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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烈焰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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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吞噬了一切——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话。陆星辞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红整片天空的样子,也永远记得自己在废墟中找到那枚戒指时,心脏被生生碾碎的声音。
第八章烈焰诀别
救护车是在警笛响起后六分钟到的。
城北工业区的路太破了,坑坑洼洼的,救护车颠簸着开进来的时候,车顶的□□把废弃厂房的墙壁照得一明一灭。陆星辞跪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右臂仍然死死地箍着沈听澜的肩膀。他的左臂在石膏里疼得发麻,手术的创口大概是裂开了,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前臂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感觉到了,但和怀里这个人比起来,那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沈听澜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衬衫已经被染透了,从伤口中心向外洇开的血迹层层叠叠,最外圈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陆星辞的右手一直按在伤口上,手指已经僵了,指缝里全是半凝的血液,黏腻而温热。
“沈听澜。”他叫他。
没有回应。
“沈听澜。”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陆星辞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听澜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冰冷,是那种让陆星辞心脏猛然收缩的微凉——像是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体里撤退,从末梢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回收缩。
“你他妈别睡。”陆星辞的声音在抖,“听见没有?你不许睡。”
沈听澜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想要睁开眼睛但已经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了。
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冲进来。他们试图把陆星辞拉开,但他的手攥着沈听澜的衬衫攥得太紧了,指节都锁死了,掰都掰不开。
“先生,请松手,我们需要立刻处理伤者——”
“我跟他一起去。”
“先生——”
“我说我跟他一起去!”
急救员被他的声音震住了。没有人再拦他。陆星辞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跪坐在车厢里,一只手仍然攥着沈听澜的手。急救员剪开沈听澜的衬衫,露出腹部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刀口。出血量很大,担架上的无菌垫已经被洇红了一大片。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沈听澜的胸口,屏幕上跳出来的心率让急救员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血压掉到七十了,加快输液速度。”
“报市一院急诊,腹部刀伤,疑似伤及腹腔动脉。准备手术室。”
“家属——你是家属吗?”
陆星辞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是。我是。”
急救员看了他一眼,也许是看到了他额头的纱布和吊着的左臂,也许是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她没有多问。
救护车在京州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车顶的□□把路边的梧桐树照得一明一灭,警笛声穿透了整条空旷的大街。陆星辞坐在车厢里,握着沈听澜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色。他握着那只手,拇指按在戒指上,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沈听澜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后颈,笑得眉眼弯弯。想起大学第一个寒假,沈听澜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来看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整个下午,等他下课。想起恒隆广场开业典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见沈听澜挽着别人走进来,那天晚上他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想起七年来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他对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如果他当年不走,如果他不放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后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沈听澜站在仓库那盏惨白的工作灯下,用后背挡住那把刀,说:“陆星辞,我爱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只爱过你一个人。”
陆星辞把沈听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已经几乎没有温度了。
“你说完那句话就想去死,对不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沈听澜一个人听的,“你他妈说完了,你觉得你没有遗憾了——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
“心率跌到四十了!”急救员的声音骤然拔高,“准备心肺复苏——”
“别!”陆星辞几乎是吼出来的,“别停——你他妈给我撑住——沈听澜!”
市一院的急诊通道已经准备好了。救护车一到,沈听澜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来,手术室的门在陆星辞面前猛然合拢。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像是看着一只充血的眼球。
护士走过来让他去处理左臂的伤口。他说不用。护士说您石膏里面在渗血。他说我说了不用。护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来了一个急救包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说您至少把外面的血擦一下。他没有动。
何渺赶到了。方岚赶到了。刘总监赶到了。沈氏的几个高管也来了。走廊里站了十几个人,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盏红灯,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审判。陆星辞靠在墙上,右手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膜,把掌纹的每一条线都填得满满的。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沈听澜。是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中年医生,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疲惫而凝重的脸。
“谁是家属?”
陆星辞站直了身体。“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也许是注意到了他额头的纱布和吊着的左臂,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眼睛里那种已经绷到极限的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平稳下面压着的分量。
“刀口刺穿了腹腔动脉,出血量超过了三千毫升。我们在手术过程中给他输了一万两千毫升的血,几乎把他的全身血液换了两遍。现在出血暂时止住了,但他的血压一直上不来,心率也不稳定。”
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最关键的。如果他能撑过来,就有希望。如果他撑不过来——”
医生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星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手背上干涸的血迹裂开了几道细纹。
“我能进去吗?”
“ICU不允许家属陪同。但可以探视。每次十五分钟。”
医生走了。走廊里重新陷入沉默。何渺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陆星辞,说是警方那边传来的,需要他过目。陆星辞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王建兴的拘留通知书。第二页是沈听澜放在车上的那封遗书的复印件。他的目光落在遗书的最后一段上:
*如果有任何不测,我名下所有个人资产——包括沈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权、三处不动产、全部有价证券——全部遗赠给陆星辞。不做任何限制,不设任何条件。他可以随意处置。如果他不想要,替我捐了。我的私人铁盒,在办公室右边抽屉最底层。钥匙在戒指内圈。那枚戒指,如果可以的话,跟着我走。如果不可以——给他。本来就是他的。*
陆星辞把文件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面对着墙壁站了很久。何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了很久。
“何渺。”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总。”
“他连遗书都写好了。他早就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的。”
何渺没有说话。
“他把一切都留给我了。股权,房子,所有的钱——甚至那枚戒指。他连戒指都舍不得自己留着。”
陆星辞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泪。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渗不出来。
“他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算到——我不想要那些东西。”
凌晨四点,陆星辞终于被允许进入ICU。
他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走进那间被各种仪器环绕的病房。沈听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导管、腹腔引流管、尿管,各种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不同颜色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和波形不断闪烁。心电监护仪的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星辞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握住沈听澜的左手。那只手是凉的,指甲盖下面泛着缺氧的淡紫色。无名指上的戒指在ICU冷白色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他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戒指上来回摩挲。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他用了整整十分钟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七年前问我,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我说窗户要大,窗帘要深灰色,遮光好,可以睡懒觉。你记了七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我说我喜欢薄荷,你就在我办公室放了一盆。我说我胃疼,你就记住了我十八岁吃药的习惯。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是真的。你却让我恨了你七年。”
他停了片刻。
“你知道吗,那些年我恨你的时候,起码我还可以告诉自己——你在意他,你恨他,你忘不掉他。恨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但现在你不许我再恨你了。你说你爱我。你把什么都说了。然后你就想走——你觉得这样就算是给我一个交代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沈听澜。这他妈不叫交代。你活着,才叫交代。”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而单调。沈听澜的睫毛没有动。呼吸机的活塞一下一下地推着空气进入他的肺叶。陆星辞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听澜的手背上。
“你还没看到我戴那枚戒指。我戴了七年,摘了七年,今天晚上才重新戴上。你还没看到。你不能就这么走。”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轻声提醒他离开。陆星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岁月磨损过度的大理石雕像。
陆星辞在走出ICU的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城北那个仓库。沈听澜的遗书上说,钥匙在戒指内圈。但是戒指还在沈听澜的手指上。他需要去拿回那个铁盒——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沈听澜留给他的东西。他必须拿到。
他让何渺留在医院,自己叫了一辆车,在凌晨五点钟再次驶向城北工业区。
天色已经开始泛灰了。黎明前最深的那一层黑暗正在被天光一点点稀释。陆星辞坐在后座,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属于他自己的素圈戒指。他把它戴上了。在ICU里,在沈听澜的手边,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套进了无名指。七年没有戴过,指根的皮肤已经有些不习惯了,金属的触感冰凉而陌生。但戒圈的尺寸还是一样。一分不差。
车子到达工业区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陆星辞下了车,沿着昨晚的路往仓库走。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左臂在石膏里疼得发胀,但他顾不上。
然后他看见了。
火光。
从他站的位置往前看,仓库的方向正腾起一股浓烟。黑色的烟柱在黎明的天空中蔓延开来,像一条扭曲的巨蟒。火舌从仓库的窗户里窜出来,橙红色的,舔舐着铁皮外墙,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陆星辞的瞳孔猛然缩小。
他拔腿就跑。
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仓库的屋顶已经开始坍塌,铁皮的横梁在烈火中弯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整栋建筑像一头被烈焰吞噬的垂死巨兽,从每一个缝隙里喷出灼热的气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橡胶、机油、废木料、还有某种他不敢去辨认的气味。
消防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但还没有到。
“里面有人吗——里面还有没有人!”陆星辞冲到警戒线前,被一名警察拦住。他的声音已经劈了,嘶哑得像野兽的吼叫,“说话!里面有没有人!”
“同志你冷静——”警察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臂,“消防已经在路上了——”
“我问你里面有没有人!”
“我们正在核实——”
一声巨响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仓库的屋顶彻底塌了。
火浪从坍塌的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朵红莲在废墟上绽放。火星溅到陆星辞的脸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红点。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热浪一波一波地扑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和呼吸道。烟尘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离火场最近的地方,死死地盯着那片烈焰。仿佛只要他不退,火焰就不会夺走任何东西。
消防车到了。水龙喷向火场,在高温中化作大团大团的白雾。火势在半个小时后被控制住,一个小时后被完全扑灭。废墟上冒着青烟,被烧焦的货架和木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灰烬。
陆星辞跨过警戒线,走进了废墟。
没有人拦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额头的纱布和吊着的左臂。也许只是因为,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忍心阻拦一个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支撑自己的人。
他走到仓库最深处的那个位置。
昨晚他跪在这里,抱着沈听澜,血把水泥地面染红了一大片。现在那片血迹已经被烧成了焦黑色,和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地上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沾满了黑灰和烧焦的碎屑。在灰烬中安静地反射着黎明的天光。
陆星辞跪下去,把那枚戒指捡起来。金属滚烫,烫得他指尖立刻泛了红。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死死地握着,像是握着沈听澜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他用拇指擦掉戒面上的灰烬。内侧的刻字露出来,LXC & STL,每一个字母都被高温熏得有些发暗,但仍然清晰可辨。
和昨晚握在沈听澜手边的那枚,一模一样。
和七年前他们一人一枚戴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星辞跪在废墟之上,把戒指攥在胸口。他仰起头,看着正在逐渐变亮的天空,张了张嘴。
他想叫他的名字。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消防员在身后说着什么,何渺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在警戒线外面唤他。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掌心里那枚滚烫的戒指,和废墟之上正在缓缓升起的晨光。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久到火焰彻底熄灭了。久到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久到天光大亮,清晨的阳光穿透残余的烟尘,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答应过我的。买最好的戒指,让我戴一辈子。”
他把戒指攥紧。
“你买的还没够一辈子。所以你不能走。你听见了没有——你不能走。”
废墟安静着。
没有回声。
远处的塔吊在晨光中恢复了工作,红色的防撞灯已经熄灭了。京州的天际线一如既往地在晨曦中铺展开来,璀璨而冷漠。
陆星辞把沈听澜的戒指小心地放进口袋,和自己的那枚放在同一个位置。两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等在废墟外面的何渺。
“回医院。”
何渺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烟尘,额头的纱布蹭掉了一角,左臂石膏外面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
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医院里,ICU的灯还亮着。沈听澜仍然躺在那个被仪器包围的病床上,心率在屏幕上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护士说这一夜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他还在闯关。还在这四十八小时最关键的时间窗口里。
陆星辞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他。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灯下安静地亮着。他把沈听澜的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贴在玻璃上。
戒指在玻璃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圆圈。
里面是灰烬和血迹混在一起的颜色。
外面是他一个人站着的走廊。
还有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