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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月满堂 中秋夜,尚 ...

  •   中秋夜,尚书府设宴,满院金桂开得泼泼洒洒,馥郁香气随风漫过九曲游廊。中天一轮圆月澄澈如洗,清辉倾泻下来,铺满亭台楼阁,真真应了那句花开月满堂。

      夏琉璃一身藕荷色软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通透琉璃花钗,衬得肌肤莹润,眉眼似浸在月华里。她是尚书府嫡二小姐,生母早逝,继母掌家,今日满堂宾客皆是京中权贵女眷,言语间句句暗藏攀比算计,待得宴席过半,她实在不耐席间虚与委蛇,寻了个借口,带着贴身丫鬟晚翠悄悄退了出来。

      “小姐,咱们去哪?”晚翠跟在身后低声问。

      夏琉璃脚步轻缓,走向西侧僻静的桂花园:“方才路过西廊,看见一枝木槿被风吹折落在花丛,那花我素日最是喜爱,想去寻来。”

      府中今夜人多,宾客多聚在前厅水榭,西院少有人至,格外清静。满地碎金似的桂花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细软留香,月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

      夏琉璃俯身,目光在花丛间细细搜寻,指尖轻拨层层桂瓣,一心寻那枝木槿,不曾留意前方石径立着一人。

      脚下不慎绊到一截枯枝,她身子微微一晃,惊呼未落,一只有力却温雅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小臂。

      淡淡的墨香混着清浅竹露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府中男子身上浓重熏香,干净通透,令人心安。

      夏琉璃慌忙站稳,抬眸致歉,撞进一双温润清隽的眼眸。

      男子身着月白锦衫,腰间系素玉腰带,墨发以一支简单玉簪束起,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周身书卷气浑然天成,周身被满院月华裹着,恍若月中走下来的人。

      是今春新科状元,江书白。

      她早听闻江书白年少成名,出身清贫却满腹经纶,殿试文章深得陛下赏识,只是往日只远远一瞥,从未这般近距离相见。一时怔愣,脸颊悄悄染上薄红,连忙收回被他扶着的手臂,垂眸敛衽行礼:“小女子失礼,惊扰公子了。”

      江书白收回手,身姿温和拱手,声线清润如玉,听不出半分疏离:“无妨,姑娘慢行,石路湿滑,仔细脚下。”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方才张望的花丛,弯腰拾起一枝完好未损的粉木槿,花瓣还沾着细碎桂蕊与露水,递到她面前。

      “可是寻这枝花?方才路过此处,见它落在石边,便随手收了。”

      夏琉璃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圆月落在他瞳仁里,碎成一片温柔波光。她伸手轻轻接过木槿,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温热触感一闪而逝,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多谢江状元。”她小声道谢,指尖攥紧花枝,鼻尖萦绕着桂花与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江书白看着她鬓边琉璃钗在月光下流转柔光,轻声问道:“姑娘很爱花木?”

      “院中花草安静,比前厅喧嚣自在些。”夏琉璃低声作答,眉眼藏着几分不轻易外露的柔软。

      满园桂香浮动,皓月高悬,四下寂静,只余风吹花枝簌簌轻响。一院繁花,一轮满月,恰好困住一场初见。

      晚翠立在不远处,识趣地远远避开,不敢上前打扰。

      江书白望着眼前眉眼剔透的少女,心底悄然漾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他入翰林院后日日周旋朝堂,见惯趋炎附势之人,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恬淡的姑娘,于喧嚣宴席之外,独守一隅花草月色。

      “今夜月圆花盛,倒是难得好光景。”江书白缓缓开口,目光落向天际满月,又轻轻落回她身上,“恰逢花开月满堂,今日有幸,得与姑娘在此相遇。”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让夏琉璃耳尖骤然发烫。

      她低头看着手中木槿,花叶浸满月光,心口似有繁花悄然盛放。

      原来人间最好的相逢,从不是盛大宴席上的刻意相见,而是桂满庭院、月华满堂之时,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柔眼眸,遇见名为江书白的少年郎。

      夏琉璃捏着那枝木槿,指尖微微发烫,月色落在花瓣上,衬得粉白花瓣柔和动人。

      她垂着眼,不敢再去看江书白温和含笑的眉眼,只低低福了一礼:“承蒙公子赠花,琉璃无以为谢。”

      江书白浅淡一笑,声线温润,听不出半分轻佻:“不过一枝寻常花木,姑娘不必挂怀。只是此处偏僻,入夜露重,姑娘独自在此久留,恐家中长辈挂念。”

      这话点醒了夏琉璃。前厅宴席喧闹,她偷跑出来许久,若是继母派人寻来,少不得又要冷言敲打一番。

      她攥紧花枝,心头掠过一丝为难。

      江书白瞧出她眉宇间的局促,微微侧身让出道路,抬手示意游廊方向:“前厅人多杂乱,我恰好也要回去,若姑娘不介意,可与我同走一段,也好避开往来宾客。”

      这般周全体贴,反倒让夏琉璃更添几分羞赧,轻轻点头:“劳烦公子。”

      二人并肩顺着桂树下的石路慢行,中间隔着半步距离,恪守男女分寸,却又因满园浮动的桂香,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一路无话,只有风吹桂花簌簌落下,零星金蕊飘落在二人肩头。

      夏琉璃悄悄侧眼,偷瞧身侧之人。江书白步履从容,月白长衫被晚风拂动,墨发间玉簪素雅干净,不似京中其他世家子弟满身华贵珠玉,一身清简,偏偏气度难掩。

      她早听过他的身世,寒门苦读十余年,一朝金榜题名成新科状元,没有家世依靠,全凭一己之才惊动朝野。这般人物,本该一心扑在朝堂仕途,却愿意驻足花丛,为一介闺阁女子捡拾一枝木槿,实属难得。

      “公子寒窗苦读多年,如今身居翰林,平日里应当十分忙碌吧?”沉默许久,夏琉璃寻了句温和的话打破安静。

      江书白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疲惫,转瞬又归于平和:“朝堂文书繁杂,偶有闲暇,也只愿寻一处安静院落,读书看花。”

      这话恰好戳中夏琉璃心底所想。她困于深宅,继母处处拿捏,姐妹间攀比算计不断,唯有花草月色能让她寻得片刻安宁。

      “琉璃亦是这般,只喜花木清静,厌烦人前虚与委蛇。”她轻声感慨,话音落下才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连忙抿住唇。

      江书白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世人皆追名利繁华,姑娘偏爱清静,倒是难得通透心性。”

      说话间,已然走到前厅侧门,丝竹乐曲、宾客说笑之声扑面而来,将方才西院的静谧尽数冲散。

      晚翠早已候在廊下,见自家小姐走来,连忙上前一步,隐晦打量了一旁的江书白,乖巧垂首侍立。

      夏琉璃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江书白郑重行礼:“今日多谢公子照拂,琉璃先行告退。”

      “姑娘慢走。”江书白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木槿上,顿了顿,补充一句,“院中木槿花期不长,姑娘若是喜爱,日后春日闲暇,可多栽几株。”

      夏琉璃心口一颤,抬眸对上他温柔视线,轻轻应下:“琉璃记下了。”

      她带着晚翠转身走入喧闹前厅,走了数步,忍不住悄悄回头一望。

      江书白仍立在桂花树下,一身月白衣衫浸在月色里,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四目遥遥相撞,夏琉璃慌忙收回目光,快步躲入人群,耳尖红透一片。

      回到席位,继母柳氏一眼便瞥见她手中握着一枝新鲜木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宴席之上擅自离席,不知规矩,还摘些野花握在手里,像什么大家闺秀模样。”

      身旁庶妹夏明薇掩唇轻笑,附和道:“姐姐怕是躲去哪处偷懒了,方才好多王公贵族公子都在前厅,姐姐倒是错过大好光景。”

      夏琉璃垂眸,将木槿悄悄拢在袖中,不与她们争辩,只安静落座。

      旁人皆在议论今夜赴宴的青年才俊,句句绕不开新科状元江书白。

      “那江状元容貌清俊,才华横溢,多少高官都想招他做女婿。”
      “可惜出身贫寒,无门第助力,不然前程不可限量。”

      一句句议论入耳,夏琉璃指尖轻轻摩挲袖中木槿花枝,方才桂花园里的相遇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他温和的嗓音,含笑的眼眸,落在花枝上干净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句恰逢花开月满堂。

      心底像是被满院桂花填满,甜丝丝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宴席过半,圆月渐渐移至中天,满堂灯火璀璨。夏琉璃无心再听周遭闲谈,一心只记着桂树下那抹月白身影。

      另一边,江书白走入宾客席间,不少官员主动上前攀谈敬酒,他从容应对,心思却分了大半,时不时望向方才少女离开的侧廊。

      方才那名簪着琉璃花钗的姑娘,眉眼干净柔和,一身心事藏得浅浅,一眼便能看穿内里柔软。

      身旁同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趣笑道:“江翰林方才独自在西院徘徊,可是看上哪家小姐了?”

      江书白收回远眺的目光,端起杯中淡酒浅酌一口,眼底藏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低声轻喃。

      “不过偶遇一位爱花之人。”

      满园桂香不散,一轮明月高悬,一场仓促相逢,早已悄悄在两人心底,刻下彼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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