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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试探游戏 ...

  •   第三章试探游戏

      城南地块的第三次谈判,定在周四上午十点。

      陆星辞到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不是故意早到的——今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两个小时的呆,再躺下去除了让腰更疼以外没有任何意义,索性提前出门。

      沈氏大厦位于京州金融街的核心地段,六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陆星辞站在门廊外面,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这栋楼还没有竣工,外围还搭着脚手架和安全网。他和沈听澜坐公交车路过,沈听澜指着这栋半成品的建筑说:“以后这里是我家的总部。到时候我办公室在顶层,从窗户能看到整个京州。”

      陆星辞说:“那我也要一间。”

      沈听澜笑着揽住他的肩膀:“给你留着。我的那间分你一半。”

      那时候他们才十九岁,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承诺都敢做。以为未来是一张白纸,可以随便往上写任何东西。不知道白纸翻过来,背面早就写满了身不由己。

      陆星辞收回目光,走进旋转门。

      大堂的装修是沈氏一贯的风格——冷色调,极简,大量运用大理石和金属,给人一种森严的距离感。前台的接待小姐显然提前接到通知,见到陆星辞便立刻站起来:“陆总,请跟我来。会议室在四十二层,沈总他们已经在等了。”

      陆星辞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站在轿厢中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面无表情。

      四十二层到了。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大约有七八个人。接待小姐替他推开门,陆星辞走了进去。

      沈听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蓝底银灰色斜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精心打磨过的雕塑,每个角度都找不出瑕疵。他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陆总。”沈听澜微微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请坐。”

      陆星辞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方人马到齐,谈判开始。

      今天的议题是品牌保留权的具体条款。星澜方面要求保留旗下三个核心品牌的独立运营权,沈氏方面则坚持统一招商、统一运营、统一管理。两边法务你来我往,字斟句酌地争了一个多小时,进展缓慢。

      陆星辞很少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偶尔抬眼扫一眼对面的沈听澜。他注意到了沈听澜今天的不一样——那人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右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根烟蒂。

      沈听澜平时谈判不抽烟。

      今天是例外。

      “第三条第二款。”沈氏法务总监刘总监推了推眼镜,“星澜方面要求品牌在五年内保留独立运营权,这个周期对整个城南综合体的商业规划来说太长了。三年是沈氏的底线。”

      “四年。”星澜这边的法务回应道,“低于四年的话,陆总这边没法向品牌方交代。”

      “那就三年半。”沈听澜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沈听澜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陆星辞脸上:“三年半。品牌独立运营权保留三年半,到期后沈氏和星澜按股权比例投票决定是否并入统一运营。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沈氏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星辞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

      三年半。

      这个数字在沈听澜嘴里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仿佛带着某种额外的重量——别人听不出来,但陆星辞听出来了。就像上次在宋怀薇的生日宴上,他说“三年锁定期”时一样,尾音微微下沉,像是踩到了某个不能言说的开关。

      陆星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三年半可以。”陆星辞最终开口,将钢笔搁在桌上,“但到期后投票,星澜占两票,沈氏占一票。”

      “这不合规矩。”刘总监立刻反驳,“按股权比例投票是最基本的商业规则。”

      “那就三年半。保留期结束后自动并入统一运营。”沈听澜说。

      他让步了。

      刘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是沈氏的老臣,跟了沈听澜五年,知道这位年轻老板做事向来说一不二。今天能在这个条款上一退再退,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沈总——”刘总监低声唤了一句。

      “就这样。”沈听澜没有看他,视线仍然钉在陆星辞身上,“陆总,这个方案你接受吗?”

      陆星辞沉默了两秒。

      “接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在唇边停了一瞬就被压下去了。

      谈判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比预计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人马起身握手道别,场面话说到位,各自散去。陆星辞收拾好文件,正准备离开,沈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总,留步。”

      陆星辞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见沈听澜仍然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门是半掩着的。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有事吗?”陆星辞问。

      “城南的尽调报告,星澜还没有提交完整版。”沈听澜说,“品牌方的财务数据缺了三个季度的,这个窟窿需要在下周之前补上。”

      “我会让财务那边加急处理。”

      “另外。”沈听澜顿了顿,“品牌方那边有一个隐名股东,在尽职调查中没有披露。”

      陆星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隐名股东的事他知道。那个股东的身份比较特殊,背后牵涉到一些不方便公开的资金安排。这件事星澜内部只有他和财务总监知情,外部从来没有披露过。

      沈听澜是怎么知道的。

      “沈总的消息倒是灵通。”陆星辞的语气冷了一度。

      “商业尽调是我的本分。”沈听澜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神不是。他的眼神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猎手,正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陆总不用担心,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沈氏的尽调团队查到的原文件,我压下来了。”

      陆星辞愣住了。

      压下来了。

      沈听澜替他压下来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沈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素圈的弧面在灯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银光。

      “因为你想设的局,我看懂了。”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星辞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两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七年的商场历练教会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保持面不改色。

      “沈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城南项目,星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成。”沈听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做的商业模型,表面上看是冲着长期持有去的。但实际上,你真正的盈利点不在运营回报,而在于三年后的退出套现。”

      陆星辞沉默。

      “品牌保留权、独立运营权、退出机制——你今天要的每一条,都是在为三年后的退出铺路。”沈听澜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想把城南项目做到一半,在估值最高的时候把股权卖掉。卖给谁?沈氏。因为到时候沈氏已经投了二十亿,骑虎难下,不接也得接。”

      他停了一下。

      “这个局做得很漂亮。除了我,大概没人看得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陆星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谈判桌上的笑完全不同——没有客套,没有疏离,没有滴水不漏的分寸感。那是某种更真实的、带着锋利棱角的东西。像一个猎人终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猎物,既警惕,又隐隐兴奋。

      “既然沈总看穿了,”陆星辞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陆星辞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这是七年以来,他们第一次站得这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沈听澜的是雪松木,陆星辞的是冷调柑橘。两种气味在空气中碰到一起,又泾渭分明地各自占据着一半空间。

      “因为城南那块地,你不做,也有别人会做。”沈听澜说,声音低沉,“与其让别人坑我二十亿,不如让你坑。”

      陆星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疯了。”

      “可能吧。”沈听澜说。他的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仿佛刚才说出口的不是二十亿的生意,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星辞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沈听澜的眉眼比七年前更深了,颧骨的线条更硬了。但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九岁时一样,看向他的时候,瞳孔里总藏着某种很深很暗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水光在闪。

      陆星辞移开目光。

      他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想起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城南的项目,星澜会按合同推进。”他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尽调报告的窟窿,下周之前补上。隐名股东的事——欠你一个人情。”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跨出去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扣在腕骨的凹陷处,让人挣脱不开。陆星辞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听澜的掌心是热的。

      不,不是热的。

      是烫的。

      那股温度从手腕的皮肤一路烧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手臂、肩膀、胸腔。像是有一条细小的火蛇在皮肤底下游走,所过之处都是灼烫的痕迹。

      “陆星辞。”

      沈听澜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陆总”,不是疏离的称呼。是他真正的名字。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才勉强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压抑太久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你就这么恨我?”

      陆星辞没有回头。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沈听澜,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恨?”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巴不得从来没见过你。”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了。

      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力气。

      陆星辞抽回手,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墙壁上的大理石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从两侧挤压过来。陆星辞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均匀。从背后看,他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从正面看——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哆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烈地撞击着,被他用全部的力气压在喉咙以下,只漏出这一点点端倪。

      电梯门开了。

      陆星辞走进去,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楼层。电梯门关上,封闭的轿厢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冰凉的金属内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手腕上还残留着沈听澜掌心的温度。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发着不正常的热。他把右手腕举到眼前,看见那儿被握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色。

      不是勒痕。

      是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扩张了。

      因为那个人的体温。

      陆星辞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电梯内壁上。金属的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经过太阳穴、面颊、下颌,最终停在喉结的位置。

      还是不够凉。

      这栋楼的空调不够凉。怎么都不够凉。

      电梯在一层停了。门开,进来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了陆星辞一眼,认出他是今天来谈判的星澜资本老总,便客气地点了点头。陆星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地下停车场到了。陆星辞走出电梯,找到自己的车。何渺不在——他让助理先回公司处理其他事务了。今天是司机开车。

      “陆总,回公司吗?”司机老赵问。

      “嗯。”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初夏正午的阳光猛烈地砸下来,从车窗外面射进来,把车厢里晒得发烫。陆星辞坐在后座,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的根部。

      他的手腕已经不烫了。

      但那种被握住的触感还在。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箍在腕骨的位置,松不开也取不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何渺的工作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颤。】

      陆星辞盯着这行字,手指骤然收紧。

      这是他今天在会议室里唯一的破绽。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面孔,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穿。但沈听澜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睫毛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零点几秒的事情。

      被沈听澜捕捉到了。

      窗外阳光刺眼。陆星辞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车子经过京州一中的校门口,陆星辞让老赵停了车。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理一下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线头。学校外面的咖啡馆还在,七年前是一间奶茶店,他和沈听澜逃了晚自习来这里,一人捧着一杯珍珠奶茶,对着练习册互相讲题。

      陆星辞走进咖啡馆,要了一杯美式。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递咖啡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也许是觉得这人面熟,在某篇财经报道里见过。

      他端着咖啡走到角落里坐下。窗外的校门正好放学,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脸上带着刚考完试的疲惫和解放的快意。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推着自行车,旁边跟着一个矮半个头的男生,两个人边走边说话,笑得毫无防备。

      陆星辞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咖啡从滚烫放到微凉,一口没喝。

      他想了很多。

      想到城南项目的商业模型,想到那个被沈听澜一眼看穿的局。他在商场混了七年,从大学开始做第一个创业项目,到如今掌舵估值数十亿的星澜资本,见过数不清的商业套路。但沈听澜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看穿他每一步棋的人。

      不是因为沈听澜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他了解他。

      他们曾经好到可以共用一副耳机听歌、分一碗泡面、在彼此的床上睡午觉。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了解,即便过了七年也消磨不尽。甚至都不需要思考,直觉就会告诉沈听澜:陆星辞这一步一定藏着后手。

      反过来也一样。

      陆星辞看着沈听澜今天三次退让,三秒之内就明白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纵容。用沈氏的利益,用二十亿的真金白银,给陆星辞设的局铺路。

      两个清醒地走进陷阱的人。

      一个以为自己在狩猎。

      一个心甘情愿做猎物。

      陆星辞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何渺发来的工作文件,需要他审阅签字。陆星辞打开文件,一条一条地浏览条款,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批注。工作状态的他和刚才坐在咖啡馆里发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眼神锐利,思维清晰,每个判断都快准狠。

      批完最后一条,他合上平板,靠进沙发里。

      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英文歌,声音很轻,旋律慵懒。陆星辞听了几句,忽然觉得耳熟。他想起这首歌是七年前沈听澜最爱听的那首,手机设成了来电铃声,每次响起都会让陆星辞翻白眼。

      ——“你能不能换一首歌?听得耳朵起茧了。”

      ——“不行。这是我的人生主题曲。”

      ——“你的人生主题就是一首丧得要死的情歌?”

      ——“不。我的人生主题是歌词里那句‘I will always love you’。”

      那时候陆星辞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了。沈听澜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陆星辞站起来,把喝空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推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校门口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在等家长来接的,站在传达室旁边的树荫下低头玩手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身擦得很亮,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陆星辞的目光在车身上扫过——他认得这辆车。沈氏集团的公务用车之一,车牌尾号是三个六。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进自己的后座。

      “老赵,回公司。”

      车子驶离路边的停车位。陆星辞透过后视镜,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仍然停在原地。车窗的膜太暗了,他看不清里面的人是不是在看他。

      但他知道是的。

      从恒隆广场的会议室,到宋怀薇生日宴的吧台,再到四十二层的谈判桌,再到此刻校门口路边的车——沈听澜的眼睛一直都在他身上。

      七年前是这样。

      七年后还是这样。

      从来没有变过。

      车子驶上高架桥,京州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六月的天空很蓝,云很低,像是压在摩天大楼的楼顶上。陆星辞靠在座位上,右手伸进西裤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掏出来,摊在掌心。

      素圈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内圈刻着那行字母,LXC & STL,歪歪扭扭的,是当年他们偷偷在学校的激光雕刻机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刻上去的。沈听澜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符号刻得歪了,像一个没站直的人。

      后来那枚戒指沈听澜戴了七年。

      而这枚,被陆星辞放在口袋里,也放了七年。

      他攥紧戒指,冰凉的金属被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然后将它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让它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没有戴在手上。

      但从来没有丢掉。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陆星辞开了一个小时的内部会议,又见了两个项目的负责人,签了一摞文件。一切处理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城南那个局,我陪你玩到底。】

      陆星辞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打了一行回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又打了新的,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

      【随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窗外,京州的夜彻底黑了。万家灯火铺满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碎金子撒在了黑色的大地上。而在某栋写字楼的顶层,某个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沈听澜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的回复,唇边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某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被夜色的掩护稍稍放出来了一点点。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烟盒,抽出今晚的不知道第几根烟。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眉头是锁着的。眉心那道竖纹,比七年前深了很多。

      “随你。”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没有泪。

      和那个人一样,七年前就把眼泪哭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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