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咫尺旧年 金秋十月， ...
-
金秋十月，秋光澄澈，为期三天的月考正式落幕。
连日紧绷的校园骤然松弛下来，压抑的刷题氛围散去，走廊里重新挤满说笑打闹的学生，秋风穿过窗棂，带着梧桐淡淡的枯叶气息，温柔又怅然。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笔尖落下的瞬间，全班响起细碎的舒气声。
付朝汐合上笔盖，将试卷整齐叠好，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这阵子心无杂念、专心学业的日子，让她的状态愈发稳定，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患得患失，只剩沉稳与笃定。没有心绪牵绊，没有刻意内耗，她的成绩稳步攀升，早已跳出从前追逐任何人的圈子，只为自己而前行。
同桌侧头看着她松弛的眉眼，笑着感慨：“朝汐，你这次肯定稳了，感觉你全程发挥超顺，比之前状态还好。”
付朝汐浅浅弯唇，轻声应道：“正常发挥而已。”
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是她如今最好的模样。
暮色将至，老师提前通知，晚自习公布月考排名，按照成绩重新自由调座，年级前二十可优先选择座位。
消息一出，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调座意味着位置重组，意味着前段时间临时的前后座相邻，大概率会被打破。
周遭不少人暗暗议论，纷纷看向前排的陆星衍和靠窗的付朝汐，眼底满是吃瓜的意味。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次调座，陆星衍会不会主动选在付朝汐身边。
毕竟这一个月，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全校皆知，放下所有骄傲的奔赴，人人看在眼里。
从前避她如洪水猛兽，如今恨不得寸步不离。
晚风喧嚣，议论四起。
唯独两个当事人，心境截然不同。
付朝汐对此毫无波澜，无论隔远隔近，于她而言，不过是座位变动，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心境。
而前排的陆星衍，指尖微微攥紧笔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许。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机会。
黄昏漫进教室，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光影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冲淡了他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年少真切的忐忑。
他不求她心软，不求她回头。
只求一段咫尺的距离，安安静静陪着她，弥补从前两年，所有的缺席与冷漠。
晚自习铃声响起，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喧闹瞬间消散。
一张张排名榜单张贴在黑板上，清晰的姓名、名次赫然醒目。
全班目光齐刷刷汇聚而上。
榜首位置，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名字——陆星衍。
常年稳居第一，无人撼动，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而第二名的位置，干干净净印着：付朝汐。
一、二蝉联，首尾相连。
和过去两年无数次的榜单一样，他们永远是稳居顶端的两个人，永远并肩顶峰。
可从前的并肩，是她遥遥仰望，他冷漠疏离。
如今的并肩，是她坦然平视，他步步追随。
班主任看着榜单，笑着感慨：“咱们班还是老样子，陆星衍和付朝汐稳稳压住年级榜单，大家多向两位学习。前二十优先选座，依次上来挑位置。”
话音落下，全班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星衍身上，等着他的选择。
少年起身，身姿挺拔，清瘦笔直，在众人瞩目之下，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步、转身，越过数排课桌，径直走向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付朝汐的邻座。
一步一步，沉稳坚定，不惧所有人的目光，不惧全场隐晦的起哄，坦荡又执拗。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掀起无声的哗然。
果然。
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从前唯恐避之不及的相邻，如今是他义无反顾、首选唯一的位置。
陆星衍走到空位旁站定，垂眸看着静坐的少女，声音压得很低，克制又温柔：“这里，没人吧？”
付朝汐抬眸，澄澈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轻轻点头：“没人。”
语气平和，无惊无喜，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局促。
仿佛身旁站着的，不是满心执念、意难平的少年，只是一个普通选座的同学。
她平静收拾着桌面多余的书本，主动腾出邻座的空间，坦荡又得体。
没有躲闪，没有避讳，没有丝毫刻意的疏离。
不爱之后，便是百无禁忌。
陆星衍落座。
咫尺距离，并肩同桌。
时隔两年遥遥相望，他们终于成了同桌。
从前她坐窗边，他坐前排，遥遥相隔，只能余光暗望。
如今她在侧旁，他在身旁，并肩而坐，抬眸即见。
位置得偿所愿，可少年心底，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位置近了，距离近了，可她的心，远得再也触碰不到。
剩余的同学陆续选座落座，教室重新规整。
新的座位表敲定，全校最瞩目的一对，正式成为同桌。
窗外晚风轻轻拂动窗帘，光影温柔，岁月静谧。
身边骤然贴近的清冷气息，是陆星衍独有的干净皂角香，熟悉又遥远。
付朝汐全然不受影响，低头整理错题，笔尖平稳滑动，专注又认真。
身旁的少年，却彻底失了分寸。
咫尺相邻，近在咫尺。
他能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眼睫，看见她认真落笔的指尖，看见她垂首时温柔的侧脸轮廓，看见她眼底干干净净、毫无他影的澄澈。
太近了。
近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可也太远了。
远到他穷尽温柔与弥补，也走不进她心底半分。
从前两年，是他背对她，她凝望他。
如今朝夕同桌，是他侧望她，她无视他。
风水轮流转，终究是他欠她的。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陆星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低头刷题，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偏移，落在身侧少女的侧影上。
看她认真的模样，看她松弛的眉眼，看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无数次在深夜后悔，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么骄傲、那么别扭，他们本该早就这般并肩而坐，安静相守，岁岁朝夕。
本该是双向温柔，双向奔赴，双向惦念。
却被他年少的幼稚与自负，硬生生拖成了单向遗憾，终生错过。
做题间隙，付朝汐笔芯忽然卡顿，墨水断断续续，彻底不出水了。
她微微蹙眉，随手将废笔放到桌角，下意识伸手去笔袋摸新笔。
指尖翻找片刻，空空如也。
方才整理书本，她的备用笔全都收进了书包底层，一时懒得起身翻找。
身旁的陆星衍，将她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不等她开口，不等她为难，他已经默不作声地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全新的黑色水笔。
笔身干净，质感利落，是他惯用的款式，从未外借，极度私人。
他轻轻将笔推到她的桌沿，动作很轻，克制又温柔，不打扰她的专注，不冒犯她的距离。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刻意示好，只是最本能、最下意识的迁就与偏袒。
付朝汐余光瞥见，侧头看向他。
少年垂眸刷题，侧脸清冷规整，看似漫不经心，可微绷的耳根，却泄露了他的克制与紧张。
她看着桌角崭新的笔，礼貌开口：“谢谢，不用了，我等下自己拿就好。”
依旧是温柔却疏离的拒绝。
不占他分毫便宜，不接他半分温柔，不欠他丝毫情谊。
陆星衍笔尖微顿，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清淡：“拿着吧，方便。”
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却又不敢强势半分，怕惹她反感，怕打乱她此刻的平静。
付朝汐沉默两秒，终究没有再推辞，轻轻拿起笔，淡淡颔首：“多谢。”
一声客气的道谢，划清所有暧昧与私情。
只是同学间寻常的举手之劳，仅此而已。
她握着他的笔，落笔依旧平稳，心绪不起丝毫涟漪。
用他的笔，写自己的前程，走自己的前路。
笔是他的，可她的人生，再也与他无关。
陆星衍侧眸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模样，看着握着笔的纤细指尖，心底一片绵软酸涩。
这支笔，他愿意借她一辈子。
可她连短暂的温柔，都不愿多接纳半分。
课间休息，班里不少同学偷偷回头，看着窗边并肩的两人，眼底满是唏嘘。
曾经遥不可及的两个人，如今咫尺同桌，却比全校任何人都要陌生。
有人低声感慨：“真的太遗憾了，以前她追他，现在他守她，偏偏错开了所有时机。”
“陆星衍现在真的卑微到极致了，默默做事，从不打扰，只求陪着……”
“可惜付朝汐彻底放下了，再无可能了。”
细碎的低语随风入耳，清晰无比。
陆星衍尽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所有人都看得比他清楚。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潮汐有归期，旧梦无重来。
他不奢求原谅，不奢求回头。
只求这一段同桌时光，能静静陪她走过余下的青春。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他能护她安稳，护她无忧，护她前程坦荡，岁岁安然。
暮色渐深，晚风温柔。
靠窗的位置，光影斑驳，两人并肩而坐，安静刷题，岁月静好，画面极致般配。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这看似圆满的朝夕同桌，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旧梦重圆，是他一个人的执念落地，是他一个人的岁岁意难平。
她早已褪去旧梦，潮汐归海，前路坦荡辽阔。
唯有他，困在当年的朝暮里，困在迟到的深情里，困在这场名为付朝汐的潮汐旧梦中。
岁岁凝望，岁岁遗憾，岁岁无解。
从前，她梦萦朝汐，皆为他。
如今，他梦萦朝汐，只剩空。
咫尺同桌，万千旧年，终究只剩——
单向奔赴，终生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