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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行尸走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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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着,但已经死了。他住在那个人的公寓里,穿着那个人的睡衣,学会了抽那个人常抽的烟。他把自己活成了沈听澜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
第九章行尸走肉
沈听澜没有死。
但他也没有醒。
四十八小时的关键窗口过去了。七十二小时过去了。一周过去了。沈听澜的生命体征在ICU那个被仪器包围的病床上渐渐稳定下来——血压稳住了,心率稳住了,腹腔的创口在缝合后开始进入漫长的愈合期。呼吸机在第五天撤掉了,他可以自主呼吸。气管插管拔除后,喉咙里留下了黏膜充血的后遗症,但医生说这不是什么问题。等他醒了自然会好。
问题是,他没有醒。
深度昏迷。神经系统检查显示大脑活动存在,但没有恢复到意识层面。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个词:术后迁延性昏迷。陆星辞查了整整一夜的资料,把全世界所有关于这个病的文献翻了个遍。得到的信息是冷冰冰的一句话:可能三天后醒来,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扣在桌上,力道大得让路过的小护士吓了一跳。然后他站起来,走回ICU的探视通道。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墙面是浅绿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他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走道墙边那把椅子的位置已经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固定的凹痕。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
早上七点到医院,换上无菌服,在ICU里坐十五分钟。握住沈听澜的左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刚受伤时暖了一些,但仍然凉得让人心悸。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抢救那天医护人员把戒指摘下来交给陆星辞,他又在第三天重新给沈听澜戴了上去,就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和七年来每一天一样。
沈听澜戴着他的戒指。陆星辞戴着自己的戒指。两枚一模一样的素圈,内侧刻着同一行字母,一枚在昏迷的人手上,一枚在醒着的人手上。两枚戒指隔着一条走廊、一扇玻璃门、十五分钟一次的短暂见面,遥遥相对。
何渺每天来送一次文件。城南项目的谈判暂停了,陆星辞把星澜的日常运营交给了副总裁林正,自己只批最紧急的文件。他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签字,把文件垫在膝盖上,笔尖戳破了好几张纸。何渺说陆总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陆星辞说不用。何渺说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了。陆星辞没有回答。
他在等。
第七天的晚上,他在ICU里坐满了十五分钟之后,被护士催了三次才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沈听澜。”他说,背对着病床。
“你知道吗,你的办公室右边抽屉最底层,那个铁盒——我去拿了。钥匙在戒指内圈,用指甲撬开。”
他转过身,看着那具纹丝不动的身体。
“你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等你醒了,我告诉你。”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沈听澜的睫毛没有动。但陆星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睫毛的尖端,似乎抖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可能是走廊里有人走动带来的气流扰动,也可能只是他看太久之后产生的幻觉。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那一下没有再出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ICU。
第八天,陆星辞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沈听澜的公寓。
那座公寓在金融街旁边的高层住宅区里,顶层,复式。陆星辞从来没有进去过。他只知道地址,因为从前沈氏和星澜合作的文件上写过沈听澜的住址。他让人查了门禁密码——是沈听澜的生日。0214。情人节。陆星辞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六个数字按下去。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陆星辞脱下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浅橡木色的,踩上去微微发凉。他走进去,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沈听澜独自生活了七年的空间。
公寓很大,但东西很少。客厅里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胡桃木茶几,一面白墙,没有电视。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国富论》,英文版。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有套上。沈听澜好像只是去厨房倒杯水,随时会回来继续读。
陆星辞拿起那本书。书页泛着轻微的潮气,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
旁边是一扇落地窗。窗帘的颜色,是深灰色。
和他办公室的那面窗帘一模一样。
陆星辞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书房在二楼。楼梯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照片,黑白的,京州的老街和老建筑。每一张的构图都很讲究,光影的处理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陆星辞认出了这些照片的拍摄者——沈听澜。他高三的时候玩过一阵子摄影,有一台老式的佳能单反,经常对着操场和教学楼乱拍。那时候陆星辞说他拍得一般。沈听澜笑着说你不懂。
后来他把摄影放下了。因为沈氏没有给他留出玩摄影的时间。
但他没有放下。他只是在没人知道的时候,继续拍着这座他们一起长大的城市。陆星辞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梯,数了数墙上的照片。一共十九张。他们分开的那一年,沈听澜正好十九岁。
书房的门半开着。陆星辞推开。
书房的陈设更简单——一面墙的书架,一张极简的白色书桌,一把黑色的转椅。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台灯的底座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沈听澜的字迹:*灯泡型号E27,备用的在右边抽屉。*
便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的。
陆星辞拉开右边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灯泡,E27型号,螺旋接口。灯泡旁边是一个铁盒。和办公室里那个铁盒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尺寸稍小一些。铁盒没有锁。陆星辞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沓信封。
信封是普通文具店能买到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每一个都封了口,正面用钢笔写着日期。陆星辞按顺序翻了一遍,发现这些信的时间跨度是七年。每年一封,从七年前的六月十九日开始,到今年的六月十九日为止。
六月十九日。是宋怀薇的生日。也是那场让他在恒隆广场远远看见沈听澜挽着别人走进宴会厅的晚宴。
陆星辞的手在发抖。他拿起最早的那一封信,撕开了封口。
信纸是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钢笔写的,每个字都棱角分明。
*星辞:
我知道你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我今晚看到你了。你在人群里,在恒隆广场的台阶下面。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我第一次见你穿西装。你看上去很瘦,比高三毕业那年暑假瘦了很多。我想过去和你说话,但我不能。我爸留下的烂摊子需要宋家的注资。我妈在哭。我爸的债主堵在公司门口。沈氏离破产只有一步。我不能让干妈知道我和任何人有牵扯。我不能让你因为沈氏的事情被拖下水。你那么聪明,你迟早会明白的。如果这辈子你都不明白,那就别明白了。恨我比担心我好。恨一个人只需要情绪,担心一个人需要心力。我希望你不必为我消耗任何心力。*
*今天的事,对不起。*
陆星辞把信纸放在桌上。他没有往下翻,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一页纸。台灯的光照在沈听澜的字迹上,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然后他拿起第二封信。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十九日。
*星辞:
又是这一天。今年你在恒隆没有出现。干妈说她请了你,你说不来。干妈说你开了自己的公司,叫星澜资本。星澜,星辞的星,我听出来了。去年的事你还是没有原谅我。没关系。你过得好就行。今年沈氏扭亏为盈了。我把最后一个供应商的账结清了。我爸当年欠的钱还剩七成。再给我两年。两年后我就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戴不戴那枚戒指都没关系。我的这枚,我会一直戴着。*
第三封信。
*星辞: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缠着你?今年的城南项目,沈氏和星澜第一次有了合作的可能。我把合作方案压下来了。别急,我不是在坏你的事。我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沈氏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负债率,我还有一部分势力没有清理干净。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我再去找你谈。你设计的那些合作条款,每一条我都看过了。很漂亮。你从来都很聪明。*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十九日。是十几天前。是宋怀薇的生日晚宴。是他们在宋家庄园的露台上隔着夜色无声对峙的那一晚。
陆星辞撕开封口。这封信比其他几封都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星辞:
今晚你来了。我没想到你会来。你在吧台喝苏打水的时候,我隔着半个大厅看你的侧脸。你还是那么瘦。胃还疼不疼?我不知道。我问不出口。王建国的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他的人在品牌运营公司里藏了两个。财务部一个,品牌授权审核岗一个。我正在处理。你不要管。我要把那些被渗透的公司都拿走。用沈氏的名义。用得罪你的方式。这样你就不会背上任何骂名。所有脏水我来接。等你知道了真相,你会原谅我吗?*
*算了。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爱了你这么多年。这件事不需要谁的批准。*
陆星辞把最后一封信放在桌上,和前面六封排成一排。七封信,七年的六月十九日。那个日期是他们分手的日子。沈听澜没有庆祝过情人节、圣诞节、他自己的生日。他每年只在一个日子写信——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给一个永远不会看到信的人。
陆星辞站起来。转椅被他的腿猛地碰开,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州凌晨的夜空,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他把右手按在玻璃上,戒指在玻璃表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没有哭。这九天他一次都没有哭。从城北仓库的废墟里捡起那枚被烧焦的戒指,到今夜在沈听澜的书房里读完七封没有寄出的信——他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扼住了,扼得密不透风。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大了,大到没有任何一个出口能把它放出来。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把七封信按原样叠好,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拿起铁盒,关掉台灯,走出了书房。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十九张黑白照片。京州的老街,京州的旧城墙,京州一中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每一张都是他认识的地方。他和沈听澜一起走过的地方。
他忽然发现,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人。
没有沈听澜自己,没有他。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建筑。沈听澜拍了七年,镜头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的镜头永远只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无人驻足的广场、熄了灯的教室。仿佛他的世界从十九岁开始就只剩下他自己,和这些被他封存在黑白胶片里的、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陆星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玄关。他把铁盒放在鞋柜上,弯腰从鞋柜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沈听澜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水味。他把外套抱在怀里,坐回沙发上。沙发上那条羊绒毯叠得太整齐了,他把它抖开,裹在自己身上。
外套在怀里。毯子在肩上。雪松木的气味包裹着他。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
九天来的第一次,他在不是ICU走廊的地方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高三那年冬天的教学楼天台。沈听澜站在天台边上,校服拉链敞开着,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说陆星辞,以后我给你买戒指,买最好的,让你戴一辈子。梦里的陆星辞说好。然后沈听澜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像是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脸上。
陆星辞在梦里伸手去抓他。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沈听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梦里听不太清,像是隔了一层水。陆星辞拼命地想听清,但那层水越来越厚,沈听澜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光和一阵风吹过的声音。他在梦里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陆星辞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的窗帘已经透进了灰白的天光。黎明。他在沈听澜的沙发上睡了整整一个晚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大衣的衣领被他的脸捂热了,但雪松木的气味还在,淡得只剩一点点尾调。他坐起来,大衣从膝盖上滑下去。
沙发另一头的毯子被他睡觉时蹬到了地上。他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抚平了上面每一个褶皱。
然后他走进浴室。浴室里有一套备用的洗漱用品,牙刷还包在塑料膜里。他拆开包装,对着镜子刷牙。镜子上映出他的脸——颧骨比十天前更突出了,下颌线像被刀削过,额头的纱布拆了,只剩一道浅红色的疤痕。他穿着沈听澜的睡衣。昨晚他在卧室衣柜里找到的,深蓝色棉质睡衣,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最上面。他穿上之后发现袖子长了两厘米。沈听澜比他高了半个头,衣服一直都比他的大一号。七年前也是这样。
他刷完牙,洗了脸。然后走回卧室,打开衣柜,在沈听澜那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里挑了一件白色的。白衬衫,最素的款式,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商标。他把自己穿了十天的那件黑色衬衫丢进了脏衣篮。穿上沈听澜的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刚好露出手腕。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板药片。铝碳酸镁咀嚼片。他抠出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的时候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出公寓,打车去医院。
从那天起,陆星辞开始了某种规律到近乎偏执的生活。
每天早上去医院,在ICU里坐十五分钟。和沈听澜说话。说城南项目的进展——谈判已经重新启动了,沈氏的刘总监在主持,星澜这边方岚在对接。说王建兴的案子——他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已经被批捕,警方在他租住的公寓里搜出了一整箱自制□□。仓库那场火是他放的,他点燃了废料堆里的化学溶剂,火势失控蔓延到了整栋建筑。
说王建国在拘留室里撞墙后抢救无效,死了。
“他弟弟进去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陆星辞对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说,“他说,你们俩戴的那枚戒指,他在火场外面看见我从灰里捡起来的。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跪在废墟上哭成那样。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陆星辞停了一下。
“我没有哭。他说我哭了,但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在那片废墟上掉过一滴眼泪。”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很平稳。呼吸机已经撤掉了,沈听澜的胸口随着自主呼吸微微起伏。白色纱布从病号服的领口里露出来,换药的护士说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
但他还是没有醒。
陆星辞把办公室搬到了沈氏大厦。是的,沈氏大厦。在沈听澜昏迷的第二周,陆星辞以星澜资本CEO的身份,联合沈氏集团法务总监刘总监、沈氏财务总监、以及沈听澜的私人律师,共同签署了一份临时托管协议。在沈听澜昏迷期间,陆星辞作为沈听澜遗嘱中指定的唯一继承人,代理行使沈氏集团重大事项的决策权。
这份协议在商圈里炸了锅。没有人知道沈听澜的遗嘱里写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陆星辞为什么不回星澜资本上班,偏偏要坐在沈氏大厦六十六层那间总裁办公室里,用沈听澜的办公桌,用沈听澜的钢笔,在沈听澜还没批完的那堆文件上签字。他甚至在开董事会的时候坐在沈听澜的位置上,对着一屋子的老董事说:“城南项目,沈氏和星澜的合作条款维持不变。沈总之前定的三年锁定期,缩短到一年半。”
没有人反驳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和沈听澜一模一样的戒指。
每天处理完文件,他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戒指放在桌上,和自己手上那枚并排摆在一起。两枚素圈,内侧刻着同一行字母,一枚烧痕斑驳,一枚完好如初。他点一根烟——沈听澜抽的牌子,他在他抽屉里找到的。点着了,夹在手指间,不抽。看着烟雾在指尖缭绕升起,在无风的办公室里慢慢地散开。
他没学会抽烟。他只是需要闻到那个味道。
他在下班后回到沈听澜的公寓。用自己的指纹锁开门——他把指纹录进去了。换上沈听澜的睡衣,在沈听澜的书房里批剩下的文件。晚上睡在沈听澜的卧室里,盖着沈听澜的被子,枕头上有淡淡的雪松木气味。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很久,然后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沉入睡眠。有时候会做梦,梦很碎,拼不成完整的情节。有时候不会。醒了,就起床,再去医院。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二十一天。一个月。
沈听澜没有醒。
陆星辞已经不和其他人说话了。不是不说话,是只说工作的事。他的助理何渺每天和他汇报工作,他回的都是“同意”“驳回”“再议”这样短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词。方岚有一次在会议室里看到他签字的文件,愣了一下——字迹变了。陆星辞之前的签字是清秀的行书,流畅而利落。现在他的签字变了。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横平竖直。和沈听澜的字迹,像到了八成。
何渺说,陆总,您最近瘦了很多。他说我没事。何渺说您的胃——他说我说了我没事。
这天傍晚,陆星辞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京州天际线在暮色中铺展,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天空的边缘映成暗红色。他忽然想起沈听澜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沈听澜说以后他办公室在顶层,从窗户能看到整个京州。陆星辞说那我也要一间。沈听澜说给你留着,我的那间分你一半。
陆星辞伸出手,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竖线。
“这一半是你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玻璃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倒影听,“这一半是我的。你说了要分一半给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玻璃是凉的。他的指尖也是凉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市一院ICU的号码。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他拨回去,占线。再拨,还是占线。他的手开始发抖,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拨。电梯下行的那几十秒里,他把那个号码拨了六遍。
第七遍,通了。
“ICU。请问是陆先生吗?”
“我是。怎么了?”
“沈先生刚才有反应了。”
陆星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停车场惨白的日光灯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什么反应?”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医生说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是——”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冲向车里。车子驶出沈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京州的晚高峰还没有完全结束,路上很堵,每一个红绿灯都像是故意在和他作对。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方向盘的皮革。
右手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堵车终于缓解。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陆星辞冲进住院部大门,跑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长走廊,推开ICU的门。
沈听澜躺在病床上,和他今早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突起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瘦了很多,肌肉在昏迷的一个月里流失了不少。但那只右手的中指指尖,比下午的时候往外挪动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被子在那个位置有一道很浅的褶皱,是指尖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一厘米。但够了。
陆星辞在床边坐下来。他握住沈听澜的右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前几周暖了一些,但仍然偏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戒指的弧面硌着颧骨。
“你再动一下。”他说,声音在抖,“刚才不是动了吗——你再动一下。”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地响着。沈听澜的手指没有动。
陆星辞闭上眼睛。然后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轻轻握住。
“算了。”他说,“不急。你睡你的。我都等了一个月了,不差这几天。”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在停车场里差点闯红灯的那个人不是他。
窗外,夜色沉沉地笼罩着京州。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斑。
在城市的另一端,沈氏大厦六十六层那间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保洁阿姨推门进去打扫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摆着两枚一模一样的银色戒指,并排放在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在台灯的光晕中安静地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两枚。她只是觉得好看,就轻手轻脚地绕过了那个盒子,把桌面上的烟灰倒进了垃圾桶。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同一个牌子。
沈听澜常抽的那个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