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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以身为饵 ...

  •   第四章以身为饵

      陆星辞出车祸的消息,是周四晚上七点四十分开始在商圈内部流传的。

      第一条消息来自万恒地产李总的秘书,发在一个地产行业的小群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语焉不详的“陆总好像出事了”。照片拍的是京州大道中段,天色已经擦黑,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傍晚下过一场阵雨。一辆银灰色的奔驰S级撞在隔离墩上,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安全气囊全弹开了,像一团白色的肿瘤从方向盘和中控台上鼓出来。

      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截图被转到各个微信群,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八点钟,整个京州商界都知道星澜资本的陆星辞出了车祸。

      八点零七分,财经媒体的快讯推送到了所有订阅用户的手机上。

      【快讯:星澜资本CEO陆星辞今晚于京州大道遭遇严重车祸,已送医救治,伤情不明。其座驾为一辆银灰色奔驰S级轿车,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八点十分,沈氏集团法务总监刘总监拨通了沈听澜的电话。

      沈听澜当时正在办公室批文件。

      他的办公室在沈氏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京州最繁华的夜景。六十六层的高度足够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海。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刚翻到一份品牌授权书的最后一页。

      “沈总。”刘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迫感,“陆总出事了。”

      沈听澜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

      “什么事?”

      “车祸。京州大道中段,七点半左右发生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现场照片看起来撞得不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很短的三秒。短到刘总监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听澜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知道了。继续关注,有最新消息随时通知我。”

      电话挂断。

      刘总监握着手机愣了半秒。他以为沈听澜会有更多反应——毕竟城南项目正在推进,陆星辞是星澜资本的灵魂人物,他出事对整个项目的估值和推进节奏都会有影响。但沈听澜的反应冷淡得让他意外,就像是听说了一个不太熟的商业伙伴的普通新闻。

      他哪里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挂断的那一瞬间,钢笔尖已经戳穿了授权书的最后一页。

      墨迹从笔尖刺破的纸缝里洇出来,像一滴黑色的血。

      沈听澜把钢笔搁在桌上。笔身撞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右手伸进口袋里摸烟盒,摸了三次才摸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着。第三下的时候火苗终于窜出来了,他的手指却抖了一下,火苗擦着烟头偏过去,差点烫到虎口。

      他没有再点了。

      把打火机扔在桌上,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烟丝从纸卷里碎出来,落了一桌子细小的棕色碎屑。

      窗外,京州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像一道隐隐渗着血的伤口。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安静地亮着。灯光在弧面上流转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暗流,“查一下今晚京州大道的事故原因。不是问交警队——用我们自己的人查。另外,找人守着市一院的急诊通道,任何和陆星辞伤情有关的信息,不能让媒体先拿到。”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还有。”沈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查一下陆星辞最近的行程。过去一周的。他和谁见过面,谁盯过他,谁有可能动手。”

      “明白。”

      电话挂断。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支笔尖弯掉的钢笔。他盯着那页被戳烂的授权书看了一会儿,将它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衣架,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很亮。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路过秘书室的时候,值晚班的秘书站起来:“沈总,需要备车吗?”

      “不用。”

      他说完这两个字,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六十六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沈听澜站在轿厢里,看着金属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深深的阴影,把整张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面无表情。

      但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无名指上的戒指被这个动作带着转了半圈,内圈刻着的那行小字贴着指根的皮肤,硌出一圈几乎感觉不到的痕迹。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沈听澜找到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出去。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

      停车场很安静。惨白的日光灯一排排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听澜松开双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头像——黑色的底色,中间是星澜资本的logo。备注名是两个字:星辞。

      聊天记录停在七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别再找我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微信,拨了另一个号码。

      “市一院急诊科,帮我查一个病人。陆星辞,车祸送来的。给我他的伤情。”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沈听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闭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哑了一度:“知道了。不要外传。”

      电话挂断。

      他靠在驾驶座上,仰起头。车顶的阅读灯没开,停车场惨白的光线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亮了他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陆星辞没有生命危险。

      左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霓虹灯从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车载屏幕亮着,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财经资讯,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星澜资本CEO陆星辞车祸原因目前尚无官方通报,据知情人士透露,事故车辆已被送往检测中心……”

      沈听澜伸手关掉了广播。

      车里陷入沉默。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和车窗外遥远的路噪。

      他没有去医院。

      他开着车在京州大街上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金融街的路边。马路对面就是沈氏大厦,六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把车熄了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次打火机一下就点着了。

      火苗照亮了他嘴唇微微颤抖的弧度。

      很快,那个弧度就消失了。被他抿紧的唇角压了下去,压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抽了三根烟。

      第三根燃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沈总,查到了。京州大道的事故路段没有监控死角,但交警那边的现场报告有点奇怪——奔驰S级的制动系统在撞击前大约四到五秒就已经失效了。不是没踩刹车,是刹车被人动过。”

      沈听澜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烟灰掉在西装裤上,他没有去弹。

      “继续说。”

      “车辆的保养记录显示,前天下午车子在星澜指定的保养点做过常规维护。维护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出了制动系统的问题。时间太巧了,不太像意外。”

      “保养点是谁的?”

      “一个叫华顺汽修的连锁店,老板姓赵。不在星澜的供应商名单上,是外包服务。”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再查。这个华顺汽修的背景,最近三个月所有的资金流水,老板的个人账户,全部查出来。”

      “明白。另外,沈总——”助理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查到事故的消息最先是被谁捅出来的。是万恒地产李总那边的秘书。但照片的拍摄时间比消息发出的时间早了至少十五分钟。这说明有人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并且第一时间传给了媒体渠道。不像是路人。”

      “谁拍的?”

      “还在追。但来源不是万恒的人。万恒只是转发的二手消息。一手消息的来源是一个已注销的临时账号,IP地址是一台付费代理服务器。”

      沈听澜将烟蒂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查到底。”他说。

      电话挂断。

      他靠在驾驶座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用力揉了揉。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七年前,陆星辞的刹车也被人动过手脚吗?

      不。

      七年前他们还在上高三。骑的是自行车,连驾照都没有。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是真的有人要陆星辞的命。

      沈听澜睁开眼,眼底的暗色比车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他重新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迈巴赫掉头,驶向星澜资本所在的写字楼方向。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

      “帮我做几件事。第一,城南项目的尽调报告里,星澜有一个隐名股东,把那个人的资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发给我。第二,联系京州最好的骨科专家,安排一个会诊团队,以沈氏集团的名义送过去。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查一下王建国的底。”

      秘书愣了一下:“王总?做建材的那个?”

      “嗯。”

      “沈总,王建国和陆总之间确实有过节——去年星澜在供应商招标上把王总踢出了局,王总损失了大概三千万的订单。但这也不至于……”

      “去查。”沈听澜说。

      秘书闭了嘴。

      凌晨一点。

      京州的夜色沉到底了。写字楼的灯光稀稀拉拉地灭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像是黑丝绒上缀着的几颗廉价水钻。沈听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圈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华顺汽修的背景不算复杂。老板赵永发,四十六岁,做汽修做了十几年,名下有三家连锁店。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十几万、几万的进进出出,和一个小型连锁汽修店的规模匹配得上。

      但沈听澜注意到了一笔转账。

      时间是一周前。金额是二十万。汇款方是一个名叫“建兴建材”的公司。

      建兴建材,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王建兴。王建兴这个名字沈听澜没有任何印象。但他打开企查查搜了一下,发现这家建兴建材的股东里,有一个占股百分之三十七的自然人,名叫陈丽萍。

      而陈丽萍,是王建国的妻子。

      沈听澜盯着屏幕上的这个关系图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鸣笛。

      他的右手垂在扶手上,无名指的戒指在台灯光晕的边缘安静地亮着。他下意识地用拇指转动着那枚戒指,一圈一圈地转。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从七年前戴上这枚戒指开始,这个动作就没有变过。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王建国为什么要动陆星辞。

      星澜去年在供应商招标上踢掉王建国,这件事在商圈里不是秘密。但那是正常的商业竞争,王建国给的价格比竞争对手高了将近一成,被踢掉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一个三千万的订单,不至于杀人。

      除非——

      沈听澜睁开眼。

      除非城南那块地的招标,也牵扯到了建材供应商。

      城南项目的建材需求量是天文数字。如果星澜和沈氏合作推进城南项目,未来的建材供应渠道将由两家共同决定。以陆星辞的行事风格,他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在上一轮招标中因为报价过高而被淘汰的供应商卷土重来。换句话说,王建国不仅丢了去年的三千万,还将失去未来至少五年的城南大单。

      这个损失,不是三千万。

      是三个亿,甚至更多。

      而如果陆星辞死了,或者重伤到不能继续操盘城南项目,星澜资本将由副总裁林正接任项目主导权。林正是个什么人?沈听澜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温和、中庸、不喜欢得罪人。如果林正接管城南项目,王建国重新插进来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这个局,不是冲动行事。

      是算好了的。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六十六层的视野足够俯瞰大半个京州。凌晨一点半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模型,街道上偶有车灯划过,转瞬即逝。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把沈氏旗下最赚钱的三家子公司的财务数据整理出来。我有用。】

      助理很快回了:【沈总,是要做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条消息炸了整个京州商界。

      沈氏集团宣布,将以二十七亿现金收购星澜资本旗下最核心的三家子公司——星澜商业管理、星澜品牌运营和星澜供应链管理。这三家公司是陆星辞花了四年时间一砖一瓦搭起来的,是星澜资本的半壁江山,也是城南项目的核心运营主体。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没有人知道沈听澜是什么时候开始谈这笔收购的。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在陆星辞躺在医院里、星澜群龙无首的时候动手。这不像是商业行为,更像是趁火打劫。

      上午十一点,沈氏的公关稿发出来了。措辞滴水不漏——“基于双方长期战略合作的考量”“共同推动城南综合体的顺利落地”“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每个字都光鲜亮丽,像是给一场赤裸裸的吞并穿上了体面的外衣。

      但商圈里的人不是傻子。

      二十七亿收购三家公司,这个价格看起来公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以这三家公司在城南项目中的战略地位,它们的真正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沈听澜这是趁星澜掌舵人住院、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候,用最稳准狠的方式,一口咬掉了星澜身上最肥的那块肉。

      中午十二点,财经媒体的标题已经铺天盖地了:

      【沈氏突袭星澜,陆星辞病房未出,家底被端】

      【二十七亿背后的暗战:沈听澜为何“趁人之危”】

      【城南项目命运未卜,沈氏强势吞并星澜三大核心子公司】

      每一篇报道的评论区都炸了锅。有人骂沈听澜没有人性,有人感慨商场如战场,还有少数几个ID在反复刷屏一句话——这俩人不是同学吗?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条消息在商圈内部悄然流传,但被更大的新闻完全盖过了风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王建国的建兴建材,今天早上被沈氏法务团队正式起诉,案由是商业贿赂和不正当竞争,涉案金额超过两亿。一并提交的,还有一份华顺汽修老板赵永发的亲笔证词和转账记录截图,警方已经立案。

      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更没有人知道,那份起诉王建国的材料,昨天半夜三点就已经送到了沈氏法务总监的邮箱里。附件里躺着华顺汽修三个月的全部银行流水、赵永发和建兴建材之间所有的转账记录、以及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从资金走向到通话记录到作案时间的交叉比对。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检察官拿到这份材料,都能在三天之内发出批捕令。

      沈听澜没有把这份材料交给星澜。

      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他只是把所有证据打包,直接送进了经侦大队。

      从昨晚七点四十分接到第一通电话开始,到凌晨三点证据整理完毕,再到今天上午九点收购方案敲定、十点正式公告——沈听澜用了不到十五个小时,完成了三件事:查清真相、锁定凶手、布好棋局。

      与此同时,他背上了整个京州商界的骂名。

      那个趁陆星辞昏迷期间吞并星澜半壁江山的骂名。

      那个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骂名。

      那个“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骂名。

      下午两点半,沈氏集团官网和官方微博同时发布了收购公告。措辞冷静,格式规范,每一个字都经过法务审核,滴水不漏。

      沈听澜的私人手机在公告发出后不到十分钟就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宋怀薇。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怀薇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听澜,你在干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一秒。

      “干妈。”

      “我问你在干什么!”宋怀薇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星辞还躺在医院里,你不去看他也就算了,你在这种时候收购他公司?你这是要他的命!”

      “干妈,这是商业上的正常决策。”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星澜三家子公司在城南项目中的战略地位太重要了,在陆总住院、星澜管理层动荡期间,沈氏必须保障项目的顺利推进。”

      “你别跟我扯这些。”宋怀薇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怀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听澜说了一句她不太理解的话。

      “干妈。有些事,我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会难做。”

      “什么?”

      “没什么。”沈听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疏离感,“干妈放心,收购价格是公道的。等他醒了,他会明白。”

      通话结束。

      宋怀薇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里,眉头皱成一团。她想不明白沈听澜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得沈听澜说那句话时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平时在她面前谈笑风生的沈听澜完全不一样。

      沉得像浸了水的木头。

      当天下午,市一院的VIP病房。

      陆星辞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他的左臂打着石膏,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额头缝了七针,脑袋上裹着纱布。脑震荡让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光斑。

      何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比平时更紧绷了几分。

      “陆总,您醒了。”她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

      “……什么时候了?”

      “下午四点半。”

      陆星辞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视线稍微清晰了些。他看见了病房里的人——除了何渺,还有公司的法务和两个项目总监。三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说。”陆星辞的声音很沙哑。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何渺深吸一口气,把平板递到他面前:“陆总,沈氏集团今天上午十点发出公告,以二十七亿现金收购星澜旗下三家子公司——星澜商业管理、星澜品牌运营和星澜供应链管理。沈氏方面表示,这是基于双方战略合作的考量……”

      她没有念完。

      因为陆星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陆星辞睁开眼。他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两块结了冰的玻璃。

      “知道了。”他说,“你们出去吧。”

      “陆总——”

      “出去。”

      何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带着那三个人走出病房,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陆星辞一个人。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吸顶灯的灯罩是乳白色的,里面有几只小飞虫被关着,影子投在灯罩上,像几个小小的黑点。

      左臂的伤口在麻药退去后开始泛出钝钝的疼痛。

      他感觉不到。

      二十七亿。三家子公司。他花了四年时间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半壁江山。

      沈听澜。

      你就这么着急。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盖住眼睛。

      掌心下面,睫毛在轻轻地抖。

      病房的窗户没关严,傍晚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夕阳的余晖洒在窗台上,金红色的,像一大片被碾碎的花瓣。

      走廊里,何渺靠在墙上,死死咬着下嘴唇。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跟了陆星辞三年,她从老板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哭。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六十六层高的大厦顶层,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面对着满城暮色。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份起诉材料的定稿。被告栏里,写着王建国的名字。涉案金额那一栏,写着一个足以让任何人把牢底坐穿的数字。

      屏幕的右下角,开着另一个窗口。

      是星澜品牌运营公司的核心财务数据。在这份数据的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小字,是沈氏尽调团队查到的一个细节——这家公司的隐名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已经被渗透成筛子的空壳公司。那个空壳公司的背后,是王建国的人。

      沈听澜不是要吞陆星辞的公司。

      他是在把被敌人渗透的核心资产,从陆星辞手里强行剥离。用最决绝的方式。用最不近人情的手段。用让所有人都骂他的代价。

      窗外,京州的天际线渐渐沉入暮色。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沈听澜看着那片光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暮色中微微发着银色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恨我吧。”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深水里,“恨我也没关系。”

      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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