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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好 “幸好…… ...

  •   曾秀梅的声音高了起来。路边的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住在陈绍君隔壁的王大妈也挎着一个菜篮子站在那里听。

      在这个村子里,曾秀梅是出了名的嘴甜心硬不好惹。

      陈绍君没有动摇:“曾婶,我爸妈走了不到一个月,我还昏着,你家就来我家退了婚,聘礼也都拿走了。如今哪还有什么结亲的必要。”

      曾秀梅仍端着:“绍君,你现在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村里人都说你是个‘绝户女’,前几天掉进水里时又被其他男人不清不楚地捞出来……你的名声早就坏了!也就是松舟念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曾婶。”陈绍君冷声打断她的话,“你说我被人从水里救出来,不清白了,那我想问问吴婶,我落水那天,吴松舟在哪里?”

      曾秀梅变了脸色。

      “他害我掉进河里,不救我没有算了。顾知青好心把我捞上来,怎么就不清不楚了?这件事,河边的很多人都知道。曾婶你可以一个个去问。”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讨论起来。几个妇女交头接耳——吴松舟把陈绍君推进水里,路过的顾知青把陈绍君捞出来,陈绍君差点被淹死……

      大家知道了原委,目光落在曾秀梅身上,多少带了点鄙夷。

      “还有,“陈绍君继续说,“我重病的时候,你来退婚。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昏得人事不省,你进来翻了半天,把抽屉里的现金全拿走了,说是订婚时的酒席钱,可怜我妹妹才12岁,要是我就那么去了,我妹妹一个人身无分文的小姑娘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到后面有些哑了。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酸涩,是这具身体留下的情绪。

      “曾婶,你怎么能跟我重提婚事。我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能嫁给吴松舟啊!”

      这句话说完,一旁的王大妈就大声应和了一句:“就是!当初退婚的时候那么绝情,现在又来装好人,真当人家绍君好欺负啊?”

      这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旁边几个原本只是站着看热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是啊,陈家丫头爹妈都得时候,就没见他们来帮忙!”
      “吴松舟那小子当初不伸手救人,现在倒有脸提亲?”
      “还从人家妹妹手里把家里仅有的50块拿走,真不是人!”
      “还了五十块钱就想把人哄回去,做什么美梦呢……”

      曾秀梅的脸由白转红,她被气得发抖:“你——你们怎么能这样想我!”

      陈绍君没再说话,她转身推着单车就准备走。

      曾秀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陈绍君——以前的陈绍君听几句软话就分不清南北了,怎么今天心怎么硬成这样子!

      她可不想要这样有主意的媳妇!

      想到这,她也换了副脸色,不仅收起了脸上的气愤,还露出了几分委屈:“绍君她不愿意就算了,可怜我们家松舟对她一腔真心。”

      陈绍君脚步没停,曾秀梅见她真要走,忙伸手拉住她:“绍君,你年轻,有想法,是好事。只是……松舟那孩子,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要是真瞧不上他,就别让他巴巴地等着你,他身边……也不缺其他好姑娘的。”

      陈绍君停下脚步,神色平静,目光清凌:“这是你的家务事,跟我无关。曾婶心疼自家孩子,我也心疼我自己。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把软话当真话听。如今我想明白了——男人嘴皮子上的真正没半分用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曾秀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那副委屈模样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什么话……”

      陈绍君却已经挣脱她的手往家里走,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

      晚上,陈绍君坐在桌前改作业。灯芯拢起来的光也就巴掌那么大一圈,刚好够铺开一本作业本。昏黄的光晕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变淡,照出铅笔字一笔一画的痕迹,也把桌面上那些毛了边的课本和旧教案笼在一层温吞的暖色里。

      窗外有风,呜呜地响。

      批完最后一本,她走到了里屋的床边。在原身的记忆里,床底下靠墙角的地方有一块砖是活的,砖头后面藏着一个小铁盒。

      她把铁盒拿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加起来大概一千五百多块。在原身的记忆里,这笔钱是父母攒了好些年的老底,在一九七五年的农村,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宽宽裕裕的过好几年了。

      陈绍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陈昭宁的学费一年要五十块,加上生活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两百。她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刨去日常吃用,剩下的勉强够把妹妹供到高中毕业,可上了高中之后呢?

      她们的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焰猛地歪了一下,铁盒盖上映着的那点光跟着晃了晃。

      她看着那些钱,把盖子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齿扣咬紧了。铁盒被她塞回砖洞里,砖头推回去,她用脚踩了踩边沿,确认严丝合缝了,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到窗边。

      看着窗纸外头是浓稠的夜色,她想起白天自己跟魏致明说的话:“周六我跟你一起去县里。”

      说这话的时候,村小的职工会还没散。

      大家围坐在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村小的午餐补助——已经一个月没发了,孩子们中午只能啃冷馒头,有的连馒头都没有,饿着肚子捱完下午的课。

      魏致明拍过桌子,老周闷头抽烟,王嘉礼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周末去县教育局跑一趟,问问那笔钱到底卡在哪儿了,能不能早些发。

      她是主动请缨的。一是觉得这事自己帮得上忙,二是她本来就打算去县城里找找挣钱的路子。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村子里的灯火都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狗叫。

      她忽然又想起刚来的那几天。

      头很疼,肿得像个馒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低矮的房梁上那几道裂缝,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再撞一下,是不是就能回去?

      她真的试了——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门框那儿,闭紧了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头撞了上去。

      很响的一声。

      温热的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整个人蹲在地上蜷成一团,耳朵嗡嗡幻听了一个下午。

      这次之后她才彻底死心。

      倒不是什么想通了,而是寻死这件事实在是太疼了。她承受不了第二次。更重要的是,在那阵眩晕和疼痛过去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是被货车轧了,才来这里的。

      叹了口气,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爸妈。

      ——她想起她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眼镜批改论文,一边批一边念叨“这帮学生连引号都不会用”;想起她爸在书房里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说的是什么案子的什么条款;想起每年冬天,她妈会煮一锅银耳汤,用保温杯装着让她带去学校;想起她爸会在她生日那天发一条很长的微信,最后一句永远是“爸爸为你骄傲”……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很难受?

      这个假设像针一样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睛一下就湿了。眼泪来得又急又烫,止都止不住。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擦去把脸上的泪痕。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开口,安慰自己:“幸好……幸好许行简也来了。”

      她和许行简都是意外去世,他们没有改变外貌和名字的来到这里,一定是老天爷大发慈悲给他们发了一张生命体验卡。所以她得在这个世界活得好好的,才算不辜负老天爷的垂怜。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铁器相击的鸣响。

      陈绍君凝神听了一会儿,就起身走到门口,把院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一切都笼在灰蒙蒙的暗色里,只有旁边那排平房的屋檐下亮着几盏煤油灯,几个知青正蹲在门口整理农具,铁器相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许行简站在知青中间,正弯腰把一把锄头靠在墙根。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暖黄的边,肩很宽,腰背挺得笔直,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就让她觉得踏实。

      陈绍君慢慢把门合上,抵好门闩。她走回里屋摸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之后,又往窗纸那边看去。她的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门缝里那些细碎的声响,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许行简在灯光下弯腰放锄头的侧影……

      她嘴角浮起一抹宽慰自己的笑……夜色越来越深,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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