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意难平 秋阳渐柔， ...
-
秋阳渐柔，穿过层层梧桐枝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铺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自茶水间那场坦诚的告别后，付朝汐彻底恢复了平静安稳的生活。
她依旧按时到校、认真听课、埋头刷题，待人温和有礼，性情通透淡然，仿佛那场短暂的对峙、少年迟来的悔意与笨拙的挽留，从未发生过。
心动早已归零，执念尽数散去，过往两年的兵荒马乱，终究成了无关紧要的旧页。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被前排的少年彻底打破。
陆星衍变了。
变得明目张胆，变得无所顾忌，变得再也藏不住半分心意。
从前的他，最怕旁人揣测他与付朝汐的关系，一句流言便能让他当众划清界限，冷漠道出“不熟”，避嫌避得彻底又决绝。
可如今，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再避讳流言，不再刻意疏远，不再维持那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将所有笨拙又滚烫的偏爱，赤裸裸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变化始于细微之处，却人人皆知。
清晨早自习，班里同学陆续赶早抄作业、赶错题，氛围松散嘈杂。陆星衍向来自律，永远提前就位、专心早读，从不在意周遭琐事。
可这天清晨，他踏入教室后，没有立刻落座刷题。
目光下意识掠过教室，精准落在靠窗的位置。
看见付朝汐桌上空空如也，还未摆放早读课本，他沉默两秒，伸手将自己桌前崭新干净的语文书拿起，指尖抚平页角褶皱，转身，轻轻放在了她的课桌左上角。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做完这一切，他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前排座位，垂眸拿出备用课本，神色清冷，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可这一幕，恰好被旁边收拾书本的男生尽收眼底。
那人瞳孔微怔，满脸不可思议。
谁不知道，陆星衍有严重的洁癖，书本从不外借，更不会主动将自己的课本让给别人，哪怕是关系再好的兄弟，也从未有过这份特例。
全班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止如此。
课间操结束，人群拥挤返程，秋日阳光炽热，不少女生被晒得微微蹙眉。
众人一窝蜂涌入教学楼，喧闹嘈杂。付朝汐走在人群后侧，安静随着人流前行，额前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抬手随意拂了一下，步伐未停，神色依旧淡然。
下一秒，一片干净的白色纸巾，猝不及防递到了她的身侧。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平整的纸巾，指尖干净白皙，是陆星衍独有的手。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路过的同学纷纷顿住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满眼震惊与错愕。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当众和付朝汐划清界限、冷漠疏离的陆星衍，会主动给她递纸巾？
付朝汐余光瞥见，脚步未停，目光平直向前，没有接过纸巾，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淡淡摇头，轻声道：“不用，谢谢。”
语气礼貌，疏离，客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步履从容，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半分停留，眼底无波无澜，完全无视了他递出的温柔。
陆星衍的手僵在半空。
微凉的秋风拂过指尖，带着落空的凉意。
纸巾静静捏在手中，单薄一片，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心意，滚烫又难堪。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诧异、吃瓜、震惊、难以置信，层层叠叠落在他身上。
换作从前，他定会立刻收手，冷脸避开，彻底撇清关系，保全自己所有体面。
可这一次，他没有。
没有收回手，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刻意避嫌。
只是静静拿着那片纸巾，看着少女淡然走远的背影，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固执又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将纸巾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旁人看不懂他的执拗，更看不懂他的遗憾。
他们只看到，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放下了所有骄傲，主动低头偏爱一人。
自此，陆星衍的偏爱，再也藏不住了。
变成了全校皆知的秘密。
午后的自习课，老师不在，班里氛围松弛。
有人偷吃零食，有人低头闲聊，有人趴在桌上小憩，细碎的动静此起彼伏。
付朝汐刷题刷得久了，脖颈微微发酸，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脖颈，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放松视线。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望着窗外浮动的梧桐叶，神色安然，心思澄澈，没有杂念。
不知何时，前排的少年悄悄转了过头。
陆星衍微微侧着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
阳光温柔洒落，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条，眼睫纤长安静，眉眼干净通透，是他错过整整两年的温柔光景。
从前他日日背对她，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
如今他日日回望，却只能隔着遥遥距离，静静观望，连靠近的资格，都是自己卑微求来的。
他看得专注，看得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悔意与偏执。
后座的同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低声询问：“陆星衍，你……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最避嫌付朝汐吗？现在怎么处处盯着她？”
从前避之不及，如今视若珍宝。
前后反差之大，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星衍闻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少女身上，声音轻淡，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以前看错了。”
看错了人心，看错了心意，看错了最珍贵的偏爱。
终究是年少轻狂，亲手弄丢了最爱他的人。
同桌一时语塞，半晌才叹道：“你这真是……晚了啊，谁都看得出来，付朝汐现在一点都不在意你了。”
太明显了。
不管陆星衍主动示好、默默关照、明目张胆偏爱，付朝汐永远无动于衷。
不拒绝、不纠缠、不回应、不感动，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距离。
就像看一个普通至极的同学，任由他百般奔赴，她自岿然不动。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陆星衍心底最深的酸涩。
晚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他余生所有遗憾的总结。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低声应了一字：“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太晚了。
她的心动停在了那句冰冷的“不熟”，停在了无数次无声的失望里，停在了她说出“人要往前看”的那一刻。
可他不甘心。
哪怕为时已晚，哪怕徒劳无功，哪怕只剩他一人独角戏。
他也要弥补，也要偏爱，也要用尽所有温柔，去暖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哪怕，只是自我感动，自我救赎。
自习课临近尾声，天气骤然转阴，窗外狂风渐起，乌云密布。
秋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的雨点瞬间砸落地面，密密麻麻，打湿了整片校园。
放学铃声响起，雨声愈发浩大。
班里不少同学望着窗外的大雨，面露愁色，纷纷掏出手机联系家人送伞。
付朝汐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神色平静。
她今日出门匆忙，未曾带伞。
但她并不慌乱，打算等雨势稍小，再冒雨快步走出校门，或是在教室稍作停留。
她收拾好书包，静静坐在位置上，安然等待。
周围喧闹四起，议论声、电话声、雨声交织一片。
没人注意，前排的陆星衍早已收拾完毕，却迟迟没有起身离校。
他安静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直到大半同学陆续离校，教室愈发空旷，他才缓缓起身。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自己的黑色雨伞，转身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
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哗哗作响，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两人。
陆星衍停在她的课桌前，身姿挺拔，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丝温柔的执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在她的面前，光明正大，无所顾忌。
“下雨了。”他低头看着静坐的少女，声音温和低沉，“我送你回去。”
没有试探，没有借口，没有迂回。
直白的、坦荡的、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奔赴。
付朝汐抬眸，平静地望向他，眼底澄澈无波，没有诧异，没有心动，没有动容。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决绝：“不用麻烦，我等雨小就好。”
“不麻烦。”陆星衍不肯退让，指尖握着伞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反正顺路。”
明明他家境优渥，住宅片区与她完全相反，从来不顺路。
从前哪怕偶遇同行，他都会刻意避开，生怕沾半点牵扯。
如今，他甘愿绕遍整座南城，只为送她一程。
付朝汐看着他眼底执拗的认真，轻轻叹息一声：“陆星衍，没必要的。”
“你不必这样，真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她早已放下，不需要他迟来的弥补，不需要他过期的温柔，不需要他众目睽睽下的偏爱。
他的幡然醒悟，对她而言，只是多余的打扰。
陆星衍垂眸看着她淡然疏离的眉眼，心口微涩，声音轻得像雨丝：“我知道没必要。”
“但我想。”
我知道你不爱了，我知道你放下了，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可我控制不住想对你好，控制不住弥补遗憾，控制不住，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纵使世人皆知他意难平，纵使这场奔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
窗外秋雨连绵，冷风簌簌。
空旷的教室里，少年执着伫立，满眼皆是迟来的深情。
少女静坐安然，满心皆是释然的坦荡。
从前，她岁岁梦萦朝汐，满眼是他，他弃之如敝履。
如今，他步步奔赴余生，满心是她，她视之如尘埃。
满城风雨，世人皆知陆星衍的偏爱与悔意。
唯独付朝汐，再也不动声色，再也无心沉溺。
潮汐归海，旧梦终空。
他的迟来深情，终究换不回，当年那个满眼是他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