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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养病(上) ...


  •   第十三章养病(上)

      住院第一周,顾沉舟是全病区最不听话的病人。

      护士让他卧床,他躺着。但每次护士一走,他就拿那只好手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动作笨拙又顽固。被陆星眠按回去三次以后,他开始换策略——趁陆星眠去打开水或者去食堂打饭的间隙,偷偷下床活动。

      陆星眠从开水房回来,推门看见他在病房角落里单手做深蹲,当场炸了。

      “顾沉舟!你胳膊还吊着呢!”

      顾沉舟面不改色地停下,慢慢站直,回头看他一眼:“腿又没断。”

      陆星眠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人气出心肌梗塞。他把水壶往床头柜上一顿,指着病床:“躺回去。”

      “你是病人我是病人?”

      “你是病人,但你不听话。”

      “你哥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监视我。”

      “你再说一句?”

      整层楼的护士都被引来了。护士长推门进来,看了看陆星眠气红的脸,又看了看吊着石膏站在角落里的顾沉舟,叉着腰说:“你们两个,再吵就换病房。”

      两人同时闭嘴。

      第四天傍晚,陆星眠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给猫添粮。推开门,年糕和芝麻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前一后跑向门口。发现进门的人只有一个,两只猫同时停住,蹲在玄关用审问的目光看着他。

      芝麻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喵”。像是在问:另一个人呢。

      陆星眠蹲下来,把芝麻抱进怀里。小三花的后腿已经完全好了,纱布拆了,走路不再跛,但每天还是会准时爬上顾沉舟的膝盖卧一圈。现在已经连续第三天了,那个膝盖没有按时出现。

      “他受伤了,”陆星眠抱着芝麻,把脸埋在她灰扑扑的背上,“在医院。”

      芝麻又叫了一声。年糕蹭着他的小腿,尾巴焦急地扫着他的脚踝。

      陆星眠把两只猫都捞进怀里。猫粮添满,水换了新的,猫砂盆铲干净。他把顾沉舟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卫衣从客卧床尾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片刻,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旅行包里。

      离开家之前他给顾沉舟发微信。

      【陆星眠】:猫想你了。

      停了停,又打了一行字。

      【陆星眠】:我也是。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回复。

      【顾沉舟】:嗯。

      带句号。

      陆星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笑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医院。住院部的灯光在人声渐止后变得很老。窗外是一片狭长的城市天际线,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尾灯在玻璃上划出流线型的红。

      今夜下过一场小雨,病房窗外的梧桐叶垂着水珠,月光把每一滴水照得像未干的泪痕。陆星眠搭了张陪护椅睡在顾沉舟病床旁边,空调毯搭在肚子上,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姿势别别扭扭的,但睡得很沉。

      他已经连续守了四天。白天回家喂猫、处理学校的开学手续,下午带着粥和换洗衣服来医院,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顾沉舟让他回去睡,他不听。说多了就拿“你是病人”堵回去。

      午夜十一点,顾沉舟醒过来。不是疼醒的——护士晚饭前加了镇痛药,伤口只剩下隐隐的钝胀。他是被走廊里某个孩子的哭声吵醒的。哭声很短,病房门被轻轻合上后世界重新回归安静,他却已经醒了。

      房间里的夜灯开着,橙黄色的光像一颗融化到一半的太妃糖,裹着病床、监护仪和折叠椅。他转过头看见陪护椅子上那个歪七扭八睡着的年轻男人。陆星眠的手放在枕头旁边,离他打石膏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那件他惯常穿的灰蓝色卫衣被压在旅行袋里露出一截袖子。

      他的妹妹躺在另一个医院。他的父亲早已不在。母亲走得更早。这个病房外面没有一个叫“家属”的人在候诊椅上等他。直到这四天,每次换药室的门被推开,陆星眠刷地站起来。

      这天夜里顾沉舟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探过那几厘米的距离,轻轻握住了陆星眠的手指。不是攥,不是扣,是握着。像握一件太容易碎的东西。

      他闭上眼的时候,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安静落在睫毛上。

      白天换药。换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护士把旧绷带一层一层拆下来的时候,陆星眠站在旁边看见了顾沉舟后背的全貌——不是骨裂的伤,是旧的。

      肩胛骨上有两道很深的旧印,像是被重物砸过以后愈合不彻底留下的陈痂。腰侧也有。那不是一两年,是很多很多年。

      顾沉舟趴在换药床上,右臂搁在支架上,头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护士换药的动作很熟练,但撕下最后那层纱布的时候还是会带起一片新生的嫩肉。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汗珠沿着脊椎滑下去。他的手指扣在床垫边缘,骨节发白。

      陆星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里很干,心脏像被泡在很咸的水里。他过去从不知道这些旧伤口——他以为自己捡到的是完整的剑,现在才发现剑刃上全是看不见的豁口。那些豁口替他挡过风挡过雨,最早甚至不是为他。

      换完药顾沉舟坐起来,陆星眠帮他把病号服披上。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已经松下来。那种松弛只是生理性的——疼过之后的肌肉自然反应,不是放松。

      “你以前——”陆星眠开了个头,又停住。

      顾沉舟系扣子,手指不太灵便地捏着那粒最小的纽扣。他低着头,说:“以前工地上砸的。没什么。”

      陆星眠没有追问。不是不关心,是终于开始明白这个人对“痛苦”的定义和自己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见过顾沉舟最疼的样子——被石膏板拍在地上、嘴角逸血、整条右臂不正常地弯折。可对顾沉舟来说,也许那只是“最近一次疼”,不是最疼。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帮着把那粒最小的纽扣系好。然后推着轮椅把顾沉舟推回病房,再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饭盒里是保温桶带来的排骨汤,他在家熬了两个小时转小火、撇了三次浮沫、然后装好带来医院。

      顾沉舟喝了一口。“进步了。”

      陆星眠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汤。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学做饭,今天是第一次熬汤。

      “真的?”

      “嗯。盐差不多刚好。”

      陆星眠低下头,拿筷子戳自己饭盒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个洞,声音闷闷的:“以后我天天熬。”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不用天天。”

      “那就一周三次。”

      “行。”

      这算是讨价还价成功了。陆星眠咬着筷子偷偷笑了。

      晚上护士查完房,陆星眠把陪护椅调到最舒服的角度,盖上那条薄毯,开始刷手机。赵一鸣在群里发了一堆开学前的牢骚,周子扬说他的CPA还没开始复习,李思源甩了一张课表图片说这学期全早八。陆星眠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些人还在过着正常的大学生活——翘课、打游戏、吐槽食堂——而他已经在一周之内经历了事故、急诊、陪护,和人生中第一次认真的恐惧。

      “开学了怎么办。”他盯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

      “你回去上课。”顾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眠转头看他。顾沉舟靠在床头上,床头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手里拿着一本陆星眠从家里带来的书——《工业建筑遗产保护与再利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页一页慢慢翻。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陆星眠说。

      “你能。”顾沉舟翻了一页,头也不抬,“我在这里住过很多次,死不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天气。陆星眠听到后半句,整个人僵住了。很多次。他上次在走廊里说的是“四年前”——四年前肯定不止一次。四年中的无数个日夜,在送外卖和扛水泥之间,在救护车上和候诊椅上,他一个人。

      陆星眠把薄毯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回有我在。”

      顾沉舟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速度慢了半拍。

      “……嗯。”

      这句话他也承认了。

      陆星眠把毯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的陪护椅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窸窣。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吹着微凉的风,窗外的梧桐树在路灯下轻轻摇摆。书页又翻了一下。然后停了。

      顾沉舟转过头,看着那个把自己整个人裹在毯子里缩成一团、连头发丝都只露出几根的年轻男人,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说:“明天你先去学校报到。”

      毯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那你保证不乱动。”

      “保证。”

      “你上次也说保证。”

      顾沉舟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陆星眠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月光照在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上。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些沉默寡言、不肯卸防、不习惯被爱、更不习惯撒娇的年头里,好好地爱回来。

      翌日天亮后他去了学校。报完到又去学生超市,买了一把电动理发器。导购问他什么用途,他说给男朋友理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尖红得发亮,但语气没有犹豫。

      回到病房他挥着理发器宣布要给顾沉舟剪头发。顾沉舟靠在床头上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目光里全是警惕和不信任。

      “你剪过?”

      “没有。”

      “……那你还剪。”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别躲!”

      推第一刀的时候顾沉舟闭了一下眼睛。推完陆星眠绕到正面看了看,额角和鬓角薄了,眉眼的冷峻因为没有头发的遮掩更明显。其实推得不太齐,有好几处深浅不一,但陆星眠按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地说:“帅。特别帅。”

      顾沉舟睁开眼,从陆星眠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人眼里他鬓角缺了一小块,像被狗啃过。但照镜子的人眼眶红了一圈,好像他缺的不是头发,是他这些年来一个人咽下的所有东西。

      他伸手把陆星眠手里的理发器拿走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按了按他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陆星眠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得发软。“我好像剪坏了。”

      “你本来就这个手艺。没多意外。”

      “……你是不是在骂我。”

      话是这么说,笑却是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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