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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班 “你这是什 ...

  •   深秋的田野空旷得很,干巴巴的风从收割后的麦田划过。陈绍君沿着田埂慢慢走着,快转到家门口时,迎面撞上了七八个穿着蓝布衣裳,带着红袖,扛着铁锹和工具去上工年轻人。

      许行简也在那群人里面他身量最高,步子也最稳。

      陈绍君没犹豫,大大方方地扬起手:“许行简!上工去啊?”

      许行简脚步没停,他侧过头来看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陈绍君看着他冷淡地从她面前走过去,不自觉地瘪了瘪嘴。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冷脸。

      她有点不习惯。

      ……

      红旗小学在村东头,走路得小半个钟头。原身平时都是骑“二八杠”去上班,黑色的单车车架,横梁高得齐腰。

      陈绍君把推它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她在现代骑的是电瓶车,现在换成这个大家伙,她有点怵。

      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脚踏板,车身果然晃了两晃。但在电瓶车上练出来的平衡感还在——手偏了,就顺着劲儿带回来;车头甩了,就微微扭腰把方向压住。

      骑出十几米之后,她顺利地驾驭了这辆单车。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大学那几年鞠了个躬:谢了,要不是在电瓶车上练出了这身本事,今天怕是要在“二八杠”面前栽跟头了。

      顺利骑到学校。入目便是一排三间土坯房,墙上都用白灰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

      一个正蹲在墙根下烧炉子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是学校的炊事员李大娘。她看见陈绍君,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陈老师回来啦!哎呦!你可算回来了!孩子们都想死你了呢!”

      陈绍君搜索原身的记忆笑着回了几句话便往办公室里走。

      刚到办公室门口,王嘉礼就蹿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目光在她额头上仔细地转了一圈,担心地说:“不再休息休息?”

      陈绍君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还休息呢!我都闲出毛病了。”

      王嘉礼这才松了手:“闲出毛病也比让那刘金玉再推一回强!”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办公室。屋子里还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教数学的老周,四十来岁,正在批作业;另一位是去年分来的年轻女老师赵筱灵,教音乐和图画。他们看见陈绍君进来,都起身打了招呼,热络地寒暄了几句。

      陈绍君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把课本和教案一本摆好。

      “陈老师?”

      陈绍君回头,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微卷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是同事魏致明。

      “你回来了,“魏致明走进来,手里抱着作业本,“正好,这些是你班的,我已经改完了,你看看。”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本来该我做的活都落在你身上。”陈绍君语气真诚。

      魏致明摆摆手,嘴角露出一个笑:“说这些干什么。你头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

      “药呢?用了没有?“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块小纱布上,“那瓶药膏是我哥从县里拿的,他说是他同学从省城带回来的,祛疤很好……你要是用完了就跟我说,我再让他带。“

      “用了,谢谢你,也谢谢你哥。”

      陈绍君从原身的记忆里搜出这个人——魏致明是去年分来的教师,家就在隔壁村,哥哥魏致远在县医院当医生,他的话不多,做事牢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原身被大伯母推倒那天,王嘉礼请来的医生就是魏致远。

      陈绍君醒的第二天,魏致明就组织了班上的学生去她家看她,二十几个孩子挤在那间破屋子里,站都没地方站,只能叠罗汉一样摞在门口。

      那时候陈绍君还没完全清醒,只记得一片黑压压的小脑袋,和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魏致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祛疤药,轻声问陈禾:“你姐她好些没有?”

      陈绍君那时就觉得他是个靠谱的好人,比吴松舟靠谱多了。

      ……

      “哦,对了,”魏致明接着说,“听说你分到村东头那片碱得严重的坡地了。我家有个亲戚在县农资站,我可以弄几袋过来,帮你追一季肥,养养地。”

      陈岁回过神,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魏老师,费心了。不过那地我自己能对付,不用麻烦你。”

      魏致明还想着再劝:“你一个女同志,翻土这些活太辛苦了——再说几袋化肥又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真的不用。”陈岁语气松快,笑意没减,“我现在还没打算动那块地呢。魏老师您的好意我领了,化肥留着给更需要的人用吧。”

      魏致明还想再劝她。

      陈绍君转问起孩子们的情况,堵了他的话头:“我班的孩子们呢?”

      魏致明指了指窗外,“他们在做早操呢。”

      陈绍君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二十几个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孩子们做得并不整齐,有的手举高了,有的脚踢歪了,还有一个小男孩干脆蹲在地上抠泥巴……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陈绍君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做操结束了,王嘉礼走出办公室拍了拍手,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往教室跑。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看见了陈绍君,猛地刹住了脚,尖叫了一声:“陈老师!“

      然后所有孩子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然后像觅食的小雀一样扑了过来。

      陈绍君被他们围住了。

      “陈老师你好了!“
      “陈老师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陈老师我给你带了馍,我娘刚蒸的!“
      “陈老师你不在的时候魏老师老让我们写生字,手都写酸了……“

      最后那句话是一个小胖子说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魏致明。魏致明板着脸假咳了一声,小胖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又往陈绍君身后躲了躲。

      陈绍君弯腰,把小胖子从身后拉出来。

      “手写酸了?”陈绍君问。

      小胖子用力点头。

      “那陈老师今天少布置点生字。”

      “——真的?”

      “真的。”

      整个教室炸开了锅。欢呼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报纸糊的窗户跟着嗡嗡地颤。

      陈绍君站直身子,看着这一屋子挤挤挨挨的小脑袋,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这一天很快。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学的课文里讲地里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该施肥。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白色粉末飘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拍一拍就散了。

      等再抬起头来,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了西边。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云镶着金边,厚厚地堆叠着,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铺在天上。

      骑车回去的路上,地上的积水映着那些晚霞,变成了金色的小水洼,车轮碾过,倒影零碎又绝美……

      她骑车回去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陈绍君快到家的时候,她的车被人拦了下来。

      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着时兴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深色发卡别住。她的脸保养得比村里其他女人好,白净,没什么皱纹,但嘴角天生往下撇着,法令纹深深地嵌进脸颊两侧,看起来有些凶。

      是曾秀梅。

      吴松舟的母亲。

      陈绍君认出了她,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加快,就保持原速走了过去。

      曾秀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用一杆秤在称。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往下的弧度稍微平了一点点,但谈不上笑,更像是肌肉的一种惯性运动。

      曾秀梅喊住她,客套道,“绍君啊!回来了?”

      “曾婶。”陈绍君停下来。

      曾秀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

      五十块。

      她把钱递到陈绍君面前,说:“这是你跟吴松舟订婚时酒席钱,今天正好碰上了,你收着。”

      陈绍君看着那张钱,没有马上伸手。

      曾秀梅见她不接,便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她的眉毛微微蹙起来,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像是陈绍君做了什么事让她心疼了。

      “绍君儿,你一个人带着妹妹,日子不容易吧?“曾秀梅的声音软下来,“我看你瘦了,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吧?你一个人要撑一个家,太难了。松舟他总惦记着你,说当初退婚是我的意思,他的心里是很过意不去——”

      “曾婶,”陈绍君自然地接过那叠钱,把它放进口袋里,“钱我收下,婚事就别提了。”

      曾秀梅的笑容僵了一瞬,笑容没改:“绍君啊,我家松舟可是在县里的文化局工作,单位都有分房的嘞!你跟他结婚就可以调去城里上班啦,就这条,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要不是之前八字师傅算错了,你们两个人又怎么会退婚呢?松舟心里可一直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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