入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方才林月如的模样。
她立在风雪中的清冷背影，她眼底藏不住的绵长孤寂，还有那句轻若风雪的“等一个踏雪归来的人”。
陌生，却又刻骨熟悉。
仿佛他本就该知晓这句话的深意，本就该懂得她所有的等候与落寞。
心念纷乱间，倦意缓缓袭来，他终究抵不过长夜疲累，沉沉睡去。
一旁静立守望的林月如，见他眉眼舒展、安然入眠，紧绷千年的心弦，终于轻轻松了一瞬。
她缓步走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朝夕。
三千年了。
她无数次在雪巅遥望人间，盼他轮回安稳，盼他凡尘平安，如今他就安稳睡在她的殿中，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微微俯身，静静凝望他熟睡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不敢触碰，不敢惊扰。
怕这只是她千年执念生出的幻梦，一碰就碎，一醒皆空。
夜风穿殿而过，卷起细碎雪沫，微凉拂过他眉梢。
下一刻，熟睡的沈梦溪眉心骤然一蹙。
他陷入了冗长而模糊的梦魇。
没有完整的剧情，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片片破碎零落的光影，猝不及防涌入他脑海。
漫天风雪，万古雪山。
白衣女子立在雪巅，岁岁伫立，遥遥相望，背影孤绝，望断云海。
有温润少年的嗓音，在风雪里轻轻许诺，字字郑重，落进漫长岁月里：“月如，待雪满千峰，我必归来。”
嗓音熟悉至极，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他从未说过这句话。
画面陡然一转，九天云海动荡，魔气滔天，血色染红皑皑白雪。白衣上仙衣袂翻飞，以身殉道，仙魂寸寸碎裂，漫天光点散入轮回虚空，最后一眼，仍是望向雪巅那道孤影。
耳边有风，有泣，有无声的执念绵延不绝。
“沈梦溪……你何时归？”
这道女声凄婉隐忍，回荡在魂魄深处，疼得他心口骤然炸裂。
“唔——”
沈梦溪低闷一声，眉头死死蹙起，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呼吸骤然急促。
心口是撕心裂肺的疼。
那是一种凡人皮肉之痛远远不及的、源自魂魄深处的酸涩与割裂，空洞、荒芜、悔恨万千，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
他想抓住那道白衣身影，想开口回应那句等候，可无论如何伸手，眼前光影尽数破碎，只剩漫天风雪，空空荡荡。
“别走……”
他无意识轻喃，嗓音沙哑微弱。
一旁守望的林月如，瞳孔骤然一缩。
别走。
时隔三千年，他竟还会在梦中，对她说出这两个字。
哪怕前尘尽忘，记忆归零，可刻入仙魂、融进骨血的羁绊，从来未曾消散。
林月如鼻尖微酸，隐忍千年的泪水，终于在眼底微微翻涌。
她抬手，极轻极柔地抚平他蹙起的眉心，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是凡尘独有的温度，真实滚烫。
“我不走。”
她对着沉睡的他，轻声回应，一字一句，温柔郑重，落满风雪长夜。
“沈梦溪，我从来没走。”
我在昆仑，枕雪候你，一等三千年，从未远离。
梦魇渐渐褪去，破碎的前世光影缓缓消散。
沈梦溪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呼吸渐趋平稳，眉心褶皱舒展，只是眼底依旧覆着一层未散的茫然与酸涩。
他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不安。
一夜风雪，悠悠而过。
待到天光微亮，漫天风雪终于渐渐止歇。
晨曦穿透层层云海，落在昆仑雪顶，皑皑白雪镀上一层浅金，圣洁绝美，洗尽长夜寒凉。
沈梦溪缓缓睁眼。
入目是温柔月华余温，眼底是洁白如玉的殿宇，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的月桂冷香，干净悠远，让人心安至极。
昨夜的梦魇清晰如昨，心口残留的酸涩久久不散。
他坐起身，抬手抚上心口，神色茫然。
那些画面，那些誓言，那些风雪离别，到底是谁的过往？
“醒了？”
清淡温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沈梦溪转头望去。
晨光之下，林月如立在玉栏边，侧脸清绝，发丝被微光染软，一身月白仙裙不染尘埃，静静望着窗外初晴的雪山，背影温柔，亦带着化不开的孤寂。
是她。
梦里那个风雪等候的白衣人影，和眼前的她，骤然重叠。
沈梦溪心头巨震。
他猛地起身，脱口而出：“林姑娘，我昨夜做梦了。”
林月如回眸，眼底平静无波，掩去昨夜所有动容，轻声问：“梦见什么？”
“梦见大雪封山，梦见有人等候，还梦见……”
他话音一顿，不知如何言说。
梦见我许了你归期，梦见我负了你千年。
这话荒唐可笑，无人会信，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妄。
他只能蹙眉，低声道：“梦见一场未尽的约定，心口很疼。”
林月如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惘然，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带着千年心酸。
“大梦一场，皆是虚妄。”
她轻轻一语，轻轻抹掉他快要触碰到的前尘。
如今他安稳凡尘，无忧无虑，便是最好结局。
前尘浩荡，爱恨离别，千年孤寂，便让她一人尽数背负。
沈梦溪看着她清淡疏离的模样，心底的悸动与酸涩愈发浓烈。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偏偏想靠近她，想抚平她眼底的孤寂，想问问她，独自守着这座雪山，到底等了谁一生。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三千年风雪岁月。
他在今朝，一无所知。
她在过往，执念成霜。
沈梦溪定定看着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纵然是梦，我亦觉得，我好像欠了你很多。”
一语落，风雪无声，岁月静默。
林月如眸中平静千年的寒霜，轰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