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见面 中秋假期过 ...
-
中秋假期过后,明春中学的银杏叶子掉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黄得透亮。
闻霜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沈烬川。
她没想清楚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每次远远看见他的时候,步子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后拐一个弯,走另一条路。
沈烬川注意到了。他不是迟钝的人。
食堂里那张靠窗的桌子空了三天,草稿纸没再出现在他桌面上,QQ对话框里上一次消息还停在她说的"下次吧"。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她最近回复的字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第四天中午,他端着餐盘在食堂排队的队伍里看见了闻霜的背影。
她扎着低马尾,校服外套袖子微微有点长,指尖缩在袖口里。他站在队伍末尾,没有往前喊她。
吃饭的时候他选了斜后方的位置,隔着三张桌子。她跟张碎女面对面坐着,吃得比平时快,吃完就走了。
全程没有回头。
沈烬川把饭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回了教室。
周六晚上,他坐在外婆家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QQ对话框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那边隔了五分钟才回。先是一个字:"没有。"然后隔了十几秒,又跟了一条:"作业多。"
沈烬川看着"作业多"三个字。他认识她一个月了,她什么时候用"作业多"当过理由。
他打了一行:"你上周说下次吧。现在一周过去了。"
那边又沉默了。
沈烬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没有再打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闻霜,你最近在躲我。"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等了很久,大概有七八分钟。对面终于回了。不是解释,是一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沈烬川看着这行字。他愣住了。
这不是闻霜的语气。
她说话从来不会用"管得太宽"这种词。她顶多不回复,或者回一个"嗯"。
他翻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往前看了几行——今天下午的那几条,措辞跟以前比起来有点不一样。
句子的尾音更硬,少了她习惯用的"了"和"吧",多了几个他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
是闻霜的,没错。
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那边安静了十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我是闻霜。"
沈烬川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他打字:"你不是。"
对面似乎有点不服气:"那又怎么样。你天天找我姐,她都要出去躲你了。"
沈烬川看见这句话,心下了然,回了句"她说的?"
"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闻满坐在镇上周家的旧电脑前面,膝盖翘起来顶着桌沿,"你谁啊,老找她聊什么。她上次回来写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想题。你别耽误她学习。"
沈烬川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叫什么。"
"闻满。"
"几年级。"
"初一。"
"闻满,"沈烬川打字,
"我没耽误她学习。上次月考她物理进步了三十分,年级排名涨了四十位。她问我的都是不会的题。我保证以后也是。"
对面沉默了。
隔了大概半分钟,闻满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跟了一条:"但我盯着你呢。别让我发现你骗人。"
沈烬川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闻霜从厨房帮完忙回到房间,看见闻满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QQ对话框还没关。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干嘛了。"
闻满理直气壮:"他老骚扰你。我帮你挡了一下。"
闻霜看着对话框里那几行字——
尤其是那句"我没耽误她学习""我不会做别的事"——
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伸手敲了一下闻满的后脑勺。
"疼!"
"谁让你用我号的。"
"你自己没退登录。他一找我,消息就弹出来了。"闻满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我就是告诉他别老找你而已。又没说什么过分的。"
闻霜把鼠标拿过来,翻了一遍聊天记录。
看到沈烬川说"我保证以后也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对话框关了,没有回。站在旁边的闻满从她肩膀后面探头:"你不回他?"
"回什么。"
"人家都保证了。"
闻霜没有说话。
她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她和闻满的脸。
闻满说:"姐,你最近不太高兴。"
"没有。"
"有。"闻满看着她的侧脸,"你以前回来都陪我看电视。最近你回来就对着电脑发呆。"
闻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闻满的肩膀:"明天看。今天太晚了。"
闻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反正那个沈什么的,他说到做到的样子。不像假的。"
门关上了。
闻霜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手机,给沈烬川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是我弟。不好意思。"
那边秒回了:"猜到了。"
"他说的话你别当真。"
"哪句。"
闻霜看着"哪句"两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所有句。"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国庆前一周,沈烬川跟贝柯在电话里说了不回上海的事。
贝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你说什么?为什么不回?!"
"你知道我前几天在学校听见有人叫Jensen,我还以为你回来了!"
贝柯的声音在话筒里有点刺耳,"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重色轻友?"
沈烬川没有回答这个。他说:"我有事。下次回去请你们吃饭。"
"什么事比——"贝柯说到一半,电话那头传来叶明舒抢过手机的声音,
"沈烬川你把话说清楚!明明说好国庆见,怎么又突然反悔,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沈烬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没有。"
"那你回不回来。"
"不回。"
叶明舒骂了一句,然后电话挂了。过了两分钟,乐队群里弹出来一条消息。
贝柯发的:"重色轻友,坐实了。"下面叶明舒跟了一个中指的表情。欧杨雪什么都没发。木笙发了一个"。"一个句号,代表他知道了。
沈烬川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需要去找闻霜。当面。
国庆前三天,他在走廊看见张碎女,朝她走过去。
"沈烬川?"张碎女有点意外。
他们不熟,只是在食堂遇到过几次,她听闻霜提起过这个人,但从没直接说过话。
"我想问你要闻霜电话号码。"沈烬川说。
张碎女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她号码干嘛。"
"找她。"
"她不理你了?"
"她不回消息了。"
张碎女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句:"你上次月考物理多少?"
沈烬川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96。"
"闻霜多少?"
"72。"
"她哪个科目最弱?"
"物理。数学也不太稳定。"
"你给她讲过题吗?"
"讲过。"
张碎女语气缓了一点:"你知道她为什么躲你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想。"
张碎女呼出一口气,像做了什么决定。
"她这个人,被人对她好的时候就慌。她不知道怎么接。你对她越好,她越往后退。你要是真想找她,别急。你到了镇上再打电话,别提前说。"
"好。"
"还有,"张碎女顿了一下,"她从小到大没什么人主动靠近过她。你是第一个。你要是半路跑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烬川没有犹豫:"我不会。"
张碎女从口袋拿出手机把通讯录翻出来。沈烬川拿出手机存了。他道了谢。
国庆那天,闻霜在镇上。
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书,窗户开着,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闻霜站起来去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闻霜。"
她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她认得。
"你……"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话筒,"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张碎女给的。"沈烬川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在镇上。镇口那个公交站台。你能不能出来一趟。"
闻霜握着话筒,大脑空白了两秒。"你在镇上?"
"嗯。刚到。"
"你——"
"我知道你最近在躲我。"沈烬川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想当面问清楚为什么。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在这等到你愿意见为止。"
闻霜站在那里,手心里微微出了一层汗。
她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爷爷奶奶——爷爷在打盹,奶奶在厨房切菜。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拿了一件外套,跟厨房里的奶奶说"我去趟镇上",然后出了门。
从她家巷子走到镇口公交站台,大约七八分钟。她走得很快,快到后面几乎小跑起来。
晚秋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个红顶棚的站台。
沈烬川站在站台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看见她跑过来的身影,从站台底下走出来两步。
闻霜在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你疯了吧。从县里坐一个小时的大巴来镇上就为了——"
"你躲我。"沈烬川说。
闻霜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
"从上上周开始,你不来食堂了,不回消息了,看到我就拐弯。我想了很长时间为什么。然后张碎女跟我说了一些话,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闻霜低头看着地面。
站台下面的水泥地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她盯着那些草看了几秒,才开口:"我那天晚上看见你们了。"
"哪天?"
"晚自习。一楼大厅。你的那几个朋友来了。"她抬起眼,没有看他,看他身后那棵梧桐树,"你跟他们站在一起。你笑得特别放松。我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烬川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时讲题的时候差不多。
但他看到她攥着外套下摆的手指是收紧的。
"你走什么。"
"我不知道。"闻霜吸了一口气,"我就是觉得……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跟我隔着什么东西。我插不进去。你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你们有乐队,有名字,有一起弹琴的夏天。我什么都没有。我是后来才出现的。"
她说出来了。
她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掏出来,摊在秋天的空气里。
沈烬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见他外套领口上沾着的一点灰。
"你说的那个晚上,我确实在笑。"他说,"他们来一趟要坐六个小时的高铁,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挺高兴的。"
闻霜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如果你走过来,我会向你介绍他们。他们是贝柯,叶明舒,欧杨雪和木笙。"他看着她的眼睛。
闻霜的睫毛动了一下。
"闻霜。"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你有个朋友叫张碎女,你们从小在镇上一起长大。你们一起考进明春中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上走路。你的过去我从来没参与过,但我会因为这件事就离你远一点吗?"
闻霜微微抬起眼。
"我不会。"他说,"她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她的出现塑造了现在我认识的你。但我不会因为没有参与过你们的那些时光,就站在外面不进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所以你也不用走进我的过往。我现在在明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