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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最后一局 ...

  •   第七章最后一局

      沈听澜的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足够一个人做出决定。

      “你待在这里。”沈听澜说,“不要离开招商中心。这栋楼的保安系统是新建的,每个出入口都有监控。我让保安部加派两个人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但陆星辞注意到,他在说话的同时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车钥匙,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你去哪里?”

      “回集团。有些事需要处理。”

      陆星辞看着他的眼睛。

      “王建兴的下落,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车钥匙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一道很浅的竖纹——那道纹在最近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深了。

      “沈听澜。”陆星辞往前走了一步。

      “星辞。”沈听澜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件事你不要管。”

      “他找的是我。”

      “所以更不能让你管。”

      陆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听澜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越来越远。

      “沈听澜!”陆星辞追到门口。

      沈听澜没有停下。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了陆星辞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星辞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某种让他胃部骤然痉挛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一种应该出现在这种时刻的情绪。那是某种更深、更暗的——诀别。

      电梯门关上了。

      陆星辞站在办公室门口,心跳快得发疼。他掏出手机拨沈听澜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转入语音信箱。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

      陆星辞骂了一声,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沈氏集团总机。占线。拨法务总监刘总监的号码——接通了。

      “刘总监,沈听澜刚才有没有联系过你?”

      “沈总?没有啊。他今天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怎么了?”

      陆星辞挂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撑在桌面上的右手微微发抖。窗外,城南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塔吊的红色防撞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听澜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七年前不是,七年后更不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逻辑、有计划、有后手。他说回集团——如果不是回集团呢?

      陆星辞拿起手机,拨给何渺。

      “何渺,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沈听澜的迈巴赫,尾号三个六。查它今晚的行驶轨迹。”

      “陆总,这个——”

      “找交通系统的人查。花多少钱都行。五分钟之内给我结果。”

      何渺跟了他三年,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明白。”

      陆星辞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路噪。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薄荷上,叶子上还沾着傍晚喷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听澜临走前,右手从口袋里摸手机的时候,有一张纸片被带出来,飘落在地上。刚才他没有注意到。现在他看见了。

      陆星辞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片。

      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沈氏集团的抬头。他打开来,是沈听澜的字迹。钢笔写的,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但最后一行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便签上写着:

      *城南项目后续安排:
      一、三家子公司回购方案(已定稿,在刘总监处)
      二、品牌保留权到期处理方案(待陆总签字)
      三、退出机制优化方案(已完成初稿)
      四、如果我不能出席下周的董事会,授权刘总监代为主持。投票权按股权比例正常行使。
      五、个人事项:办公室右边抽屉最底层,有一个铁盒。钥匙在戒指内圈(用指甲可以撬开)。
      六、告诉他——算了。不写了。他不需要知道。*

      陆星辞把这张便签看了三遍。

      读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读到第六条的时候,他不抖了。

      因为他懂了。沈听澜不是回集团。沈听澜是去找王建兴。那个人从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用自己的命,去换陆星辞的绝对安全。

      “你他妈疯了。”陆星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手机响了。是何渺。

      “陆总,查到了。沈总的车——迈巴赫,车牌尾号三个六——四十分钟前从城南招商中心驶出,没有往金融街的方向走。它往北走了。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京州大道北段,往城北工业区的方向。”

      城北。公安发现王建国藏身点的那个仓库就在城北。

      “把具体位置发给我。”

      “陆总——”

      “发给我!”

      何渺沉默了一秒。“已经发了。”

      陆星辞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薄荷安静地立在台灯旁边,深灰色的窗帘纹丝不动。他想起沈听澜几个小时前站在这里,说“我都记得”时的声音。想起他说“谁说我不爱你了”时眼底那片碎掉的光。

      然后他冲了出去。

      城北工业区在京州的边缘地带,九十年代建的老厂房和仓库连片废弃,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长到半人高。路灯稀稀拉拉的,几盏亮几盏不亮,把路面照得斑驳破碎。陆星辞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的左臂在石膏里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

      工业区很大。废弃的仓库有几十个,他不知道沈听澜具体在哪里。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上的定位——何渺发来的最后一个坐标是二十分钟前的,迈巴赫停在工业区东侧的一条小路上。

      他沿着那条路走。夜风裹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从厂房深处吹过来,远处有野狗在叫。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一大半。

      他找到了沈听澜的车。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锁着,车里没人。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信封,被路灯的光照得轮廓分明。陆星辞凑近车窗往里看,隐约辨认出信封上写的两个字:*遗书*。

      陆星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掏出手机拨沈听澜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铃声,是车内微弱的震动声——沈听澜的手机被扔在了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陆星辞”。他把手机留在车上了。

      陆星辞挂断电话,开始沿着仓库区跑。左臂的石膏在跑动中不停地撞击胸口,每一次撞击都扯着手术的创口。他咬着牙,一个一个仓库地找。大部分仓库的门都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链上挂着经年的灰尘。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远处,大约隔了三四个仓库的距离,传来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铁板上,沉闷而巨大。

      陆星辞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他绕过一个拐角,看见了那栋仓库。

      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车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陆星辞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靠近那扇铁门。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门缝很窄。他侧过头往里看。

      仓库内部很大,堆满了废弃的货架和木箱。最里面亮着一盏工作灯,惨白的光照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建兴——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另一个人是沈听澜。

      沈听澜站在离王建兴三米远的地方,西装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口上沾了灰,领口的纽扣被扯掉了一颗。但他的站姿仍然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左颧骨上有一小块淤青,但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沈总,”王建兴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带着某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已经绷到了极限的弦,“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你大哥已经被抓了。”沈听澜说。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不紧不慢,像是在谈判桌上和对方过条款,“赵永发交代了。建兴建材的转账记录已经进了警方的案卷。你今晚做任何事,都是在追加刑期。”

      “刑期?”王建兴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我大哥这辈子完了。我嫂子卷进去了。建兴建材被你们查了个底朝天——你觉得我在乎什么刑期?”

      他往前走了一步,匕首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我就想要一个人偿命。你,或者陆星辞。你们俩谁先来都行。但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星辞没有听完这一句。

      他从铁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那片惨白的灯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王建兴转过头,看见了他。那张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扭曲成一个笑容。

      “好。两个都来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沈听澜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陆星辞站在仓库门口,左臂吊着绷带,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外套没来得及穿,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不是。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灼烫的东西,像两块被烧到白热的炭。

      沈听澜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恐惧到愤怒的切换。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破了音,“你给我回去!”

      “来不及了。”陆星辞说。

      他走进仓库,站到了沈听澜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盏孤零零的工作灯下,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陆星辞侧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和颧骨的淤青。

      “你受伤了。”

      “没事。”沈听澜的目光锁死在王建兴手里的那把匕首上,“你听我说,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外跑。招商中心的保安——”

      “我不跑。”陆星辞打断他。

      “陆星辞!”

      “我不跑了。”陆星辞说。声音很平静,“七年前我跑了,跑了七年,跑到了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地方。我不跑了。”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王建兴已经往前逼了一步。

      “叙旧叙够了吗?”匕首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陆星辞,去年你在供应商招标上踢掉我大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招标的事是公平竞争。”陆星辞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你大哥报价高出竞争对手将近一成,被淘汰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王建兴的瞳孔缩了一下,又骤然放大,像是一根被过度拉伸后即将崩断的皮筋,“你知道那一单他准备了多久?你知道他为那一单搭了多少人情、垫了多少资金?你一句话就把他踢出局,还放话说京州以后没有建兴建材的立足之地——”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王建兴愣了一下。

      “消息是从沈氏传出去的,”陆星辞说,“发消息的人是沈氏法务部的助理,沈听澜后来把她开除了。”

      他说完,转头看着沈听澜。“你开除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解释,对不对?”

      沈听澜沉默了一秒。“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你宁愿让所有人继续骂你。”陆星辞说。不是疑问句。

      沈听澜没有回答。

      王建兴看着他们两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不是被真相触动的颤动,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一个已经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仇恨原来有一半打错了靶子。那种认知不会让他放下刀,只会让他更疯狂。

      “够了。”王建兴攥紧了匕首,指节发白,“你们俩别演了。我不管谁发的消息、谁开的枪——今晚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沈听澜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了陆星辞和王建兴之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一步。但就是这一步,把陆星辞完全挡在了身后。白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一角,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袖口沾的灰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淡,像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浮尘。

      “王建兴。”沈听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你大哥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还没有走到判决那一步。你今晚收手,我可以让沈氏法务帮他争取一个轻判的机会。建兴建材的资产还没有被全部冻结,你可以保住一部分。”

      王建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如果你今晚伤了他——”沈听澜微微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陆星辞,“那就没有任何余地了。不仅是你大哥,连你自己,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语气平静而理智,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项目的盈亏比。但陆星辞注意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语气没有表达的东西。

      王建兴沉默了几秒。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野狗的叫声。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声很低,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濒死动物最后的疯狂。

      “沈总,你这张嘴真厉害。怪不得能在商场上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他把匕首举到胸前,刀尖对准了沈听澜的胸口,“但你说错了一件事。你以为我今晚来是为了给我大哥争取减刑?”

      他的眼眶红了。

      “我大哥在拘留室里撞了墙。一小时前。他是被救护车拉走的。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不到两成。”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建兴握刀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那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和绝望搅在一起、烧干了一切理智之后剩下的唯一反应。

      “所以我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也不需要什么轻判。”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沈听澜没有后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挡在了陆星辞前面。

      “如果非要有一条命交代在这里,”沈听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我的。”

      “沈听澜!”陆星辞吼道。

      “陆星辞。”沈听澜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兴手里的刀,声音却在叫身后那个人的名字,“七年前我没护住你。这七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不那样做,是不是就不会让你痛苦这么久。我做过很多假设。每一个假设的最后答案都是——我做错了。”

      他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不会再错了。”

      陆星辞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他往前冲,想绕到沈听澜前面去。但沈听澜伸出左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隔着衬衫的面料嵌进他的肩胛骨,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星辞看见沈听澜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沈听澜,你放开我——”

      “有一句话,”沈听澜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只说给身后那个人听的,像是这间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七年前我应该说的。但我没说。我以为不说才是对的,我以为让你恨我你就不会难过。我错了。”

      他顿了一下。

      “陆星辞。我爱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只爱过你一个人。”

      王建兴的刀就是在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刺过来的。

      刀尖扎入身体的声音比陆星辞想象中更轻。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刺耳的撕裂声,而是沉闷的、低沉的、像拳头砸进湿沙袋里的噗的一声。然后是沈听澜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仍然按在陆星辞的肩膀上,五根手指痉挛般地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了。

      陆星辞看见刀身没入了沈听澜的左侧腹部。白衬衫上,殷红的血正在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洇开,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开了一朵红色花。花瓣一瓣一瓣地绽开,洇过白色的布料,洇过袖口沾的灰,洇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不——”

      陆星辞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那是一声嘶吼,破得像一面被砸碎的锣。他扑上去接住沈听澜往下坠的身体,单臂承受不了全部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跌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沈听澜的头靠在他的锁骨上,嘴角的血蹭到了他衬衫的领口。热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和雪松木混杂的气味。

      王建兴拔出刀,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的,既像笑又像哭。他看了看自己手里带血的刀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陆星辞没有看他。陆星辞一只手压住沈听澜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得烫手。他拼命地压着,但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打120——打120!”他冲着仓库门口的方向喊。声音已经劈了,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沈听澜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底沉淀了七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涣散,但还有一丝光,固执地照在陆星辞的脸上。他动了动嘴唇。陆星辞俯下身,耳朵贴到他的嘴边。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从高处往下飘。

      “我从来没摘过戒指。”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更像是某种终于卸下重担之后的释然。

      “七年前在恒隆广场,我挽着宋家二小姐走进去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我看见了。我想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不能。因为那时候沈氏需要宋家的注资,需要有人救我爸留下的烂摊子。我不能让干妈觉得我和别人有牵扯。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保护你。”

      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陆星辞托着他头部的手背上。

      “结果我只是在伤害你。七年。每一天都是。”

      陆星辞死死地咬着牙,眼泪砸在沈听澜的脸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他以为他只是在喘气。

      “别说了。省着力气。”

      “让我说完。”沈听澜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用来把话说清楚,“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给了我爸还债,我用了四年把沈氏从崩盘的边缘拉回来——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有一天,我不用再让任何人拿捏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告诉你,那枚戒指,从来只是给你的。”

      陆星辞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听澜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陆星辞的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流进沈听澜的眼角,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知道。”陆星辞说。他的声音在颤,但每一个字都拼尽了全力,“我知道。你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来。”

      沈听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和七年前在天台上、在操场上、在每一个属于他们的角落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明亮的,没有城府的,只给陆星辞一个人看的。

      “你终于不恨我了。”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手指从无名指上滑下来,落在地上。那枚戒指在他指根上安静地亮着,沾了一小块血迹。血迹沿着素圈的弧面慢慢扩散,渗进了内侧刻着的那行字母的凹痕里。

      LXC & STL。

      名字挨着名字。

      陆星辞跪在地上,抱着他,感觉掌心里压着的那片伤口下面,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听澜的耳朵。

      “我不恨你。听到了吗?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断了。

      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远处的警笛声终于响起来,穿透了城北工业区深厚的夜色。仓库的灯管闪了一下,照出地上两个人的剪影。陆星辞跪在血泊里,打着石膏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紧紧地搂着沈听澜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锁骨窝里。

      他用只有沈听澜能听到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爱你。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警笛声近了。

      仓库外面的废料堆旁,王建兴已经瘫坐在地上,匕首扔在一边。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几只野狗从厂房深处跑过来,对着闪烁的警灯狂吠。

      而在仓库最深处那盏惨白的工作灯下,陆星辞抱着沈听澜,把他的戒指握在掌心。血迹从指缝里渗出来,和他的戒指、他的掌心、他无名指根部那道七年没有消退的戒痕,彻底混在了一起。

      他终于戴回了那枚戒指。

      以血为契。

      以命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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