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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桃子味儿的 ...

  •   第六章桃子味儿的夏天

      七月下旬,A市进入一年里最难熬的闷热天气。

      空气湿度大得像蒸笼,人走在街上不出十分钟后背就湿透。陆星眠窝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怀里窝着年糕,脚边趴着芝麻。两只猫都不爱动,整个客厅只有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响,屏幕上几个明星正在玩无聊的传话游戏。

      陆星眠没在看电视。

      他在看手机。微信对话框开着,对面是顾沉舟的头像,那个黑底G字。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晚上,他发了张芝麻趴在他拖鞋上睡觉的照片,顾沉舟回了个“嗯”。带句号的那种。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两分钟,退出对话框,打开朋友圈,刷到赵一鸣新发的九宫格。普吉岛的海滩,赵一鸣穿着花裤衩站在摩托艇旁边比剪刀手,配文“这才叫活着”。李思源在底下评论:你妈知道你把她的签证偷了吗。赵一鸣回:爱她就别告诉她。

      陆星眠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年糕被他的动作惊到,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去。

      他其实不是羡慕赵一鸣出去玩。他是羡慕赵一鸣有那种“偷老妈签证也要去浪”的心气。他陆星眠要出国抬脚就能走,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去了要干什么。他哥给他打的钱够他环游世界三圈,可他连出A市的理由都找不到。

      现在好像找到了一个。

      顾沉舟今天上白班——不是工地的白班,是他自己找的新工作。城东有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需要临时焊工,他托以前工地的工友介绍的。陆星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顾沉舟已经在干了,他只是在早餐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几天白天不在,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陆星眠当时咬着煎蛋“嗯”了一声,没多问。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顾沉舟是怕妹妹的治疗费还有窟窿,也怕欠他的钱太久还不上。这个人是不会开口要的,他只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把所有的空缺都填上。

      那时候他是这么以为的。

      但后来他才知道,顾沉舟还攒着他根本不知道的另一笔钱。而那笔钱的去向,差一点就动摇了这段感情里所有的平衡。

      当然那都是后话。

      此刻是上午十点半。陆星眠躺在沙发上无聊到开始数天花板的射灯。这间公寓的装修是他哥找人做的,极简风格,所有线条都是横平竖直,好看是好看,但住久了有种住在展厅里的错觉。自从顾沉舟住进来以后那些棱角被磨软了些——茶几上多了一个陶瓷杯垫,是顾沉舟从超市买的,两块五,粗陶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厨房窗台上搁了一盆新发芽的薄荷,阳台上晾着洗干净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都是很小的东西,但陆星眠觉得这个房子终于开始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赵一鸣打来的。陆星眠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喂”,对面的大嗓门就炸过来:“星眠哥!我们回来了!晚上聚一下!老地方!”

      “你们不是下周才回来?”陆星眠把手机拿远了点。

      “害,别提了,我普吉岛待了三天就被我妈发现了,她打了个飞的过来把我薅回国的。”赵一鸣语气里全是挫败,“现在我在A大门口,晒得跟非洲人似的,你赶紧安排一下,我要吃顿好的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陆星眠乐了:“成。几点?”

      “六点。多叫几个人。我请客。”

      “你刚被没收了信用卡,拿什么请?”

      “……”赵一鸣沉默了片刻,“那你请。”

      陆星眠笑着挂了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年糕和芝麻同时抬头看他。他眨眨眼:“晚上有饭局,你俩看家。”芝麻歪了歪脑袋,又重新趴回拖鞋上。

      他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拉开衣帽间的灯,三面墙的衣柜亮起来——这是他的王国,每一件衣服都经过严格的品牌审核,他的T恤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球鞋按系列分层摆放。他扫了一圈,挑了件Supreme的白T,搭了条黑色工装短裤,脚上蹬了双Dunk熊猫,然后在镜子前站着打量了自己一会儿。

      太素了。

      他又加了一条银链子。

      晚饭安排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川菜馆。赵一鸣、周子扬、李思源都到了,还多带了一个人——隔壁系的学弟,叫乔麦。乔麦长得白净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学视觉传达,戴一副圆框眼镜。赵一鸣介绍说这是他在普吉岛认识的,碰巧也是A大的。

      陆星眠跟乔麦握了个手,感觉到对方手心有点凉,手指很软。乔麦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酒窝很深。陆星眠心想这学弟长得还挺讨喜,嘴上也客气了几句,然后招呼大家坐下。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满桌子通红。赵一鸣一边吃一边讲他在普吉岛被抓的惊心动魄——他妈穿着酒店拖鞋冲进海滩酒吧,当着一群外国人的面拧着他耳朵把他拽上出租车,场面极其社死。所有人听得前仰后合,乔麦笑得趴在了桌上。

      陆星眠也笑了,但他笑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屏幕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菜。

      赵一鸣讲完自己的悲惨遭遇,开始问陆星眠的近况:“你最近干嘛呢?暑假也不出去玩了,也不打游戏了,给你发微信你都隔半天才回——你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没有。”陆星眠夹了块辣子鸡,面不改色。

      “那你上次那个外卖帅哥呢?”李思源坏笑着接了句,“就那个骂你有病的,后来你们见着了吗?”

      陆星眠筷子顿了顿。

      “什么外卖帅哥?”乔麦好奇地抬起头。

      赵一鸣来劲儿了,把那天在雲禾日料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天生是个说书的好材料,添油加醋把陆星眠描写成一个当众性骚扰外卖小哥的纨绔子弟,把顾沉舟描写成一个冷面酷哥,最后结尾收在“然后人家骂了他一句有病就走了”——整个包间笑翻了天。

      乔麦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笑着笑着忽然问了句:“那后来呢?星眠哥就没再找他?”

      陆星眠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意味着要解释“他现在住在我家”,解释了就意味着要解释更多。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顾沉舟”三个字。

      陆星眠接起来的速度快到赵一鸣都愣了一下。

      “喂?”

      “你在哪。”顾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他大概刚下工。

      “在外面,跟赵一鸣他们吃饭。”陆星眠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侧过身去,“怎么了?”

      “……没事。”顾沉舟顿了一下,“晚上几点回来。”

      “应该不会太晚。九点?十点?”

      “嗯。”对面沉默了一瞬,“喝了酒别开车。”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星眠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头发现赵一鸣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里五分八卦三分震惊两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事”。

      “谁啊?”赵一鸣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慢悠悠地拖长,“——‘知道了’?你陆星眠什么时候跟人这么乖过?”

      “我哥。”陆星眠端起桌上的酸梅汤灌了一口,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对你哥从来不会说‘知道了’。”李思源一语道破。

      “你管得着吗。”

      乔麦在旁边安静地喝可乐,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陆星眠发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散场的时候差不多九点。赵一鸣喝多了两杯啤酒,走路有点晃,李思源架着他去打车。周子扬自己开了车回家。剩下乔麦站在饭店门口,路灯把他白净的脸照得有点发黄。

      陆星眠说:“我送你?”

      乔麦摇摇头,笑了笑:“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星眠哥你先走吧。”

      “那行,你注意安全。”

      陆星眠上了保时捷,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乔麦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算回应,然后打方向盘上了主路。

      车里空调开得很大,吹得后颈有点凉。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手机屏幕,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车开进公寓地库停好,坐电梯上二十楼,走到2003门口掏钥匙。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开了。

      顾沉舟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他换了深灰T恤,领口被水打湿了一块,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的样子。陆星眠猝不及防地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洗衣皂味儿,混着一点点金属的冷腥——是顾沉舟白天在电焊现场沾上的气息,被水冲淡了,但还没完全洗掉。

      “你吃饭了吗。”陆星眠一边换鞋一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挂面?”陆星眠抬起头。

      顾沉舟没答,转身走进厨房。陆星眠跟过去,看见煤气灶上热着一碗红豆粥,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粥是下午熬的,用小火煨到现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黄瓜切得很均匀,每一片都一样厚,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陆星眠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喉咙有点堵。

      “你没吃辣吧。”顾沉舟背对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吃完辣回来胃疼了半宿。”

      陆星眠想起来了。那是顾沉舟刚搬进来第二周的事。那天他也是出去吃川菜,半夜胃痉挛疼出一身汗,他以为顾沉舟睡了,自己在房间里忍着没吭声。结果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杯小米粥,顾沉舟什么都没问。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不问。

      陆星眠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粥。很烫,很稠,没放糖,红豆煮得沙沙的。他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把一整碗都吃完了,然后把碗推给顾沉舟,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再来一碗。”

      顾沉舟给他盛了第二碗。

      晚上十一点。

      陆星眠洗完澡躺在床上,空调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的客卧没有声音,灯关了,房门紧闭。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刷朋友圈。赵一鸣发了一条:“到家了兄弟们,我妈说下个月给我办信用卡。母爱如山。”配图是一张自拍,在自家沙发上葛优躺。

      陆星眠点了个赞,又划到下面一条。是乔麦发的。

      「今天吃到一家很好吃的川菜,还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学长。」配图是饭桌上拍的,画面里是满满一桌菜,镜头的边缘不小心扫进了半张侧脸——是他自己的侧脸,正在夹菜,灯光把他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晰。

      陆星眠看了一眼,没在意,滑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星眠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顶着一头炸毛从卧室飘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先醒了——厨房飘来黄油煎吐司的焦香和咖啡的苦味。他循着味儿挪到厨房门口,看见顾沉舟站在灶台前,往平底锅里打了一个鸡蛋。蛋液落在热油里“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卷起一圈金黄的小花。

      “早。”陆星眠打了个哈欠。

      “早。”

      顾沉舟把煎蛋铲进盘子,旁边已经摆好了两片黄油吐司和一小碟水果。陆星眠坐到餐桌前,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面包皮酥脆,芯子软,黄油融化在里面,配煎蛋一起吃有种很踏实的香。他把整盘都吃完了才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不上工?”

      “今天休息。”顾沉舟端着咖啡坐在对面。他自己喝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纯黑的,颜色深得像他瞳孔。

      陆星眠忽然来了精神。他擦了擦嘴说:“那我们今天出去玩。”

      “去哪。”

      “不知道。反正出去。”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淡,但陆星眠读懂了——他在评估“出去玩”这件事的风险等级。陆星眠这个人对于“玩”的定义,大概率包括花钱、跑远路和突发奇想。这三样都是顾沉舟不太擅长接招的东西。

      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好。”

      陆星眠选择的目的地是城郊一个新开的水上乐园。他选这个地方经过了精密的心理计算:第一,顾沉舟怕热,水边凉快。第二,穿泳裤——这句话不用展开说。第三,玩水不需要说话,不用社交,顾沉舟不会觉得尴尬。

      下午两点,水上乐园人山人海。七月的太阳毒辣,水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到处都是小孩的尖叫声和救生员的哨子声。陆星眠换了条泳裤从更衣室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皮肤白,常年不怎么晒太阳,锁骨底下还有冬天养出来的苍白。泳裤是黑色的,裤腰卡在髋骨上方,露出一截窄而平的腰腹。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看他。

      陆星眠浑然不觉。他在找顾沉舟。更衣室的门推开,顾沉舟走出来——陆星眠的目光粘上去就没撕下来。

      泳裤也是黑色的,最简单那种款式。但肩背线条完整地露了出来,锁骨、胸膛、腹肌的纹理像被阳光用很薄的刀一层层切开,清清楚楚,没一处多余。肩上有道旧伤——不是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过以后留下的浅白痕迹。左小臂外侧也有一片,像是烫伤愈合后淡化的。

      那些伤痕在阳光下面很安静。他不遮不掩,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过很多次但始终没倒的树。

      陆星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旁边几个女生也在看顾沉舟,目光比刚才看他时复杂得多——那是成年人看成年人的打量,带着好奇和一点克制的欣赏。

      顾沉舟走过来:“看什么。”

      “看你……”陆星眠的话在舌头尖上拐了个弯,“……看你走太慢了。”

      两个人选了个双人泳圈漂流项目。河道弯弯曲曲,水流不急,泳圈漂在浅绿色的水面上晃悠悠的。陆星眠坐在泳圈前面,两条腿搭在水里扑腾。顾沉舟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泳圈的把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仍然习惯性地挺得很直。

      河道两侧种着高高的芦苇,偶尔有几只蜻蜓飞过去。远处有小孩打水仗的叫声,近处是水波拍打泳圈的轻轻响声。陆星眠仰起头,让水面的反光落在脸上。

      “我小时候特别想来这种地方。”他说,声音被水声盖掉一半,听起来有点远,“但我妈不带我去。她说这种地方人多,不干净。我哥说要带我去,但他那时候刚毕业接手公司,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后来我爸让司机带我去,去了以后我站在大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

      “为什么。”顾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别人都是爸妈带着。我一个人进去,像个傻逼。”陆星眠笑了笑,把手指伸进水里划了一道,“后来我就再也没来过。有钱也买不来跟别人一样的东西。”

      水声轻轻响了一阵。

      顾沉舟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没来过。”

      陆星眠回过头看他。逆着光,顾沉舟的轮廓被太阳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我爸说等攒够了钱带我们去。他一直攒,攒到生病。后来是我攒。攒到丽华出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讲一件已经消化干净的事情,“后来不攒了。”

      陆星眠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水面。

      泳圈漂过了一片树荫,光线变暗,蝉鸣忽然很近。陆星眠把手伸到背后,指尖碰了碰顾沉舟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马上缩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顾沉舟的手落在他头顶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像摸猫那样。

      从水上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身上都带着水的气味和阳光暴晒后的余温,坐在车里开着窗,晚风吹进来,陆星眠把副驾驶的靠背放倒,瘫在上面说一个字都嫌累。

      顾沉舟开的车。陆星眠的保时捷,他说他不会开,陆星眠把钥匙扔给他让他必须学,说助理不会开车还叫助理吗。顾沉舟试了一圈,开得很稳,陆星眠坐在副驾上看着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握在真皮方向盘上,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车停进公寓地库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的时候都饿了,没人说话。

      陆星眠先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白T和运动短裤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沿着后颈滴在T恤领口上。他走到客厅,发现顾沉舟蹲在阳台角落里,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修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风扇。

      那个旧风扇是陆星眠大一的时候在跳蚤市场瞎买的,买回来就不转了,一直扔在阳台角落吃灰。顾沉舟把它拆开了,零件铺了一地,扇叶的灰尘擦干净了,电机轴承上了油。他低着头拧螺丝,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还会修这个?”陆星眠蹲下来,凑近了看。

      “学过一点。”

      “军校学的?”

      “嗯。”

      顾沉舟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插上插座,按了一下开关,扇叶“嗡”地转动起来,吹出来的风带着一丝淡淡的机油味儿。他蹲在地上试了三个档位,确定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陆星眠站在他旁边,风吹着他的刘海,他笑了一下。不是因为旧风扇能用了,而是因为这个人把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修好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说。

      顾沉舟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背对着他,声音很低:“都是需要用才学的。”

      陆星眠听出来了。

      这个人并不是天生什么都会。他是一路被生活追着跑,跑着跑着学会了自己修风、修水、修漏了的屋顶和破了的衣服。没有人替他做这些事,所以他自己成了那个人。

      陆星眠靠在阳台门上,看着那个重新转动的旧风扇发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卧室的吊灯坏了一盏,他妈让管家找人修,管家找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个黑洞洞的灯槽。后来他学会了另一种处理方式——灯坏了就换房子。反正他爸的房子多。

      “你以前——”他张了张嘴。

      顾沉舟回头看他。阳台灯没开,客厅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半边脸切进很深的阴翳里。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说:你想问什么。

      陆星眠想问的是:你以前有没有人帮你修过东西。

      但这个问题问出口就等于问了“你以前苦不苦”。而顾沉舟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怜悯。他在水上乐园漂流河道上已经说过了——“后来不攒了”。那个“不攒了”不是放弃,是认了。是知道没有人会带他去了,所以他把那个心愿埋了,换成更紧迫的东西。比如医药费,比如活下去。

      陆星眠把话咽回去,改了口:“以前没人帮你开风扇吗。热了就开空调嘛。”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没吃过苦”的眼神。

      “人穷的时候,”他说,“连风扇都是奢侈。”

      陆星眠怔在阳台门口。

      顾沉舟拿着工具箱走回杂物间,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拉得很长。陆星眠站在原地,手掌贴在门框上,指尖慢慢收紧。

      他觉得心脏那块地方被人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酸得他觉得今天那一整碗红豆粥都没消化,全堵在胸口。

      那天晚上陆星眠做了个决定。

      他要带顾沉舟出去玩。不是水上乐园这种,是真正的、对方一定会喜欢的那种地方。他开始在微信群里问。不是问去哪玩,而是问“你觉得什么景点最适合带去——咳,带去约会的”。

      字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朋友出去玩,看建筑看风景那种,哪合适。

      李思源回他说A大建筑系有个暑期实训基地在郊区,是个民国时期的老水泥厂改造的,设计很牛,普通人进不去,但他有关系。陆星眠立刻说我要去。

      【周子扬】:你不是学设计的吗,怎么又对建筑感兴趣了?

      【陆星眠】:学无止境。

      【赵一鸣】:你上次去图书馆还是大一开学报到。

      【陆星眠】:滚。

      他把地址存进备忘录,又打开淘宝搜索“建筑摄影入门教程”,没搜到,改搜“送建筑师的礼物”,搜出一些很蠢的罗盘和三角尺,都太幼稚了。他想了想,打开小红书搜“建筑生喜欢的礼物”,划了几十篇笔记,终于找到一个靠谱的建议:一本绝版的《中国工业建筑遗产图录》。

      他在闲鱼上找到了。

      三百八。

      下单,地址填的公寓。

      备注:到了别拆,我来拆。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十二点。陆星眠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在水上乐园拍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在泳圈上举着手机自拍,顾沉舟坐在后面被他强行拉进镜头里。照片上他自己的笑占了大半个画面,顾沉舟只露出半张脸,侧着头在看旁边的水面。眼睛没有看镜头,但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往上翘。

      陆星眠放大了看。像素不高,看不出到底翘没翘。但心里有个声音说:翘了。

      他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客厅里的旧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想起顾沉舟蹲在阳台地上拧螺丝的样子。想起他把零件一个一个拆开,把灰尘擦干净,把电机轴承上了油。想起他试完三个档位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这个人做事的方式从来都是这样。

      不急。

      不响。

      但做完了就一定是对的。

      陆星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也坏了——不靠谱了,坏到转不起来,生锈了落灰了被扔在角落了——顾沉舟会不会也这样。把他拆开,擦干净,上油,修好。

      他想会的。

      因为那个人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早餐的热粥、夜归的热水、空调的静音模式和凌晨的薄毯,都悄悄放进了他的生命里。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一份月薪两万的合同。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陆星眠被尿憋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去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阳台门开着一半,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天光还只是淡蓝色的。

      顾沉舟坐在阳台上。坐在那把晃晃悠悠的旧藤椅上——那把椅子陆星眠以前从来不坐,觉得随时会塌。但顾沉舟坐得很稳,背靠椅背,头微微低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光线把五官的轮廓切削得很硬朗。

      他大概以为陆星眠还在睡。

      陆星眠站在走廊阴影里没动。

      他看见顾沉舟抬起左手搓了搓脸——这是他极少见到的疲态。白天他从来不打哈欠,不喊累,不靠沙发,永远坐得笔直。但此刻在没人看见的清晨里,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停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揉了揉后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开始切葱。砧板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极简的起床号。

      陆星眠退回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呼吸。他忽然意识到他从第一天认识顾沉舟以来,顾沉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吃过任何形式的止痛片,没喊过一声累,没说过一次“今天不想”。

      他把“累”藏起来了。藏在凌晨五点半的阳台上,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而陆星眠认识他这么多天了,第一次自己撞见。

      他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装作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说:“早啊。”

      “早。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上厕所。”

      他坐到餐桌前等着。等着那句话——那句“你昨晚没睡好”,或者“今天有什么安排”——不管顾沉舟问什么他都能接住。但顾沉舟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煮好的面端上桌,又把筷子摆好。

      陆星眠吃面的时候用余光偷偷看他。

      那碗面的碗沿边上搁着两颗薄荷糖。白纸绿字包装,超市散称区最便宜那种,连独立包装的压印都歪歪扭扭。

      是桃子味儿。

      陆星眠捏起一颗糖撕开包装纸扔进嘴里。甜味倏然炸开,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他低头把脸埋在碗后面快速眨了好几下眼睛。

      等他从碗后面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清晨最安静的光已经落地生根,将这个有旧风扇、旧藤椅、一碗面和一颗桃子糖的早晨晒得温温热。

      那些破产的、穷酸的、不值一提的温柔像是热粥里慢慢熬开的米花,每一朵都开得很轻,却已经足够把他的整个夏天填得密密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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