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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十万的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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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十万的买卖
七月的A大像个巨大的蒸笼。
陆星眠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锁骨。他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余额宝里躺着六位数,是他哥刚转的零花钱。
备注:省着点花。
他撇撇嘴,转头在“今天谁买单”群里发了条消息。
【陆星眠:晚上六点,雲禾日料。我请。】
消息发出去三秒,群里炸了。
【赵一鸣:我操,雲禾?人均两千那家?】
【周子扬:爹!您是我亲爹!】
【李思源:星眠哥今天心情这么好?该不会又是被哪个教授骂了吧哈哈哈哈】
陆星眠“啧”了一声,收起手机。
他没告诉这帮人,自己今天确实被骂了。上午的专业课,教授当着全班的面说他的设计作业“充满了人民币的臭味”。全班哄堂大笑,他面上笑嘻嘻地跟着笑,心里把那老头的假发片问候了八百遍。
所以他需要吃顿好的。
不然心里不痛快。
——后来顾沉舟告诉他,这世上大部分人的不痛快,都没法用钱解决。陆星眠那时候才明白,他活了二十年,活在一个多狭隘的世界里。
当然那都是后话。
此刻的陆星眠一无所知,快乐得像个二百五。
下午五点,一辆黑色保时捷从A大西门呼啸而出。陆星眠单手扶着方向盘,墨镜遮住半张脸,蓝牙耳机里放着某个说唱歌手的烂俗情歌。车载香薰是爱马仕的大地——他其实不喜欢这味道,太成熟了,但柜姐说这是成功男士的标配。成功男士。
他需要这四个字。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不像个好东西了。
雲禾日料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像消防通道,但推开拉门进去,别有洞天。枯山水庭院,竹筒添水“叩”的一声轻响,空气里飘着松木和昆布高汤的香气。
陆星眠到的时候,赵一鸣他们已经到了。包间里吵得像菜市场,三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瘫在榻榻米上,一个打游戏,一个刷短视频,一个对着一盘刺身拍照发小红书。
“星眠哥来了!”赵一鸣抬起头,“快快快,就等你点菜。”
陆星眠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盘腿坐下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就喜欢你这种朴实无华的消费观。”周子扬竖起大拇指。
四个人点了刺身拼盘、和牛寿喜烧、烤帝王蟹腿,外加一瓶獭祭二割三分。赵一鸣边吃边聊八卦,说隔壁系有个男生为了追女神,在宿舍楼底下用蜡烛摆了个爱心,结果被保安当成火灾隐患一盆水浇灭了。
“笑死了,土狗追人就是不行。”李思源一边剥蟹腿一边说,“你看我们星眠哥,虽然也没对象,但好歹有钱。”
陆星眠踹了他一脚:“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虽然’也没对象?”
“那你有吗?”
“我那是宁缺毋滥。”
“可拉倒吧。”周子扬咬着筷子笑了笑,“上回你追那个学播音的妹子,人家嫌你俗,说你的世界里只有钱。这事儿全校都知道。”
陆星眠噎住了。
这事儿确实是真的。
那个播音系的女生叫宋晚棠,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陆星眠追了她三天——送花被退回来,请吃饭被拒绝,最后在操场堵住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宋晚棠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陆星眠,你人挺好的,但你除了花钱还会什么?”
他当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他答不上来。
他真的好像只会花钱。
“想什么呢?”赵一鸣推了他一下,“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陆星眠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喝酒。”
酒过三巡,话就越说越没边了。
赵一鸣开始讲自己暑假在自家公司实习的悲惨经历,周子扬吐槽他爸让他考CPA,李思源说他妈开始给他安排相亲了。只有陆星眠没说话,托着下巴听,偶尔笑一声,偶尔走神。
他其实挺羡慕这帮朋友的。
他们有烦恼。
平凡的、正常人的烦恼。
而他的烦恼说出来会被人骂矫情:他哥又给他转了二十万零花钱,他不知道怎么花。
是真的不知道。
该买的东西都买了。限量球鞋堆了一整面墙,有些连吊牌都懒得拆。保时捷是新款,才开了不到三千公里。上个月跟风买了个电竞椅,坐了两次觉得腰疼,扔在客房里吃灰。
钱花不出去。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包间的拉门被人敲响了。
“您好,外卖配送。”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深秋的树皮擦过岩石。陆星眠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美团的外卖制服——那种明黄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袋鼠图标。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肩颈线条。手上拎着一个印着logo的保温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冷白皮,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像山脉的脊线。嘴唇薄而平直,唇色浅淡,抿起来有种不易接近的锋利感。
他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下,周身却笼着一层冷。
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陆星眠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看过很多好看的人。他们圈子里不缺漂亮皮囊,他前桌的女生是校花级别,隔壁系的学弟是平面模特。但那些好看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发型、穿搭、护肤,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我在营业”。
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头发短而随意,鬓角有几根白茬。眉尾有道不明显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有细纹,是风吹日晒的痕迹,却不显老,只让人觉得生猛。
生猛。
这个词从陆星眠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您好,雲禾日料的外送。”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请问放在哪里?”
赵一鸣头也不抬:“放桌上就行。”
男人弯下腰。
动作幅度不大,但外卖服的领口往下松了一寸,露出一截锁骨和半片肌理分明的胸膛。陆星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条线往下——然后被外卖服挡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
“等一下。”
声音比他脑子反应快。
男人直起身,垂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单眼皮,瞳仁颜色极深,像不见底的潭水。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像在等。
陆星眠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正常人,“送外卖辛苦吗?”
男人没说话。
赵一鸣抬起头,眼神写满“你有病吧”。
陆星眠硬着头皮继续:“一天能送多少单?”
“五十到八十。”
“那……一天能赚多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天气。距离。运气。”
回答简练到近乎敷衍。
但陆星眠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滑动的幅度,和脖颈一侧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汗珠沿着下巴滴下来,砸在外卖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星眠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因为他接下来做的事,清醒的时候绝对干不出来。
“送一天外卖多少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微醺的黏糊,“我包你一天。”
整个包间安静了。
赵一鸣手里的蟹腿掉在桌上。周子扬的筷子停在半空。李思源张大嘴,露出了嘴里还没嚼完的三文鱼。
男人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审视某个不太值钱的瓷器。过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
“有病。”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
但杀伤力极大。
陆星眠的脸“唰”地红了——不是害羞,是丢人。
他活了二十年,被人拒绝过很多次。但被一个送外卖的骂“有病”,还是头一回。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保温袋放在桌上,外卖单签好字,手机亮着下一单的导航。他拉开拉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拆卸一个零件,每一步都不浪费任何力气。
门合上的瞬间,陆星眠看见他的背影。
后背湿透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清晰地隆起像两片蛰伏的翼。腿很长,束脚的工装裤沾着泥点子,露出一截脚踝。
然后拉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哈哈哈哈哈哈!”赵一鸣拍着桌子,“陆星眠你他妈笑死我了!‘我包你一天’?你当是点男模呢?”
“不是,”陆星眠还在发蒙,“我刚才……他……”
“你那叫性骚扰知道吗?”周子扬乐得打嗝,“人家可以报警的。”
李思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星眠哥,你是喝了多少啊?那是个男的,你看清楚了吗?男的。”
“我知道是男的!”陆星眠恼羞成怒地把蟹腿扔过去,“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想帮他一下。”
“帮他?包他一天?”赵一鸣扶着腰,“你怎么不说包养他呢?”
陆星眠噎住了。
包养。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了一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滚。”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其实没有要去洗手间。
他只是需要离开那个包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脸埋进冷水里。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对一个送外卖的说“我包你一天”?
丢人。
太丢人了。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额头上的水珠,和领口皱巴巴的衬衫。
衬衫是Thom Browne的,八千多。腕表是劳力士绿水鬼,他哥送的生日礼物。皮鞋是菲拉格慕,穿了两回就磨脚,但他还是穿了。
他全身上下都写着“贵”。
但刚才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空气。
陆星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反正不会再见面了。
出了这家日料店,他是丢人现眼的富二代,对方是为了生计奔波的穷外卖。两个世界的人,不会再有交集。
陆星眠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脸。
推开洗手间的门——一抬头。
走廊尽头,那个外卖员正蹲在庭院边的石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星眠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退回去,但男人的侧脸在庭院灯下清晰分明。他蹲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剩着小半碗水。一只骨瘦如柴的三花猫正在他的注视下舔水喝,尾巴卷起来,蹭过男人的手背。
他看那只猫的眼神跟刚才看陆星眠的时候完全不同。
很认真。
很安静。
很温柔。
陆星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放学路上捡过一只流浪狗。他抱回家给他妈看,他妈正打电话处理一笔九位数的交易,摆了摆手让司机把狗扔了。
从此他没再养过任何宠物。
男人的手指轻轻拨了拨猫的耳朵。猫打了个喷嚏,甩了他一手的水。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太熟练的、肌肉记忆里的弧度。
陆星眠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星眠哥?你在厕所里淹死了吗?”赵一鸣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快点回来,我们开了瓶新的,等你喝呢。”
陆星眠慌忙把手机按掉。
再抬头的时候,庭院边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只三花猫蹲在原地,舔着爪子,碧绿的眼睛朝他看过来,叫了一声。
陆星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住A大南门外的高层公寓,二十楼,落地窗对着整个大学城的夜景。他哥买的,说是离学校近方便上课,但陆星眠觉得主要目的是方便监视他。
他换了拖鞋,倒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布偶。
酒劲儿还没过。
眼前浮现的全是那个外卖员的脸。眉尾的疤。眼角的纹。喉结。锁骨。肩胛骨的形状。
还有他看那只猫的眼神。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哥发的消息。
【陆星河:今天在雲禾刷了两万四。你一个人吃的?】
陆星眠翻了个白眼。他哥对他每笔超过五千的消费都有短信提醒,比银行的诈骗监控还及时。
【陆星眠:请朋友】
【陆星河:什么朋友?赵一鸣那几个?】
【陆星眠:嗯】
【陆星河:限期一个月。下个月生活费减半,你自己想办法。或者来公司上班。】
陆星眠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其实也不是不能去公司。但他哥嘴里的“上班”,就是让他从最底层做起:端茶倒水、打印文件、给客户开门。他上次去试了一天,被一个项目经理支使着跑了三趟星巴克,买完发现对方要的不是星巴克是瑞幸。
他不干了。
哥说他没有耐心。
他说他没有尊严。
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以陆星河多给他转了十万块结束。他总是这样,用钱解决问题。
用钱买衣服。用钱买朋友。用钱买快乐。
如果没有那个外卖员。
那个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这些昂贵的标签,突然变得廉价又可笑。
陆星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算了。
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他就会忘了那个人。
第三天也会忘。
然后继续做他混吃等死、花钱无度的陆二少爷。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外卖员。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夕阳底下,手指拨过猫耳朵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他走近了想看清那张脸,影子就散了。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有条未读消息,是他哥发来的。
【陆星河:后天去九间堂工地,早上八点,别迟到。】
【陆星河:听见了回我一个句号。】
陆星眠困得要死,回了个句号,又睡着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九间堂”是他家公司正在开发的楼盘之一。
也没意识到后天是周六,他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然后去网吧打游戏的。
两天后,他会站在九间堂工地的围挡外面,重新看见那个人。
那个送外卖的。
那个骂他有病的。
那个在深夜里温温柔柔摸一只流浪猫的。
顾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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