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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养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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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养病(下)
养病的第二周,顾沉舟开始下床走动了。护士批准了,说适量活动有助于骨裂愈合。于是陆星眠每天下午会陪他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
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梧桐和桂花树,中间有条环形步道,铺着红色的透水砖。顾沉舟穿着病号服走在前面,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陆星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条备用的薄外套,像个随身行李架。
“你走慢点。”陆星眠喊。
顾沉舟没理他。步速一点没减。陆星眠小跑两步跟上去,把外套往他肩上一搭:“医生说不能着凉。”
“现在是八月。”
“早晚温差大。”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陆星眠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最后顾沉舟把外套披上了,陆星眠心满意足地跟在他半步远的位置继续走。路过桂花树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九间堂景观方案上标注过的那句话:这棵树开的时候,顾沉舟应该能闻到。
现在桂花还没开。但人已经在旁边了。
周三下午,陆星眠被赵一鸣叫出去了一趟。开学第一周,学生会换届选举,陆星眠的名字被辅导员临时塞进了候选人名单。他去学生活动中心签了个到,又跟赵一鸣他们在食堂吃了顿饭,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推门进病房,看见床头柜上多了好几样东西。三四个透明的玻璃饭盒码得整整齐齐,装着饺子、糖醋排骨、炖鸡汤,旁边还有一提水果,里面是火龙果和猕猴桃。每一样都贴了标签,字迹各不相同。有张小卡片插在水果篮中间,上面写着——
「兄弟,快点好起来。工地等你。——九间堂监理班组」
陆星眠愣住了。监理班组。是他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些人——那个给他让座的老监理,那个爱嗑瓜子的安全员,还有那几个蹲在食堂门口抽烟的工友。他转头看顾沉舟,那人正闭着眼听手机上的广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谁说穷途末路的人就不会有人记得。他想起顾沉舟曾经对着一台坏掉的风扇蹲了整个下午,把零件铺了一地又一块块拧回去。这个让所有老旧物件重新转动的人,终于也被别人当成了转动的轴心。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坐在床边接过顾沉舟递来的一瓣火龙果咬了一口,汁水很甜。那几个玻璃饭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床头柜底下,留到护士查完房以后又拿出来,两个人分着吃。
“你人缘比我好。”陆星眠咬着饺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
顾沉舟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油渍,没说话。
周末,拆石膏。
顾沉舟右臂上的石膏拆下来的时候,整个前臂的皮肤泛白、发皱,肌肉比左臂明显细了一圈。但拍片显示骨裂处已经形成了骨痂,愈合良好。医生说他体质好,比预估的早拆了几天。还说他手臂暂时不能负重,至少再休三周。
陆星眠站在诊疗室门口,看着顾沉舟慢慢活动右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像在重新认识自己这只手。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顾沉舟眉头都没皱,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拆完石膏回到病房,陆星眠去办出院手续。顾沉舟换回自己的衣服——黑T恤,深灰工装裤。右臂被陆星眠用一条临时买的弹力绷带吊在胸前,他有些不习惯地调整了三回姿势都被陆星眠拍了回去。
“别乱扯,刚长的骨头不想要了你。”陆星眠把出院结算单塞进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顾沉舟的帆布行李袋。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陪护椅,心里有个后知后觉的念头:以后很多年,他都忘不掉这把椅子。忘不掉每天清晨折叠椅的皮面总是先于日出得到体温,忘不掉换药时他站在边上攥紧拳头的傻样子。
他以为顾沉舟没有在看。但顾沉舟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走了。”
“来了来了。”
赵一鸣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这厮暑假被老妈薅回家以后信用卡被没收,把老爸闲置的一辆老雅阁偷开了出来。车停在医院大门口,车门一开一股车载廉价香薰的味道冲出来。赵一鸣从驾驶座探出头,看见顾沉舟吊着弹力绷带从台阶上走下来,嘴巴张成了O型:“我操,真是那个送外卖的?”
陆星眠拉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顾沉舟塞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他坐到后座中间的位置,挨着顾沉舟,对赵一鸣说:“开你的车。”
赵一鸣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偷瞄了顾沉舟好几眼。终于没忍住:“你俩真在一起了?”
陆星眠把脸别向窗外:“嗯。”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他把你从石膏板下面推开那事儿我听你哥说了。星眠,他对你挺真的。”
后座没人接话,但陆星眠放在座椅上的手被顾沉舟轻轻握了一下。很轻,只一秒。赵一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把目光移回路面,嘴角翘了翘。老雅阁颠颠簸簸地开回锦江苑,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尾气。
到家。
推开门的一刹那,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芝麻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两只猫奔向门口——然后同时停住。年糕歪头看着顾沉舟吊在胸前的手臂,喵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问你怎么了。芝麻更直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脚踝嗅了嗅,然后蹭着他的裤腿来回绕了好几圈。
顾沉舟蹲下来。那只刚拆了石膏的手慢慢伸出去,手指轻轻拨了拨芝麻的耳朵。芝麻眯起眼睛打了个呼噜,尾巴卷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陆星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他想起来顾沉舟刚搬来的时候,也是蹲在地上,也是这只手,也是这样拨过芝麻的耳朵。那时候芝麻还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敢看人,后腿上缠着纱布,被遗弃过很多次,学会了先缩起来再等结果。现在它会第一个冲到门口,用尾巴圈住一个人的手腕告诉他: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
“你不在的时候它们每天都蹲在门口等你。”陆星眠说。
顾沉舟把芝麻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样安静的眼神,却比从前多了一点暖度。
“我知道。”
晚上。陆星眠坚持要给顾沉舟擦澡。说医生交代了伤口不能沾水,一个人洗不了。顾沉舟站在浴室门口堵住门框,垂眼看着他,态度很坚决:“我能洗。”
“你怎么洗?你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我用左手。”
“你左手上回被油烫了还没好。”
“那是你倒错油的问题。”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陆星眠耳朵红透了,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让开。
僵持了半分钟,顾沉舟往旁边让开了半步。陆星眠进浴室的时候把毛巾拧了三遍才敢往他身上擦——避开肩后的淤青、腰侧那条刚合拢的旧疤,每一寸都擦得小心翼翼。热毛巾擦过后背的时候,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痂在他指腹下像一张沉默的地图。每一寸都记着一场他没能赶上的灾难。
他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块石头。
“你这里是什么时候的。”
“忘了。”
“这个呢。”
“也是忘了。”
他低着头不再问。毛巾轻轻覆盖过每一道痕迹,不是擦澡,是把那些他缺席过的岁月一点一点地抚过去。
擦完背他绕到前面帮他擦胸口。小心地绕过肋下那两道细微的骨裂纹。顾沉舟靠着瓷砖墙壁,微微仰头,任他动作。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浴室里轻轻交叠,温热的水汽把灯光滤得像一层薄纱。
陆星眠抬起头,发现顾沉舟在看自己。不是看一个给他擦澡的护工,是看一个人。那个人的头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额前,手指有点抖但动作很稳,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你以后不能再帮我挡东西了”、“我给我哥商量过了以后你换个岗不做重活”、“这个疤要不要我再涂点去疤膏”。
他忽然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陆星眠的额角。
陆星眠手上的毛巾掉在地上。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他的手指悬在顾沉舟腰间不敢动,额头上被吻过的地方像被烙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你这算偷袭。”他的声音发飘。
顾沉舟靠回瓷砖墙上,垂眼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嗯。”
后来陆星眠把毛巾从地上捡起来,帮他把剩下的地方擦完,再也没有说话。不是因为话少了,是因为心跳太吵了。
睡前他趴在主卧床上给赵一鸣发微信。
【陆星眠】:他亲我额头了。
【赵一鸣】:就亲额头?
【陆星眠】:你还想怎样。
【赵一鸣】:我以为你们在两千平的公寓里天天拉窗帘。
【陆星眠】:滚。
【赵一鸣】:说正经的,他对你是真的。
陆星眠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叫“没出息”,里面还有之前偷偷拍的照片——厨房里揉面的手、沙发上给芝麻梳毛的侧脸、从A站回来那天坐在副驾上睡着的疲惫睡颜。最新加进去的是一张刚才偷偷拍的阳台剪影。
他把所有证据都埋好,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隔壁安静得像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在所有被窗帘筛过的月光里,在他亲手剪坏的那道缺角鬓发底下。
于是他去敲隔壁的门。
敲第三声门就开了。他钻进去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半边床,发誓“我什么都不干”,然后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
顾沉舟在黑暗里无奈地偏头看了看他,把被子往他那边多扯了一点。陆星眠侧过身面对着另一边的墙,闭着眼说:“月光太亮了睡不着。”——然后他没有再找借口。
他什么都没有干。只是伸直胳膊把两个人都拢进同一种呼吸。隐隐作痛的肋骨隔着绷带抵住他的后背,那个人的心跳从脊梁骨传递过来,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
陆星眠装睡装了大约十分钟,呼吸就均匀下来。
身后的手臂把他往前带了一点——那是一个已经不再拒绝、只是还不擅长表达的人,用打着绷带的胳膊和一条刚拆掉石膏的右手,小心地把他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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