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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故人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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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异国他乡的小镇海边找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坐在轮椅上,戴着呼吸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他在笑。和他十九岁时一模一样的笑。他说:“你来得好慢。”陆星辞跪在他面前,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他掌心。
“我来了。不走了。”
第十章故人来归
沈听澜醒来那天,京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停车场里那些车顶和挡风玻璃上,落在这个城市所有沉默的、不动声色的角落里。
陆星辞是在凌晨四点被手机的震动惊醒的。
他睡在沈听澜公寓的卧室里,枕头上残留的雪松木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这一个多月他每天睡在这里,枕套上的气味从有到无,像某种正在缓慢蒸发的存在感。他睁开眼,抓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市一院ICU的号码。
他的手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这一个多月他接过太多次医院打来的电话。每一次都是常规通报——生命体征平稳,伤口愈合良好,昏迷状态没有变化。他已经学会不在接电话之前抱任何期待。期待是世界上最耗费心力的事,而他所有的心力都用来撑住自己不垮掉。
“陆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值班护士的声音在抖,不是慌乱的抖,是压抑着某种即将溢出来的东西的那种抖,“沈先生醒了。”
陆星辞握着手机,没有动。
“陆先生?您在听吗?”
“我在。”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自己都觉得陌生,“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是自然苏醒。我们正在做神经系统检查,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能对指令做出正确反应。医生说——”护士的声音终于破了,“医生说这是个奇迹。”
陆星辞挂断电话。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雪粒照成一片金色的粉尘,在夜色中缓缓飘落。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脱下沈听澜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衬衫——他自己的,不是什么名牌,领口有一道很细的缝补痕迹,是何渺帮他找裁缝补的。他穿上衬衫,手指在系纽扣的时候微微发抖,系到第三颗的时候系了两次才系上。
他把两枚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一枚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完好如初。一枚攥在掌心,烧痕斑驳。他出了门。
凌晨四点半的京州街道空空荡荡。雪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把它们扫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陆星辞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抖得厉害。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走进住院部。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ICU所在的楼层。电梯上行的那几秒钟,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一个多月。六十三个日夜。一千五百一十二个小时。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换无菌服,洗手,走进那扇玻璃门,在病床边坐十五分钟。对着一个纹丝不动的人说话。那个人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从来不曾动过。
今天那条睫毛动了。
陆星辞站在ICU门口。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听见护士在里面轻声说话,听见心电监护仪稳定的滴答声,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他推开门。
沈听澜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在听护士说什么。他瘦了很多,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比一个多月前更锋利了,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纸。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在沉睡了六十三个日夜之后,正安静地、清醒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看向陆星辞。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陆星辞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里,他在脑子里把这一刻排练了无数遍。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来。他以为他会冲过去,会哭,会骂他,会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摇醒。但真正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气管插管拔除后他的嗓子还很哑,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头发长了。”
陆星辞愣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椅子已经被他的身体压出了固定的凹痕,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他坐在那里,和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高度。不一样的是,床上的人正在看他。
“一个多月没剪。”陆星辞说,“太忙了。”
“忙什么。”
“替你开董事会。你的那些老董事,一个比一个难缠。”
沈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太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动作有些生涩。
“辛苦你了。”
陆星辞看着他。这个人的声音还哑着,脸色还白着,手上还扎着输液针。但他已经在用那种客气疏离的语气说话了。陆星辞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在仓库的工作灯下,沈听澜用后背挡住刀子,说“陆星辞,我爱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只爱过你一个人”。那时候他的声音是碎的,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同一个人。现在他又把自己的声音拼回去了,拼成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但陆星辞不会再被他骗了。
“沈听澜。”他说。
“嗯。”
“你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沈听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哪句。”沈听澜说。不是真的不记得。是不敢确认。
“你说你爱我。从十八岁到现在,只爱过我一个人。”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陆星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碎裂开来。那层薄薄的、用了一个多月时间重新砌起来的平静外壳,在陆星辞的注视下一片一片地剥落。
“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过的每一句,都算。”
陆星辞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掌心摊开,里面是那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戒指。银色的素圈上还残留着烧痕,内侧的刻字被高温熏得发暗,但每一个字母都还认得出——LXC & STL。他把戒指放在沈听澜的掌心,然后把他的手合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那枚戒指,烧痕贴着掌纹。
“那你听好了。”陆星辞说,“这枚戒指是你七年前送给我的。我在恒隆广场开业典礼那天把它摘了下来,但我没有丢。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带了七年。每天。每一天都带着。”
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的那枚,你自己刻的,戴了七年,从来没有摘过。我看见了。我在恒隆广场那天就看见了。我以为你是戴给别人的。我以为你早就不要我了。所以我把它摘了。但你还是戴着。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还攥着你的手,他们掰都掰不开——”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我恨了你七年。这七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后悔。我把星澜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站在你不得不正视的高度上,我要让你看看你当年放弃的是什么人。然后你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你背上所有骂名,你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的命——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沈听澜看着他,张了张嘴,但陆星辞没有让他说。
“你昏迷了六十三天。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在你床边坐十五分钟。然后去你的办公室替你批文件。用你的办公桌,用你的钢笔,学你的签字。我穿着你的衬衫,住着你的公寓,抽着你的烟——你那个牌子太呛了,我始终没学会怎么抽。但我还是每天点一根,让它自己燃完。我要闻到那个味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滑落的哭,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崩裂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背上。他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眼泪又淌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爱你。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听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颤动。然后他伸出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很慢很慢地,用指腹擦掉陆星辞眼角正在往下淌的眼泪。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手指在陆星辞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到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向自己。
陆星辞的额头抵在沈听澜的锁骨上。病号服的领口有消毒水的气味,但下面那层更深的气味还在——雪松木的尾调,已经很淡了,淡得只剩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影子。他闭上眼睛,泪水洇进病号服的布料里。沈听澜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按着他的后脑勺。陆星辞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虚弱的抖,是某种压抑太久终于可以放开的抖。
“六十三个日夜,我每天躺在这里,能听到你说话。”沈听澜的声音从陆星辞头顶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嗓子里滚了几圈才被放出来,“有时候听得清,有时候听不清。但我知道是你。你的声音和我脑子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这七年我一直在脑子里放那个声音——”
他顿了一下。
“放你高三那年叫我名字的声音。你在天台叫我。在操场叫我。在教室门口叫我。你把我的名字喊出了那么多种不同的调子,高兴的,生气的,不耐烦的——每一种我都记得。”
陆星辞从他锁骨上抬起头。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看着沈听澜眼睛里那片终于完全碎裂开来的平静,看见了碎片的底层藏着的东西——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一个人的办公室。十九张没有人的照片。七封没有寄出的信。一枚从来没有摘过的戒指。
“你的遗书,”陆星辞说,“最后一条写的是——‘告诉他,算了。不写了。他不需要知道。’”
“你怎么——”
“我拿了。你放在车上的那封遗书,复印件在警方的案卷里。原件在我那里。”陆星辞的声音硬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力的支点,“什么叫‘算了’?什么叫‘他不需要知道’?你以为你死了我会好过?”
沈听澜沉默。
“你以为你拿命换了我的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着?你以为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股权、房子、铁盒里的信——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辞抓住沈听澜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沈听澜的掌心上,快而有力。
“这颗心跳了二十六年。里面住的从来都是你。七年前是你,七年后还是你。你死了我拿什么活?”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星辞没有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星辞的掌心里。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滴水不漏的男人,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的男人,背上所有骂名都不吭一声的男人——把脸埋在了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可以落下来的叶子。陆星辞感觉到掌心有温热的液体在蔓延,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掌纹的走向往下淌。
是沈听澜的眼泪。
“对不起。”沈听澜的声音闷在陆星辞的掌心里,闷得发颤,“这七年——对不起。”
陆星辞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的肩窝里。病号服领口下面那块凸起的脊椎骨硌着他的虎口。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别道歉了。”陆星辞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你活着。活着就够了。”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清晨第一道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住院部楼下那些积雪的梧桐树枝上。雪地被照成了淡金色。整个京州在白雪覆盖下安静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
六十三个日夜。从盛夏到隆冬。从烈火到初雪。从诀别到重逢。
陆星辞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沈听澜的掌心。一枚完好如初,一枚烧痕斑驳。两枚戒指挨在一起,内侧刻着同一行字母。LXC & STL。名字挨着名字。
“这枚是你的。”陆星辞指了指那枚完好的,“这枚是我的。”指了指那枚烧过的,“现在都放在你这里。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但有一条——”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听澜。
“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一个人扛着。”
沈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烧痕斑驳的戒指拿起来,拉过陆星辞的左手,慢慢地、郑重地,套回他的无名指上。手指还在发颤,力道还很轻,但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把另一枚戒指递给陆星辞。
“帮我也戴上。”
陆星辞接过戒指,拉过沈听澜的左手。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比一个多月前更突出了,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把戒指套进无名指,推到指根。戒指有一点松了——沈听澜瘦了太多。但没关系,陆星辞想。他会把他养回来的。今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们有的是时间。
戒指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沈听澜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七年,被摘下来过几个小时,又被重新戴了回去。一刻不曾真正离开。
沈听澜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盆薄荷,还活着吗?”
陆星辞愣了一下。“活着。何渺在浇。”
“那个不好养。”
“我知道。我养死了两盆,这盆不能再死了。”
沈听澜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微笑,不是那种在晚宴上彬彬有礼的微笑。是那种十九岁时在教学楼天台上、在操场边、在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角落里露出的笑容。明亮的,没有城府的,只给陆星辞一个人看的。
“你以前也养死过两盆。”他说。
“因为你非要送我薄荷。我最不会养的就是薄荷。”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送。”
“因为你说你喜欢。”
陆星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
护士推门进来做晨间检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为什么事争辩。坐在床上的那个说“出院手续可以下周办”,坐在椅子上的说“医生说你还需要康复治疗”。坐在床上的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坐在椅子上的说“你昏迷了六十三天你不知道任何事情”。护士轻咳了一声,两个人都闭上了嘴,但目光还绞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护士低头检查生命体征,在记录板上写字。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他们各自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把记录板挂回床尾,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陆星辞看着沈听澜。沈听澜看着他。
“你刚才说——”沈听澜先开了口,“我昏迷的时候你说,等我醒了我可以自己看铁盒里的东西。”
“嗯。”
“铁盒里是什么?”
陆星辞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表面有些轻微的磨损,是这一个多月被他反复打开关上留下的痕迹。他把铁盒放在病床的移动餐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七封信,按年份从远到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的封口都已经被拆开了。
“你的信。”陆星辞说,“七封。每年一封。每年六月十九日。你写给我的。从来没有寄出过。”
沈听澜看着那些信。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是震惊,不是难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藏了七年的秘密被揭穿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揭穿它的那个人。
“你看了。”
“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我——”
“你每年只在一个日子写信,”陆星辞说,声音很轻,“不是情人节,不是圣诞节,不是我的生日。是我们分开的那一天。你每年都在同一个伤口上写一封信,写给一个你永远不打算寄给的人。你跟自己说,他不会看到。但你还是要写。”
沈听澜垂下眼睛。
“因为我不能寄。寄了你就会知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为什么不寄。”
“因为我怕你回头。”沈听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你一回头,就会看见沈氏的烂摊子,看见那些债务和敌人。我怕你心软。怕你因为我而被拖进你不该承受的事情里。陆星辞,你是一个应该往前跑的人。我宁可你恨我,一路往前跑。也不要你回头,被我拖累在原地。”
陆星辞没有说话。他从铁盒里拿出最早的那一封信,展开来。信纸泛着轻微的潮气,钢笔字每一个都棱角分明。
“‘你那么聪明,你迟早会明白的’,”他念了出来,念的是沈听澜七年前写下的那句话,“‘如果这辈子你都不明白,那就别明白了。恨我比担心我好。’”
他放下信纸。
“我没有明白。七年,我一次都没有明白。不是我不够聪明——”
他抬眼看着沈听澜。
“是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我怎么挖都挖不到底。”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一下。陆星辞伸手按住他的嘴。
“不要道歉。你昏迷之前道过歉了。刚才又道了歉。七封信里每一封都在道歉。你道了七年的歉。”他把手拿开,“够了。”
沈听澜看着他。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信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翻到最后一封——今年六月十九日写的那封——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算了。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爱了你这么多年。这件事不需要谁的批准。*
“现在还是一样的。”沈听澜说,“不需要你的批准。”
陆星辞看着他。
“那你要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我要你。”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从来都只要你。”
窗外,雪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了下来。光线落在两个人无名指的戒指上,反射出温柔的银色光泽。陆星辞伸出手,把沈听澜的手握在掌心里。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声响。
“你已经有了。”陆星辞说。
三个月后。京州,城南。
城南项目联合招商中心在春天到来之前正式启用了。
启用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红毯,没有那一整套商界社交场合必备的繁琐流程。只有两方的核心团队站在大堂里,看着陆星辞和沈听澜共同揭开墙上那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两行字——星澜资本,沈氏集团。城南项目联合运营中心。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铜牌上,字体一样,大小一样,间距均等。没有人再提那场收购,也没有人再提那场火灾。二十七亿的收购案在三个月内被默默回推——沈氏将三家子公司以原估值回购给星澜,一分不差。商圈里的人都在议论这桩交易背后的逻辑,没有人能猜透。但他们也不需要猜透。
沈听澜站在陆星辞旁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比刚出院时胖了八斤,颧骨的轮廓柔和了一些,脸色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苍白。腹腔的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疤痕。康复训练做了三个月,腰腹的核心力量恢复了大半,走路的速度比刚下地时快了很多。只是走快了的时候,左手还是会下意识地按一下左腹——不是疼,是某种肌肉记忆般的习惯。
陆星辞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
启用仪式结束后,两个人一起上了四楼。走廊尽头的两间办公室门对门——一间门牌写着“星澜资本陆星辞”,一间门牌写着“沈氏集团沈听澜”。陆星辞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落地窗外的阳光涌进来,深灰色的窗帘安静地垂在两侧,薄荷在办公桌上翠绿地生长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南的天际线在春光里铺展开来。
身后有脚步声。熟悉的步伐,右脚先落地,比一般人稍慢半拍。
“你的窗帘还是那个颜色。”沈听澜靠在门框上说。
“废话。你换的。”
“我是说,你没换掉。”
陆星辞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看着沈听澜,那人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看起来随意,但一只手按在左腹的位置——大概是刚才走路走快了。
“坐。”陆星辞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
“不用,站着就好。”
“坐下。你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沈听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陆星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安静地浮动。
“我有个提议。”沈听澜说。
“说。”
“城南项目结束之后——大概还要三年。三年后,我想把沈氏的日常运营交给刘总监。他跟我做了五年了,能力够,人也信得过。我退到董事会层面。”
陆星辞侧过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事。”沈听澜说,声音很轻,“七年前在天台上答应过你的那件事。”
陆星辞愣住了。
七年前,高三那个冬天的教学楼天台。冷风灌进领口,沈听澜把手塞进他的后颈,冰得他缩了脖子。然后沈听澜说,以后我给你买戒指,买最好的,让你戴一辈子。陆星辞说谁要戴你的戒指。但还是把手伸过去了。沈听澜握住他的手,在无名指的指根处比划了一下,说记住了,这个尺寸,以后不能买错。
后来他没有买错。两枚戒指,尺寸都刚好。
“你想卖戒指?”陆星辞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沈听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七年前天台上的阳光,有十九岁的风,有所有他们共同经历过但从未对人说起的温柔,“我想把七年前没做好的事,重新做一遍。戒指戴了七年,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兑现过那个承诺。一辈子那么长,我想每一天都兑现。”
陆星辞看着他不说话。
“所以,”沈听澜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更多的勇气才能出口,“我在想,那间公寓——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了。你的公寓又太小。城南附近新开了一个楼盘,离联合招商中心步行十分钟。户型不大不小。有落地窗。可以装深灰色的窗帘。”
他停了一下。
“我问你要不要一起住。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办公室里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薄荷的叶子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窗外,城南的天际线上有几只鸽子飞过,翅膀在蓝天里划出灰色的弧线。
陆星辞没有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拿起盒子,走回来,放在沈听澜的手里。
沈听澜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两枚戒指。一枚完好如初,一枚烧痕斑驳。并排嵌在丝绒的凹槽里,内侧的刻字朝着同一个方向——LXC & STL。他送的那枚,他捡回来的那枚。一双,一起。从七年前的那一天到今天,从那个少年到这个男人,跨越了无数个误会和分离,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同一个盒子里。
“房子的事,搬。”陆星辞说。他顿了顿,偏过头,不看沈听澜。“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窗帘的颜色——深灰。不能再换。你上次换窗帘的时候差点把墙皮拆了。”
沈听澜笑了一声。很低的一声笑,从胸腔深处发出来。他伸手把陆星辞拉过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握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两只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亮着,弧面上的光泽流转不息。
“不换。”他说,“这辈子都不换。”
陆星辞没有说话。
他靠在沈听澜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那个心跳声在三个月前几乎消失,在六十三个日夜的等待里是他全部的希望和恐惧。现在它在这里,沉稳的,规律的,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后背上。
窗外,京州的春天刚刚开始。阳光落在城南新建成的楼宇上,落在塔吊正在旋转的工地上,落在他们即将共同踏入的未来里。
薄荷安静地长着。
深灰色的窗帘纹丝不动。
而那两枚被刻着同一行字母的戒指,终于在七年后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无名指上,脉搏跳动的地方。心跳每一下,金属的弧面就轻轻蹭过皮肤。像一个吻。像一个誓言。像一个永远不会再错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