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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间堂 ...


  •   第二章九间堂

      周六早上八点,室外温度三十七度。

      陆星眠蹲在工地门口的遮阳伞底下,头上扣着一顶从门卫那顺来的安全帽,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里的小笼包,又热又烦。他五点才睡的,七点半就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罪魁祸首是他的亲哥陆星河。

      陆星河站在他旁边,一身定制西装跟要开董事会似的,脸上那副表情就差把“恨铁不成钢”五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让你来工地不是让你来当吉祥物的。”

      陆星眠翻了个白眼,双手揣在Gucci短裤兜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爷很不爽”的低气压:“那你要我干什么,扛水泥吗?”

      陆星河噎了一下。

      他这个弟弟别的本事没有,擅长用最烂的答案堵最好的话。

      “九间堂”是他家地产公司“星河国际”旗下最高端的住宅项目。主打新中式低密别墅,最便宜那套也够普通人干一辈子。陆星河让陆星眠来“体验生活”纯粹是不想看他在家混吃等死,能亲眼看看赚钱有多难也算功德一件。

      然而陆星眠并不领情。

      他找了把折叠椅——还是项目总监主动让的——坐在遮阳伞下面,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开始打王者荣耀。

      陆星河看着他那副纨绔子弟的死样子,捏了捏眉心,放弃了教育。转身去跟项目负责人沟通进度了。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别乱跑,别添乱。”

      “知道了知道了。”陆星眠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他正在用貂蝉越塔杀人,草丛里忽然跳出来三个大汉,屏幕瞬间灰了。

      “操。”他骂了一声,退出游戏,觉得无聊透顶。

      工地上到处都在响。搅拌机轰隆隆像打雷,切割钢筋的尖啸声扎进耳膜,时不时有灰土扬过来,落在他的限量款联名T恤上。他嫌弃地拍了两下,越拍越脏,索性不拍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顾沉舟。

      严格来说,他先看见的是一个背影。塔吊下面,有人推着两轮斗车正在运水泥。安全帽压得很低,橘色反光背心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里面的灰蓝色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脊骨和中缝线连成一道笔直如刀刃的沟壑。

      那人直起腰的瞬间,反光背心往上掀了一角,露出一小截晒成蜜色的腰腹。

      陆星眠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这个背影。

      这个肩宽和腰线的比例。

      陆星眠眉头皱起来,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眯着眼看。他低头对了一下位置:工地二号塔吊,西南角,水泥堆放区。旁边停着一辆推土机,车身贴了他家“星河国际”的logo——就是这儿。

      他站起来。

      折叠椅“吱呀”一声响,旁边吃着冰棍的监理看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陆星眠朝那个人走过去。

      一路走的全是临时铺的石子路,脚底板硌得生疼——他今天穿的是Balenciaga老爹鞋,主打一个厚重增高,没人在乎好走不好走。他走得左摇右晃差点崴脚,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背影。

      那人推着斗车倒水泥,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流水线上做过几千次一样。斗车倒空了往旁边一搁,他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然后抬手摘下了安全帽。

      寸头。

      鬓角白茬。

      眉尾的旧疤。

      下颌线像能割破风。

      陆星眠停住了。

      距离七八米,他站在一堆钢筋和防水布中间,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是那个人。

      没错。就是三天前在雲禾日料送外卖的那个——那个骂他有病、蹲在地上给流浪猫喂水的那个。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怎么失眠的,还记得凌晨四点半自己对着天花板琢磨“他叫什么”“他多大了”“他是不是很缺钱”。也记得自己第二天醒来怎么告诉自己“都是酒喝多了犯傻,睡过去就好了”。

      然而现在八月末的太阳底下,这个人从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一身灰和汗的、真实到不能更真实的人。

      陆星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感觉自己又要犯那个老毛病——

      心动来得太快。

      比貂蝉死得还快。

      他没往前走,也没往回退,就那么站在钢筋堆后面看着。看到顾沉舟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看到汗水顺着他下颌角像断线的珠子往地上砸,看到他把安全帽重新扣上,然后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套。

      弯腰的那一瞬间,阳光切过他的侧脸。鼻梁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嘴唇因为缺水微微起皮,却仍然抿得平直寡淡。

      陆星眠下意识数了数。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才隔了三天。这三天他在干嘛?吃饭睡觉花钱,重复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无聊人生。而这个人呢?送外卖,搬水泥,把日子活成一天接一天的生存战。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沾点灰就很贵的T恤,挺可笑的。

      “看什么呢?”陆星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星眠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了。

      “没看什么!”

      陆星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工地方向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皱了皱眉:“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乱跑,这儿吊臂底下不是闹着玩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陆星眠往外走了两步,别开脸:“我中暑了。”

      陆星河当然不信。

      但陆星河是他亲哥,知道这小子一旦开始装死,问什么都是白搭。

      “行吧,你回车上待着,空调开大点。”陆星河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上午还有个会,十二点让司机送你回去。”

      陆星眠“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工地门口走。路过监理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叔,问您个事儿。”

      监理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谁不认识这小祖宗?项目总都主动让座的主儿。

      “您说您说。”

      “塔吊底下那个,”陆星眠拿拇指往身后比了比,“个子挺高、长得挺那个……凶的。是工地上的?”

      “你说小顾啊?不是不是,”监理擦了擦汗,“他是临时工,按日结的。挺拼的,别人一天搬两百袋,他搬三百。上个月有车水泥没卸好,铲车差点翻了,他一个人上去拽住了——那胳膊上全是劲。”

      陆星眠听到“全是劲”的时候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他叫什么?”

      “名字?好像是……顾什么舟。”

      顾沉舟。

      这三个字被他放在唇齿间轻轻地念了一遍。

      “行。”陆星眠笑了一下,“谢谢叔。”

      监理看着他嘴角那抹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这少爷上一秒还死气沉沉的,怎么一下子又精神了?那精神劲儿还不像什么好事儿。

      陆星眠没理他,迈开两条长腿往停车场走。一路踩过碎石子和水泥灰,老爹鞋差点崴了三回脚,他都没理会。他走到车前,拉开保时捷的副驾驶门,坐进去把空调开到最大档。

      车里冷气扑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分钟眼睛。

      然后他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新建笔记。

      标题:《私人助理聘用协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认真,比写专业课作业的时候认真十倍,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份协议写得逻辑严谨、条款清晰、待遇优厚:包吃包住、月薪两万,唯一的要求只有四个字——随叫随到。

      甲方:陆星眠。

      乙方:空白。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一声,他单手打方向盘开出工地,蓝牙自动切进了一首Jony J的《不用去猜》。他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心情好得出奇。

      他不是想包养谁。

      他就是想知道,那天夜里蹲在庭院里喂猫的、很温柔很温柔的那个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顺便再跟他多说几句话。

      顺便再让他看自己一眼。

      不是那种看空气的眼神,是看猫的那种。

      ——后来他想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他蹲在工地那堆钢筋后面、心跳快得像跑了一万米的时候,事儿就已经种下了。

      那天的太阳很毒。

      可他就是没觉得热,只觉得这辈子第一次活得很真实。第一次在他的世界里,让一个住二十万一平米的富二代心动了的一个时薪十八块五、在烈日底下扛水泥的穷光蛋。

      ---

      食堂。

      不是学校食堂,是工地食堂。

      那种用集装箱改的临时板房,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滚烫,几把工业大风扇呜呜吹着,风扇网罩上灰积了半指厚。空气里飘着泔水油、廉价生抽和体力劳动者身上汗味的混合气息,所有味道被高温一蒸,腻得让人想吐。

      顾沉舟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到打饭窗口的时候,红烧肉剩下最后三块。打饭阿姨认得他,勺子往底下捞了捞,多给舀了一勺油汤,低声说:“小顾来了?今天下午还有一批砖要卸,老孙说你上午水泥搬太多了,让你歇歇。”

      顾沉舟摇了下头。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滴在餐盘的边缘,他不甚在意地抬手擦了一下。

      他端了盘子走到角落里坐下,背靠墙,面对整个食堂。

      他没注意到门口停了辆保时捷。

      也没注意到车门已经开了三分钟了,里面的人迟迟没下来。

      陆星眠其实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建设周期预计五到十分钟,目前只完成百分之十。他手里拿着自己打印好的《私人助理聘用协议》,A4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最后一页还沾了汗渍——他把车里的空调开到十八度了,他仍然在冒汗。

      这不是紧张。

      这是怕被拒绝。他这辈子被人拒绝过两次,一次是宋晚棠,一次是顾沉舟。宋晚棠嫌他俗,顾沉舟骂他有病。这两次经历放在一起足以得出结论——他在追人这件事上没什么天分,钱不好使,脸也不好使。

      但他还是推开了车门。

      食堂里的人齐刷刷抬头。陆星眠今天换了件Givenchy暗纹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上的绿水鬼。脚上还是那双Balenciaga,踩在食堂的混凝土地面上,自觉和“微服私访”的皇帝差不多。

      他一眼就找到了角落里的顾沉舟。

      不光是因为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和旁边摞起来的一沓安全帽,更因为那种“别坐我旁边”的气场。明明食堂挤得要命,离他最近的一个工友隔了三个位子,宁可和别人挤着坐,也不挨着他。

      陆星眠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走过去。

      走路带风。

      风里有爱马仕大地的味道。

      顾沉舟没抬头,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他的吃相不算斯文,三两下把肉咽下去,把盘子往前一推,再拿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弧度,陆星眠视线不受控制地粘在那里停了半秒。

      陆星眠走到桌前立定。

      没坐。

      站着等对方看自己。

      等了足足五秒,顾沉舟才抬眼。深黑色的眼睛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冷、淡、深——没有任何惊讶、好奇或者嫌恶,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在等人扔石头。

      陆星眠当了二十年石头。

      业务精湛眼神好,最擅长精准地砸进别人眼睛里。他露出一个自认为游刃有余的标准渣男笑——嘴角弧度控制在三分轻佻和七分真诚之间,说:“又见面了,顾沉舟。”

      顾沉舟没接话,安静地放下搪瓷杯,随手翻了翻倒扣在桌上的工作记录本。

      “我叫陆星眠。”陆星眠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太平,他坐下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三天前在雲禾日料见过。”

      “记得。”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沙,在喧闹的食堂里被风扇声盖掉大半,剩下几个字冷冷清清递过来:“今天没外卖要送。”

      陆星眠准备好的寒暄词瞬间咽回去,捡起话头换了个思路:“你现在在工地上干?”

      顾沉舟没理他,站起身要去放餐盘。

      陆星眠把手里的合同往桌上一拍——A4纸碰到不锈钢桌面发出干脆利落的一声响,食堂里有人回头看过来。

      顾沉舟也垂了下眼。

      他没问“这是什么”,只用眼神掠过纸张最上方那行四号黑体字:「私人助理聘用协议」。

      “你先看一眼。”陆星眠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包吃包住。月薪两万。”

      顾沉舟站着没动。筷子和搪瓷杯都在他手边,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桌沿。袖口上沾着水泥渣子,小臂上青筋浮起一层薄薄的灰。

      “你的要求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像在询问,像在核账。

      陆星眠挺直后背。

      “随叫随到。”

      “干什么。”

      “助理——帮我跑腿、买东西、接电话、处理杂事,偶尔陪我吃个饭,出席一些场合。”陆星眠脸上的笑不变,“合法的,正经的。”

      顾沉舟看他的眼神从冷淡变成了审视。不是老板审合同,是战场上那种快速评估敌情的扫视。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手表,再回到那张眉目张扬、笑意和骄纵各占一半的年轻面孔上。

      他看了五六秒。

      陆星眠感觉那几道目光像手术刀,在他身上剖开一道缝,把他骨头缝里那点“不止于此”的小心思照得一清二楚。

      可顾沉舟什么都没说。他没说我只要钱,也没说你离我远点。

      他只是把搪瓷杯拿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右上角,但不影响使用。他拨了个电话。响三声那边接了。

      “顾丽华今天怎么样。”

      手机那头有护士说话的声音。顾沉舟低着头听,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陆星眠坐在对面等着,没出声。他看见顾沉舟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滑动了两下,看见他挂断电话后闭了一秒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大风扇吹过来一阵热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露出那道眉尾的旧疤。

      “二十万。”顾沉舟的声音混在机器轰鸣里,“预付半年。”

      陆星眠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想说“半年太短”,但嘴上已经快活地应了下来:“行啊,没问题。”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下乙方签名栏:“这儿签。”

      顾沉舟从兜里掏出笔——最便宜的那种塑料中性笔,笔帽都裂了——拔开笔帽,弯腰在纸上签字。三个字,笔画利落硬朗,「沉舟」那两点水写得像刀锋切出来的。

      陆星眠看着他的字,心里头拱了拱,那种感觉不像得意,像是中了奖。

      合同签完。顾沉舟把自己那份折了几下塞进裤兜,公事公办地问:“住哪。”

      “A大南门外,锦江苑二十楼,2003。”陆星眠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我让人收拾一间客卧——”

      “今晚。”顾沉舟打断他。

      他拿起安全帽往食堂外面走,经过陆星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手机号没变。”

      说完就走了。

      陆星眠站在食堂门口看他走到水龙头旁边洗脸。水管拧开,冷水哗哗冲下来把脸上脖子上的水泥灰冲成一道道泥水,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拧上水龙头拿起旧毛巾擦了把脸,毛巾边缘有破洞和一截散了的线头晃来晃去。

      陆星眠这辈子用过最破的一块毛巾,是五星级酒店送的一次性擦手巾。

      他觉得顾沉舟那块毛巾已经用了三年。

      “有病。”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骂完发现嘴角是上扬的。

      好了,这下是真的有病了。

      ---

      他回了公寓先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顾沉舟的手机号发呆。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输入框里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分钟。他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怎么发都显得不高级。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陆星眠】:几点来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语气。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趴在靠枕上面深呼吸三次。

      屏幕亮了。

      他翻过来看。

      【顾沉舟】:八点。

      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陆星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好像被戳中了某个很奇怪的开关。一个会把句号打全的男人。

      他控制不住地把头埋进了抱枕里。

      ---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陆星眠把每一间客卧都视察了一遍。这个太大,这个太小,这间采光不好,这间太靠近电梯。家政阿姨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最后他决定亲自上阵。

      他换上了新买的全套埃及棉床品,床头柜放了瓶Byredo的香薰——然后又拿走换了一瓶Jo Malone的无花果。浴室毛巾换了全新的,牙杯牙刷都是高端超市买的,刷牙杯底下垫了张防滑垫。

      然后又觉得太刻意了。

      又把东西全部拔掉——毛巾放回原位,牙杯塞进抽屉,整间客卧恢复成没人住过的样子。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卧里呼吸不顺畅,好像这房子突然变小了。

      八点整门铃响了。

      响第一次的时候陆星眠正在厨房倒水,听见门铃手抖了一下,凉水漫过杯沿泼了他一手。

      他拿纸巾擦手的工夫,门铃响第二次。他甚至能想象顾沉舟站在门外等的样子: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不按第三下——他是不浪费力气的人。

      陆星眠开了门。

      顾沉舟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最普通的黑T恤和深灰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行李袋,袋子边角都磨白了,拉链是后来换过的,颜色不一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没有枕头没被子。就这一个袋子。

      “进来。”陆星眠侧开身。

      顾沉舟踏进门的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擦着陆星眠的鼻尖掠过去——不是洗衣液那种工业香精,是肥皂的原味,干净的、冷冽的、廉价的。

      陆星眠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像某种契约生效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整间公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

      陆星眠想说点什么暖场的话,结果一开口是:“你东西就这么点?”

      顾沉舟把行李袋放在脚边,鞋已经脱了摆在鞋柜边上。他的袜子是黑色的,后跟有个小小的洞,补过,针脚很整齐。

      “我东西很少。”他说。

      陆星眠看着那个补过的袜子,嗓子里堵了一下。

      “客卧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方向,“卫生间你一个人用,浴室热水器开关在左手边。冰箱里有吃的,你随便拿。”

      顾沉舟点了一下头,拎起行李袋往客卧走。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落地窗,窗外是A大的夜景——万家灯火,满城霓虹。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陆星眠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对窗外的风景不好奇,对两百平的公寓不惊叹,好像这些和他没关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可能一直在经历他觉得无法想象的生活。而顾沉舟这种人最难靠近——因为你给的东西他都不稀罕。

      那天晚上陆星眠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一点了还醒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0721的储蓄卡转账支出200,000元,余额…… 」

      他盯着天花板想,这是他这二十年来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不知道隔壁的顾沉舟也没有睡。

      手机亮着医院的缴费通知,这次递过来的人没有废话没提条件没问值不值。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呼吸沉下去,隔壁那个很轻很轻的翻来覆去的声音,顺着墙壁传过来。很近,比工地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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