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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行 陈岁心里那 ...

  •   周六一早,陈绍君就起来了。

      今天要去县里。

      推开里屋的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薄荷,刺得她精神一振。

      她走到前院里去推自行车。她昨天特意把车推到屋里,怕露水打湿链条,还上了点油。可此刻低头一看——

      前胎瘪了。瘪得彻彻底底,整个轮胎都贴在钢圈上。

      陈绍君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一点气都没了。她仔细瞧了瞧,没看到明显的破洞,可那前胎就是扁塌塌地瘫在地上,一副“今天你别想骑我”的死相。

      她看着那个瘪掉的轮胎,忽然感受到一种被人命运捉弄的无力感。这车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前胎就漏了气。

      现在怎么办——去农机站修?这么早没人上班啊……借个打气筒会好不?去哪借?隔壁知青们会有吗……

      她还没想好,院门外面就传来了车铃声。

      “叮铃——叮铃——”

      陈绍君拉开门,就看见魏致明跨坐在一辆单车上。他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外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出发吧,“魏致明说,“我们跟局里的领导约的是九点。”

      陈绍君苦着脸指了指院子里的那辆单车:“我的车坏了,前胎漏气了。”

      魏致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毛微微蹙起来:“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是啊,一晚上就瘪了。”陈绍君沮丧起来。

      魏致明把自己的车支好,然后走进院子里帮她检查那个瘪掉的前胎。他用手捏了捏,又凑近了看,手指沿着轮胎摸了一圈,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没有破洞,是气门芯坏了,这个部位应该是人为破坏。”

      他看了看陈绍君,又看了看院子外面,接着问,“今天有人碰过你的车吗?”

      陈绍君摇了摇头,昨天下班回来她就把车推进了院子。

      “要不我坐班车去县里吧,能赶得上吗?”陈绍君问。

      “赶不上,”魏致明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信得过,我带你吧。后座是硬了点,但路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陈绍君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就从门边响了起来。

      “坐我的车吧。”
      是许行简。

      他站在门口,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单车看上去很新,后座上还绑着一块深蓝色的厚厚棉垫。

      “我的车后座垫了软垫,没那么硌。”他解释。

      一旁的魏致明客气地问:“这位是?”

      “许行简。”他语气平常,气度从容。

      “他是租我家平房的知青,那次掉河里,就是他救得我。”陈绍君解释,她的目光从许行简的脸上移到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又移回来。

      魏致明“嗯“了一声,接着说:“那就坐许同志的车吧,垫了软垫确实舒服些,县城的路不好走。”

      许行简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魏致明跨上自己的车,蹬了一脚,在前面开路。

      陈绍君关好房门,走到车后座旁侧身坐了上去。棉垫软软的,坐上去挺舒服。

      车动了。

      许行简蹬车的动作很稳,不快不慢,车轮压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的手握着车把,背挺得笔直,风把他后脑勺的短发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又吹起来。

      陈绍君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后座没有扶手,她只能扶着座位底下的铁架,可每过一个坑洼,车身一晃,她就得靠抓紧才能稳住。两个坑过去之后,她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你扶着我的腰吧。手放在口袋那,风吹着没那么冷。”许行简的声音传过来。

      陈绍君勾了勾唇,大大方方地把手搭上他的腰。

      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未愈合的伤疤完全掩盖不了她笑容的明艳。

      她揽着许行简的腰,话也多了起来。
      “你去县里干嘛啊?”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寄信。”

      “给家里人?”

      “嗯。”

      “你的单车哪来的?”

      “家里人寄来的,“他说,“昨天才组装好。”

      “谢谢你载我咯——”

      “顺路而已。”他的语气依旧疏离。

      陈绍君还想再聊,但他却突然加快车速,风呼呼地灌过来,把她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看来是不想聊,算了。他这个性子,不拒绝她就行了。其余的,慢慢来吧。她能搞定他第一次,还怕搞不定他第二次么!

      想到这,她便专心看起风景——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褐色泥土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旧毯子,远处的冷硬的山丘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柔和了轮廓……

      ……

      “到了。”许行简开口。

      陈绍君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已经进了县城。县城的街道比村里宽了很多,虽然还是土路,但两边都是砖瓦房。街上很热闹,有人推着板车卖菜,有人蹲在门口剥豆子,还有一群小姑娘在树中间跳皮筋……

      车在树荫里停下来的时,后轮刹车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轻响,车身微微一顿,陈绍君扶着后座跳了下来。

      顾衍之单脚撑地,侧过身把车撑架好。他转过身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他指了指前面,说:“教育局在前面,走两分钟就到。你同事应该在那里等你。”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街那头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他:“你呢?”

      “我去邮电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县中学后面那片平房里有个供销社的分点,买东西不要票。你要买什么,可以去那里看看。”

      陈岁愣了一下:“不要票?”

      “嗯。”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解释。

      但陈岁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这个年代什么都凭票供应,粮票、布票、油票、糖票,连买一卷卫生纸都要攥着票去排队。原身在这生活了这么久,连供销社的兑换点在哪儿都还没摸清楚,但他才下乡半个月,不仅能买来单车,还知道偷卖东西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她忍不住问。

      许行简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办完事去那儿等我。下午碰面,可以一起回去。”

      “好。”

      见陈绍君应下,他立刻骑车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街道的拐角处一闪,被一间灰瓦房的屋檐遮住了,便瞧不见了。

      陈绍君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魏致明在前面等她。

      两人一起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设在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里,比陈绍君想象的要旧。墙面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窗户的漆面也花开了。

      他们走进办公室。局里的陈科长接待了他们。

      陈科长是个五十多岁,头顶微秃,戴着眼镜。他听魏致明说完来意,皱着眉头递给他们一摞文件,叹了口气才说话:“你们提的这个补助,九月份就报上去了,可市里的资金也紧张,发不出啊。”

      魏致明翻了几页资料,表情也暗了下去。

      陈绍君还想争取:“陈科长,我们村小一共六十二个学生,有二十几个中午吃不上饭。孩子们饿着肚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容易生病,这些您肯定也清楚。补助款拖一个月,就等于那些孩子饿了一个月的肚子。”

      陈科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下:“我知道,可县里暂时没有钱,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从我自己工资里扣吧?”

      陈绍君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并没有放弃:“那县里能不能先批一点?我们也想办法筹点,等县里有钱了再给我们补齐?”

      陈科长又翻了一遍那摞文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尽量。下周给消息。”

      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陈绍君和魏致明都长长地舒了口气。魏致明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魏老师!”陈绍君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她,脸上的黯淡浅了一些。

      “别难过,这事儿本来就不好办。我们下周再等等消息。”陈绍君还是乐观的。

      魏致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并不是因为补助这事不高兴。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陈绍君说要去县中看妹妹,让他先忙自己的事。魏致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顾同志那儿……你要是碰不到,就去我哥家找我。”

      “好。”

      他们分开后,陈绍君去了县中。县中的大门比村小气派多了,铁栅栏做得门上刷着蓝漆,最上面还焊着几根尖尖的矛头。

      她前两天就托人递了信给陈昭宁,让陈昭宁在学校等她来接。

      这不,一到县中门口,陈昭宁冲她跑来,那股子莽劲儿差点把她撞翻。

      “姐!你来啦!”陈昭宁笑得开心,脸红扑扑的。

      “嗯!”陈绍君摸了摸她的头:“走!我带你去逛街。”

      “好!”陈昭宁拉起姐姐的手就往校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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