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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前夜 出发吧 ...

  •   ***
      躺在榻上,尚华棠辗转难眠。现在这种情形倒不一定是坏事,只是他需要给师娘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他翻了个身,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帘——江洵坐在灯下,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时而停顿,时而在书上批注些什么。灯花偶尔跳一下,火光晃动,把他握笔的那只手照得一明一暗。

      尚华棠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盯着头顶的房梁。额角隐隐发胀,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大约是方才翻窗时被夜风吹了太久。他闭上眼想睡,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过似的,昏沉沉的,许多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留下来,是他今夜反复掂量过的事。一来他确实需要这个名头——以三殿下近侍的身份出入宫禁,比他自己在东躲西藏里摸查要快得多。二来江洵本人就是一张活地图,他身上系着尚家旧案的半条线,又握着杨太尉那边的诸多往来,只要离他够近,那些被藏了十年的东西总会露出破绽来。至于别的……

      他隔着薄纱又向灯下望了一眼。江洵的侧影被灯火勾出一道暖边,眼睫垂着,唇线微抿。和许多年前那个深夜读书的少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轮廓。

      和景宫中的春天总是来得迟。到了三月,御花园的杏花才慢吞吞地开出一树粉白。江洵才十岁出头,却已经有了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背着手站在学堂里背书,声音不急不缓,一句一句地落下来,连尚太傅都点头赞许。其他皇子要么在底下打瞌睡,要么偷眼去看窗外的鸟,也只有江洵这种子弟楷模了。

      尚华棠那时坐在他斜后方,经常看着他的背影发呆。有时候太傅抽查作业,江洵回头压低声音问他要不要他的笔记,尚华棠点点头,江洵就把自己的书推过来,上面用细小的字写满了批注。

      王皇后很少来学堂。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门槛与他父亲交流几句,便点点头转身走了,从不进门。尚华棠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皇后大概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后来他大了些,渐渐发觉不对——刘贤妃来学堂看七皇子江泽时,是带着点心来的,会坐在旁边看江泽写字,夸他写得好。可皇后一次也没有坐下来过。

      尚华棠记得有一回,皇上在宫中设了小宴,召了几位重臣作陪,他父亲尚太傅也在列。他年纪小,被父亲带在身边长长见识。那日皇后坐在皇上身侧,端的是雍容得体,一颦一笑皆是国母风范。席间皇上转头看向江洵,语气比平日里和缓了许多:“子白,今日功课如何?”

      “回父皇,尚太傅教了儿臣《诗经》和《兵法》。”

      “哦?说来听听,都学到了什么。”

      江洵便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尚华棠站在父亲身后听着,大半听不懂,只觉得子白哥哥真厉害——他能把那些拗口的句子背得那么熟,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他看见父亲在旁边不住地点头,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可皇上听完之后,只是说了一声“不错”,便转了话题。那顿饭从头到尾,皇后笑着布菜、笑着敬酒、笑着应和皇上的每一句话,可尚华棠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和江洵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后来有一段时日,宫中有下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大意是三殿下天资虽高,却不得皇后疼爱,莫不是皇后心中另有人选之类的闲言碎语。尚华棠当时年幼,只觉这些话不该乱说,却也不太明白其中利害。

      这话自然传到了皇后耳中。

      那日皇后把几个管事叫到跟前,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和缓得不像在处置人:“本宫素日里忙于宫务,对子白关心得不够,倒是叫底下人看了笑话。子白是本宫亲生的,谁敢再胡言乱语,本宫便当他是存心要离间我们母子——到时候,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尚华棠当时隔着屏风看不见皇后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温柔得有些过了头,像是一碗甜汤里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后来那几个管事被调去了别处,明面上是升了职,暗地里谁都知道是被远远地打发走了。也没有人再敢议论三殿下与皇后的事。

      皇后罚江洵跪祠堂的事,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的。具体因为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江洵被罚去跪了三个时辰。他随父亲再次入宫时,趁人不备偷偷跑到祠堂去看了一眼。门缝很窄,他贴着脸凑上去,看见江洵一个人跪在里面。祠堂的地砖又硬又凉,蒲团薄得近乎没有,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手里攥着一本书。脊背还是直的,和他读书时一模一样,但那个侧影小得让人心里发酸。

      尚华棠没有进去,他去找了一个软软的蒲团放在江洵身边,便悄悄离开了。

      那时候他觉得是皇后的管教太严、太沉,才让江洵总是受罚。可今夜他躺在这张窄榻上,把许多年前的事重新想了一遍——皇后从来不进学堂的门、小宴上她看向江洵时空荡荡的眼神,那些被调走的管事,再把它们拼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好像不是管教太严那么简单。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隔着薄纱看向灯下那个人。江洵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尚华棠闭上眼睛。额角的钝痛还在,但比方才好了一些。他想,这件事不能急。既然已经留下来了,那就慢慢来——查尚家的案子,摸杨太尉的底,还有江洵身上那些被藏起来的碎片,他都要一块一块地找出来。

      灯花跳了一下。对面传来书页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蜡烛被吹灭的轻响。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尚华棠以为对面已经睡下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

      “头疼的话,床头柜子里有药。”

      尚华棠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听见那边躺下去的声音,衣料摩擦过被褥,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过了很久才翻了个身,把手伸到床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他握着那个瓶子,没有打开,只是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原处。

      面冷心热,你还真是闷啊………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江洵道“明日清晨就要回宫,若是你不吃药,误了时辰,本王只好亲自去李太医府上道歉了。”

      子白哥哥抑或是江洵,这么多年你究竟过得好么……?

      ***

      清晨尚华棠醒来时,额角的钝痛已经消了大半,但喉咙还是干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他撑着榻沿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蜡烛只剩一截残烛,书也合上了放在枕侧。

      走了?

      尚华棠又看了一眼矮几——昨夜的药瓶还在,他没有动。他起身,先是找了一圈,矮几上、书案上、窗台上,都没有。那株百味参果真也不见了。

      他站起来,先是翻了翻矮几,又看了一眼窗台——那株百味参确实不在了。桌面干净得像被人拿抹布擦过,连一片参须都没有留下。尚华棠站在空房间中央,觉得这件事也不算出人意料。留人,收参,当面说得客气,背地里不落一点把柄。三殿下做事,确实周到。

      他伸手翻了翻枕边那本没有合上的书。书页翻开的时候,夹层里的信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膝头。尚华棠捡起来,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瞳孔猛地一缩——

      是一封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江洵“结党营私、收买朝臣”的罪证。字迹他认得,是杨太尉亲笔。那份信写得极细,连某人某日出入三殿下和景宫、收了什么礼都一一列明,像是蓄谋已久的东西。

      尚华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杨太尉在朝堂上一直以中立自居,既不靠拢皇后,也不亲近刘贤妃,可这封密信若递上去,便是要将江洵往死路上推。如果他想让江洵死,与他饮酒作乐做出一幅和气融融的景象又有何用?除非他是想让江洵放松警惕,一网打尽。如果他不想让江洵死,那写来做什么?示威?试探?还是……

      尚华棠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近些时日,他听说杨太尉开始与七皇子江泽的人走得近了。如果杨太尉已经暗中站了队,那这份密信的意思就很清楚了——他是故意让江洵截到密信看一眼:我手里有你的把柄,要不要坐下谈谈?如果江洵服软,那封弹劾他的奏折便永远不会递上去;如果江洵不服从,它便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到时,轻则禁足,重则被贬为庶人。杨太尉这个人,藏得比他想象得深

      这老狐狸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尚华棠把奏折折好放回原处,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杨太尉这个人,比他想得更狡猾。

      他刚把书放好,门就被推开了。

      江洵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衣,袖口已经系好,发冠也束得齐整。他看见尚华棠站在榻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醒了?”

      尚华棠“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江洵走进来,绕过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很小的令牌,铜制的。他随手把它丢给尚华棠。

      “拿着。入宫要用。”

      尚华棠看了那令牌一眼。“人参你拿走了。”

      江洵正在系腰间的银铃——那颗铃铛他昨夜取下来了,此刻又重新挂回去。他低头把绳结收紧,语气平平的:“本王的参,本王收回去,有什么问题?”

      “那你留我做什么?”

      江洵系好了铃铛,直起身来。他看了尚华棠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淡:“你医术不错。本王身边缺个能用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车在门口。半个时辰后出发。”

      尚华棠站在房间里,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令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江”字,笔画规整,是宫里的制式。

      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指腹蹭过那道刻痕,然后揣进了怀里。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禅房的时候,江洵已经站在马车边上了,正侧着身和一个侍卫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看见他出来,江洵的目光掠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上车。”他说。

      车轮碾过山路,帘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尚华棠靠着车壁,视线落在那只炭炉上。水壶盖缝里冒出一小缕白气,被车厢里的微风吹散了。他把那枚令牌又掏出来看了看,指腹沿着边缘的刻痕走了一圈。

      江洵这个人,他暂时还看不透。

      说他把参收走是为了不留把柄,可他偏又把一枚刻着“江”字的令牌丢了过来——这本身就是把柄。说他冷漠,那壶水又分明是温着的。说他热络,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马车一眼。

      尚华棠把令牌重新收进怀里。他想,不用急着判断。他是敌是友,时间会告诉他。而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那封奏折、这枚令牌、和一个能在宫中来去的身份——已经比十天前多太多了。

      至于别的,他不愿意多想。

      马车沿着山路拐过一个弯,宫城的轮廓从帘缝里露出来,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铺展开去,绵延成一片沉默的影子。

      尚华棠透过帘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帘角,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父亲。想起十年前那场大火。想起满门被押走时他从后门被推出去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现在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那枚令牌冰凉的边缘。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握成拳,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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