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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梦如刀 ...

  •   第二章旧梦如刀

      请柬是周三下午送到星澜资本的。

      烫金的哑光黑卡,展开后是手写的瘦金体——如今这年头还用毛笔写请柬的人不多了,能把瘦金体写到这个火候的更少。陆星辞用指尖捏着那张卡片,目光落在落款上。

      宋怀薇。

      京州商会会长,宋氏实业掌门人,同时也是沈听澜的干妈。

      “陆总,”何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托着平板电脑,语气公事公办,“宋会长的生日晚宴,往年都是您主动推掉的,今年需要按惯例处理吗?”

      陆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睛看那张请柬,拇指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纸张很厚,切口锋利,稍不注意就能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口。

      宋怀薇的生日宴。京州商界一年一度的社交重头戏,政商名流齐聚,觥筹交错间不知道要谈成多少笔生意。沈听澜一定会去。不仅因为宋怀薇是他干妈,更因为沈氏和宋氏在至少三个项目上有深度绑定。

      他们会在那个宴会上碰面。

      “城南项目的品牌保留权方案,沈氏那边有反馈了吗?”陆星辞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今天中午刚收到。沈氏法务在十三条上标注了修改意见,主要是保留范围和退出机制需要进一步协商。”

      “那宋会长的生日宴,我去。”

      何渺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三年了,她帮陆星辞推掉了不下二十场宋怀薇的邀约,从未见他犹豫过一秒。今天破例,只能是因为沈听澜。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礼服和配车我会提前安排好。”

      陆星辞将请柬合上,随手搁在桌角。

      纸张落定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六月十九日,周五,宜会友,忌出行。

      宋怀薇的生日宴设在西郊的私人庄园。陆星辞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庄园门前的车道两旁亮着暖黄色的地灯,一水儿的黑色豪车沿着草坪边缘排成长龙。穿着制服的侍者撑着伞迎上来——今晚没有雨,但那把巨大的黑伞依然稳稳当当举在宾客头顶,像某种过于隆重的仪式。

      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别墅,象牙白的外墙在夜色中被灯光打得近乎透明。陆星辞踏上台阶的时候,听见里面流出来的音乐声、谈笑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胃没有疼。药在来的路上吃过了。西装内袋里还备着一板。口袋里的戒指安安静静躺着。

      他走进去了。

      大厅比外面看着还要大。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流光溢彩地洒在满厅宾客身上。香槟塔堆得有一人高,每一杯都折射着金黄色的光。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交谈,笑声压得恰到好处,像是所有人都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了分寸。

      陆星辞刚走进大厅不到十步,就有人迎上来了。

      “陆总!稀客稀客。”来的是万恒地产的李总,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容,“听说星澜和沈氏重启城南谈判了?可喜可贺啊。”

      陆星辞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和李总碰了碰。

      “还在谈。”他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城南那块地可是块硬骨头,不过有沈总在,肯定没问题。”李总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年陆总和沈总还是同学吧?有这份交情在,谈什么都好说。”

      陆星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笑容纹丝不动。

      “李总说笑了。生意归生意。”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香槟冰凉,一路从喉咙凉到胃里。

      李总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离开了。陆星辞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沈听澜。

      那人站在大厅的另一端,水晶吊灯的正下方。穿藏蓝色暗纹西装,配同色系领带,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他正侧身和一位白发老者说话,唇边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点头的幅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陆星辞移开了目光。

      他走向大厅西侧的吧台,要了一杯苏打水。侍者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杯壁,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星辞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陆星辞转过身,看见宋怀薇挽着她丈夫的手臂走过来。六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穿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着陆星辞的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这种欣赏从三年前她第一次在某个论坛上听陆星辞演讲就开始了。

      “宋会长,生日快乐。”陆星辞微微欠身,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一方端砚,不算太贵,但胜在精雅。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宋怀薇笑着接了,交给身后的助理,然后拉住陆星辞的手腕,“走,跟我去见几个人。今晚来了好几个做商业地产的老总,你不是正要推城南项目吗?正好聊聊。”

      陆星辞没有拒绝。

      他跟在宋怀薇身后,穿越大半个宴会厅,和一位又一位商界大佬握手、碰杯、交换名片。他的姿态从容而得体,谈吐精准而有分寸,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欣赏。

      二十三分钟后,宋怀薇终于停下脚步。

      他们停在了一组沙发前面。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沈氏的投行顾问,一个是宋氏的副总裁。还有一个,是沈听澜。

      “听澜,”宋怀薇笑着招呼,“正好你在。星辞也在,你们城南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沈听澜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怀薇脸上,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然后才转向陆星辞,停留了两秒。

      “还在推进。”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就好。”宋怀薇拍拍陆星辞的肩膀,“星辞年纪轻轻就能操盘城南这么大的项目,后生可畏。听澜,你们是同学,多带带他。”

      “干妈放心。”沈听澜笑了笑,“陆总不需要我带。城南那块地的商业模型,陆总做得比沈氏当时的方案还要漂亮。”

      这是句场面话,但从沈听澜嘴里说出来,竟然听不出多少场面话的意味。

      陆星辞端着酒杯的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

      “沈总过奖了。”

      “都别站着了。”宋怀薇招呼道,“坐下聊。我那边还有客人,就不陪你们了。”

      她说完便挽着丈夫的手走开了。沙发上剩下四个人,沈氏的投行顾问和宋氏副总都很识趣地聊起了自己的话题,把空间留给了两位老板。

      陆星辞在沈听澜对面坐下来。

      沙发的距离不到两米。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远得隔了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那份品牌保留权的方案,我看了。”沈听澜率先开口,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十三条修改意见,陆总觉得有问题吗?”

      “大部分可以接受。退出机制的触发条件需要再谈,三年的锁定期太长了。”

      “长吗?”沈听澜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沈氏投进城南的是实打实的二十亿。三年锁定期,不长。”

      他的语气很淡,但在说“三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陆星辞注意到了。

      他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一年半。”他说,“超过一年半的锁定期,星澜不接受。”

      “那沈氏的资金安全谁来保证?”

      “沈总对星澜的信誉就这么没信心?”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一个冷淡,一个深沉。谁也不肯先移开。

      投行顾问和宋氏副总已经默契地端着酒杯走开了。沙发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对峙的姿态在旁观者看来大约只是两个年轻的商业精英在谈公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对话从来都和公事无关。

      “陆总。”沈听澜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你觉得今晚宋会长把我们两个按在这张沙发上,是真的想让我们谈生意吗?”

      陆星辞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

      “宋会长一直想撮合沈氏和星澜的深度合作。不只是城南,还有明年的旧城改造、后年的滨江商业街。”沈听澜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陆星辞耳朵里,“她觉得我们是老同学,天然有信任基础。”

      他顿了顿。

      “她不知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陆星辞一个人听的秘密。

      陆星辞的胃抽搐了一下。

      但他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说:“宋会长的好意是好事。沈氏和星澜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是吗。”沈听澜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井底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陆星辞受不了这种目光。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大厅的某个角落,语气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疏离:“沈总如果没有其他——”

      “你的胃还疼吗?”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像一把刀,突然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

      陆星辞猛地转过头,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

      沈听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仍然维持着那个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手里的酒杯端得很稳,好像刚才只是问了一句最普通的寒暄。

      “你今天至少吃了两次药。”沈听澜说,声音很轻,“一次是进门前。一次是二十分钟前,在吧台。”

      陆星辞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在监视我?”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河面。

      “没有。”沈听澜平静地说,“只是你的手。”

      “什么?”

      “你吃药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拇指顶住胃部。这个习惯,你从十八岁就有了。”

      空气凝固了。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宴会厅里的谈笑声、音乐声、觥筹交错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陆星辞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太响了。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其他一切。

      十八岁。那是他第一次胃疼的时候。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胃开始闹脾气。那时候沈听澜每天都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绕到小卖部给他买热牛奶,塞进他的桌洞里,附带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喝了。不喝我就告诉班主任你偷偷吃药。

      每一张纸条的末尾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陆星辞把那些纸条全都收起来了。放进铁皮铅笔盒里,藏在宿舍枕头下面。毕业的时候他把铅笔盒带回了家,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

      为了那件事,他难过了很久。

      “沈听澜。”陆星辞开口。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沈总”,不是客套的称呼,是他真正的名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真心,哪一层是伪装。

      “我想说什么,”沈听澜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映着他的脸,扭曲的,不真实的。“你不知道吗?”

      陆星辞没有说话。

      “我什么也不想说。”沈听澜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站起身,“城南的条款,明天让法务对接吧。今晚不谈公事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藏蓝色的西装背影在人影交错的大厅里渐渐远去。

      陆星辞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紧了酒杯。

      他在沈听澜快要走出视线范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了沈听澜的手臂。

      是个女人。

      穿红色露背晚礼服,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仰头和沈听澜说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沈听澜低下头听她说了什么,然后微微侧过身,为她挡开了一个端着托盘匆匆经过的侍者。

      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女人是宋怀薇的女儿。宋家二小姐,从美国留学回来,在宋氏实业做品牌总监。漂亮、聪明、门当户对。和沈听澜站在一处,般配得刺眼。

      陆星辞收回目光。

      杯子里的酒已经彻底不凉了。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陆星辞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

      洗手台的灯光白得刺眼。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黑色西装的领口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人。

      冷淡的眉眼,微微发白的嘴唇,瞳孔里还残留着没有来得及收好的情绪。

      “陆星辞,”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妈在干什么。”

      镜子里的没有回答。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陆星辞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这次他泼得很用力,像是要洗掉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洗掉。

      十八岁的胃疼。课间操的热牛奶。铅笔盒里的小纸条。暑假的篮球场。冬夜的教学楼天台。还有满天烟火下一个笨拙的、带着薄荷糖味道的吻。

      那些东西早就不在皮肤表面了。

      它们渗进骨头里了。

      在洗手间里站了将近十分钟,陆星辞才整理好西装,重新走进宴会厅。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从容,领口的水渍若不仔细看也察觉不到。

      宋怀薇正在大厅中央切蛋糕。三层的水果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所有宾客都围了过去,鼓掌的鼓掌,祝贺的祝贺,气氛推向今晚最高潮。

      陆星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巨大的蛋糕被切成一块块,装在精致的瓷盘里分给宾客。他没有去拿。他不喜欢吃甜食。或者说,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所有甜的东西都让他觉得腻。

      “陆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沈听澜。

      是沈氏的法务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端着一碟蛋糕走过来,站在陆星辞身边。

      “刘总监。”陆星辞微微点头。

      “今晚可真热闹。”刘总监笑着说,“沈总和陆总刚才聊得怎么样?城南那个项目,我们法务这边还等着两位大老板定调呢。”

      “还好。”

      “那就好。”刘总监吃了一口蛋糕,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起来,今天晚宴上还闹了个小插曲。王总那边的人想找陆总麻烦,被沈总挡回去了。您可能不知道。就在您刚到不久那会儿,王总带了两个人想过来敬酒。沈总拦下来了,说陆总今晚是宋会长的座上宾,不方便被灌酒。”

      陆星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王总?”

      “做建材的那个。前阵子不是和星澜在供应商招标上有点过节吗。”刘总监摆摆手,“都是小摩擦。不过沈总这人,别看他面上冷冷的,对老同学是真上心。”

      陆星辞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沈总人好。”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真的只是在评价一个商业伙伴。

      刘总监笑了一声,端着蛋糕走了。

      陆星辞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的根部。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在人群里寻找沈听澜。

      没有找到。

      沈听澜不在大厅里了。宋家二小姐也不在。蛋糕被分了大半,有些宾客已经开始告辞。宋怀薇站在门口送客,笑容温婉而得体。

      陆星辞走到大厅侧面的露台门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法式玻璃门。

      室外的空气扑面而来。

      夏夜的风是热的,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露台很大,摆着几组藤编沙发和茶几,空无一人。

      不。

      不是空无一人。

      陆星辞的脚步顿住了。

      沈听澜站在露台的另一头,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烟雾被夜风吹散,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身边没有人。

      宋家二小姐不在。

      陆星辞应该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站在露台的这一头,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他曾经比任何人都熟悉的背影。

      沈听澜的肩膀比从前宽了,脊背的线条更硬了。但站姿没有变。那种微微□□的习惯还在——因为上学的时候他总是站在陆星辞的右边,身体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倾斜,像是随时准备替他挡住什么东西。

      烟燃到了尽头。

      沈听澜把烟蒂摁灭在露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火苗在夜风中摇曳,点了几次才点着。

      在他侧过头点烟的那一瞬间,陆星辞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火光照亮了素圈的弧面。

      银色的,朴素的,戴了七年从未摘下的。

      陆星辞转过身,推开门,走回了宴会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知道沈听澜一定感知到了什么。因为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露台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咳嗽。

      像是被烟呛到了。

      又像是别的什么。

      宴会厅里,蛋糕已经分完了。宋怀薇站在大厅中央,正和最后几位宾客道别。陆星辞走上前去,微微欠身。

      “宋会长,我先告辞了。感谢今晚的款待。”

      “这么快就走?”宋怀薇有些惋惜,“路上小心。城南项目的事,你和听澜多沟通。年轻人嘛,有商有量的,什么事都好办。”

      陆星辞笑了笑。

      那个笑容客气、得体、滴水不漏。

      “宋会长说的是。”

      他转身走向大门。

      路过吧台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吧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苏打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是一个空的香槟杯,杯沿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口红印。

      陆星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何渺已经等在车旁。见他出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陆总,回公司还是回公寓?”

      “公寓。”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庄园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消失在没有星星的夜色里。

      陆星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路段,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口袋里那枚戒指硌到了大腿。

      硬硬的。

      凉凉的。

      像一块永远化不掉的冰。

      他想起今晚沈听澜说的那些话。

      ——“你的胃还疼吗?”

      ——“这个习惯,你从十八岁就有了。”

      ——“你不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想说。”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钝刀。不快,但一下一下地锯在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何渺发来的信息:【陆总,查到了。王总那件事,确实是沈总出面拦下的。当时是晚宴刚开始不久,王总带人想找您敬酒,沈总说“陆总今晚是宋会长的座上宾,不方便被灌酒”,亲自挡了。现场至少有五个人可以作证。】

      陆星辞看着这条信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红的,绿的,金黄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烟火。

      他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今晚的香槟塔旁边,摆着一碟薄荷糖。

      那种老式的、白底绿字的薄荷糖。

      和十九岁那年,某个笨拙的吻之前,沈听澜塞进他嘴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陆星辞把脸转过去,对着车窗。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冷淡的,平静的,没有任何破绽的。

      和镜子里一样。

      和所有外人看到的一样。

      何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她的老板靠在那里,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西裤口袋里,攥着某样东西,指节泛白。

      何渺收回目光。

      车子拐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京州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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