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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秣陵 别走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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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十年秣陵城
“当年尚太傅多风光啊,说倒就倒了……”
“听说三殿下那时候还小,跪在殿外求了一夜呢。”
“求有什么用?皇上那时候正在气头上。”
“哎,尚家那个小公子……好像至今下落不明吧?”
尚华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十多年了,这些人的嘴倒是一点没变。
他将银子放在茶桌上,起身便欲离开。
“说起三殿下,便不能不提提长安寺了。欸……你们听说没?今天杨大人也要去长安寺拜上一拜。”
“啧啧啧……今非昔比啊。”
闻言,他脚步微顿。
十年了。今天他回秣陵,是来算一笔账的。
***
春风拂槛,软柳垂丝,十里青堤,溪水解冻,泠泠漱石。正是冬寒消散,春意渐浓的好时候。秣陵城人人都知道,昌乐山上有一座长安寺。古刹掩于山间一片青翠之中,香火缭绕,偶有微风拂过,仍带三分寒意。
昌乐山的长安寺,尚华棠是来过的。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一次,那时候这寺庙已经是皇家直管,香火鼎盛,台阶修得整整齐齐。他记得父亲牵着他的手爬了几级台阶,他趁父亲与人寒暄时蹲在殿门后数蚂蚁。数到第二十七只的时候,身后有人蹲下来,往他衣领里塞了一片柳叶。
那人比他大几岁,蹲下来的时候,影子能把他整个人罩住。
尚华棠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跑远的蓝色背影,银铃叮当作响,混在山风里越来越远。
十几年过去,台阶更宽了,两旁站着官兵,香客被拦在两侧避让。尚华棠收回目光,低头把腰间那枚荷花玉佩摘下来,藏进胸前衣襟里。玉面贴着胸口,凉意渗进肌肤,像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
“师哥!”小禾从人缝里钻出来,“你怎么才来!我和阿娘等了好久了!”
尚华棠摸了摸她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便瞥见台阶上方走下来一队人。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蓝衣,步伐不紧不慢,腰间一枚银铃随步履叮当作响。
那铃声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精准地落进他耳中。
尚华棠没有抬头。他数着铃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然后从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经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他等着那阵铃声远了,才慢慢抬起眼。那人的背影融在香火烟气里,比记忆中高了许多,宽了许多,肩线被蓝衣衬得利落而冷硬。和十年前那个蹲下来往他衣领里塞柳叶的少年,几乎不像同一个人了。
尚华棠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被他咽了回去。
“师哥?”小禾晃了晃他的手。
“走吧。”他收回目光。
陈桉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师徒三人沿着台阶往上走,各怀心事。
***
药师殿常年有各种珍贵的草药,其中百味参更是难得一见。听师父说,有位贵人将西域进贡的百味参放在这药师殿里赠予有缘人,以求风调雨顺、黎民安康。尚华棠今日上山,一半是为了替师父寻这味药,另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下的玉佩轮廓——杨大人的府上最近正在招收医官,他必须想法混进去,那株百味参,它只需1/3,便是一块极其诱人的敲门砖。
“公子,您稍等。”
片刻后,药师殿的住持便端上了一个精巧的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尚华棠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木盒的边缘——
“慢着。”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尚华棠接过木盒的手顿了顿。
“本王刚刚想起,这株西域进贡的百味参,是要送给一位恩人的。”那声音近了半步,像是站在他斜后方,“这位公子……改日再来吧。”
尚华棠的心一沉。
江洵就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他,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比方才在台阶上远远一瞥时更显得高,站在那里,一身蓝衣被殿外的天光映得发冷。那双眼睛像是一面结了薄冰的湖,看不出深浅。
尚华棠低声道:“殿下。”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行礼。
江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住持一见江洵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百味参改日便有专人送到您府上,您先请——小的这里有上好的龙井,正好孝敬您。”
“改日?”江洵语气淡淡。
“不不,今日……小的立马派人备车。”
“早听闻住持精明非常人能比,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江洵低头理了理袖口,“杨大人今日也来了长安寺,本王要去作陪。饮酒作乐在所难免,这株人参送到寺下禅院即可。有劳住持费心。”
“不敢当、不敢当……为三殿下尽心尽力,是小人的福分。”
江洵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住持的肩头,像是无意间又看了尚华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尚华棠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他身后那扇门。然后江洵转身,蓝衣的下摆扫过门槛,银铃响了两声,人便走了出去。
住持躬身送出去老远,回来时对尚华棠连连拱手:“公子,实在对不住……这百味参今日怕是不能给您了。您若实在急用,过些时日再来?”
尚华棠摇了摇头:“不必。”
他转身出了药师殿。
殿外的山风吹过来,灌进他衣领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多年前那个人往他衣领里塞柳叶时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季节。那时候他回头看见一个蓝色的背影跑远,银铃叮当响着,他蹲在原地捏着那片柳叶,心想这个人怎么跑得这么快。
如今他不用回头了。那个背影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棵树。
尚华棠站在药师殿门口,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到脸上几乎没有痕迹。
前些日子的雨让山路有些湿滑。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时隔多年,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山,千海万海。
但尚华棠想,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是回来叙旧的。
***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尚华棠一个人站在长安寺山脚下那间禅院的院墙外。
他知道百味参今晚会送到这里。住持答应过江洵的事,不敢怠慢半日。
更重要的,是江洵今晚在陪杨大人饮酒。如今圣上权力旁落,门阀坐大,这位杨大人便是其中一股势力的代表人物。江洵要拉拢他,这顿饭至少吃到子时。
尚华棠不该知道这些的。但他有陈桉——这座寺庙里替皇后接生过的女人,这长安寺又是靠着三殿下飞黄腾达。什么消息传不到她耳朵里?
尚华棠在墙外等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亲眼看到江洵回来,侍卫送进去的那杯被他下过药的醒酒茶。透过窗,尚华棠看到江洵喝下去了。禅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估计药效到了,尚华棠心想。于是他便轻身翻过窗户。
禅房一片漆黑。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见桌上一只紫檀木盒,雕着五福捧寿的纹样,比药师殿那只小一些,但用料更考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尚华棠屏息走近,手指触到盒扣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过了窗外的风声。他深吸一口气,将盒盖打开——一株通体莹白的人参静卧在锦缎衬里上,根须舒展,品相上乘。
成了。他合上盖子,揣进怀中。
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床头那一方矮几。上面搁着一杯茶,是满的。茶汤澄澈,杯口没有水渍,杯底没有残叶,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凉透了,满的,动都没动过。
尚华棠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分明在茶里下了足量的药,足够一个成年男子昏睡到天明。他亲眼看着侍卫送来的茶,就这么搁着,一口没碰。
那他在喝什么?或者说——他喝了吗?
尚华棠的后背漫上一层凉意,从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去。他转身快步走向窗户,手指刚搭上窗沿——
“拿了我的东西就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又分明清醒得像从未入过梦,“连声招呼都不打的?”
尚华棠没有动。他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然后他看见另一道影子从床的方向缓缓站起来,向他靠近。
“翻窗的时候声音再轻一点就更好了,”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本王睡着的时候确实不太容易醒——如果真睡着了的话。”
尚华棠转过身。江洵就站在月光里,头发披散着,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像是被吵醒后随手披了件衣服出来看看的样子——如果没有那个满杯的茶、如果没有那双一丝睡意都没有的眼睛的话。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尚华棠胸口衣襟下那块玉佩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脸。
“得不到的便来偷,”江洵慢慢地说,“李太医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出尔反尔,皇宫中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尚华棠讥讽道。
江洵笑了一声,没接这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尚华棠条件反射地后退,后背抵上了窗沿。他武功不差,但江洵出手比他更快——一只手扣住了他左腕,拇指不偏不倚按在他腕骨内侧的穴位上,力道不重,却恰好卸了他半边臂力。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刃面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薄而凉,像一片雪落上去。
尚华棠挣了一下,挣不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预想中快了一线。
“早听闻李太医一手银针能死人还阳。”江洵的声音就在他耳侧,低而平,带着极淡的酒气——他喝了,但没有喝醉。“不知这位首席大弟子,愿不愿意替本王做一点……小事?”
“倘若我不愿意呢?”尚华棠冷声道。声音稳住了,但腕骨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江洵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开半步,匕首却没收,仍旧虚虚地搭在尚华棠的颈侧,像在丈量着什么。
“那便只好……请尚公子多留几日了。”
尚华棠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叫他“尚公子”——不是李公子,不是大夫,不是“你”,是“尚”。这个字被江洵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滑出来的,但尚华棠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院墙,把檐下的铃铛吹得响了一声。
尚华棠慢慢开口:“那人参……”
“留在桌上。”江洵打断他,已经转身往床边走,赤足踩过木地板的声响很轻。“等你替本王办完该办的事——本王亲自送到你师娘手上。”
他在床沿坐下,随手拿起床头一本书,翻了一页。“屋里有张榻。委屈尚公子今夜睡那里。院门有侍卫,窗户……本王劝你别试。”他头也不抬,语气散漫,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
尚华棠站在原地,掌心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凉得像握着一捧化不开的雪。方才被江洵看见的那一眼,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从怀里取出木盒,放回桌面,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榻上坐下。硬木的榻,寒气从底下渗上来,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他合上眼睛。
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他听见对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这声音告诉他:别费心思了,我听着呢。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尚华棠始终没有起身去碰那扇窗。因为他在等——等他弄明白,江洵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又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