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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秘密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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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秘密的重量
进入六月份,A大迎来期末考试周。
陆星眠被一个学期的债追着跑——翘课太多,笔记全缺,马列课连教材都是新的。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当机立断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求顾沉舟帮他划重点,在微信上发了一个下跪的表情包。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顾沉舟】:好。
附带一张照片:书桌上摊开的马列教材,旁边放着一本已经做完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还贴了张便签条,蓝黑色钢笔写着:红色部分理解,绿色部分必背,黄色部分是高频考点。
陆星眠点开大图,把那张便签条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他忽然觉得,顾沉舟这种人要是没被生活打断,现在应该在读研。读博。或者在某个他想象不出来的地方发光发热。
背书背到凌晨一点,陆星眠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以为自己是失眠复习到崩溃,实际上是顾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把他桌上的台灯调暗了,空调调到静音模式,还给他搭了条薄毯。第二天陆星眠醒的时候毯子从肩膀滑到地上,弯下腰去捡,看见书页上多了几行铅笔字,笔划极轻,是他没背熟的几个要点,顾沉舟悄无声息地添上去的。
七月考场。七月解放。
最后一门考完当天,陆星眠推开公寓门,看见顾沉舟在厨房包抄手。面粉沾在他虎口上,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每一个都像量过尺寸。桌上的热汤冒着白汽,辣椒油和葱花分装在两个小碟里,旁边搁了一杯冰好的绿豆沙。
陆星眠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抄手送进嘴里。鲜肉馅,皮薄,汤底有虾皮的甜。
他忽然觉得特别没出息。
居然想哭。
暑假第三天。陆星眠躺在沙发上用iPad刷赵一鸣他们发的旅游照——赵一鸣在普吉岛,周子扬在东京,李思源在新疆拍星空,配文“青春没有售价”——他一个个点完赞,把iPad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不是因为羡慕,是因为无聊。
那些人去的地方他都去过。他不缺钱不缺时间不缺签证,但他缺人能一起。以前他觉得一个人也行,今年他忽然觉得一个人不行。不行。很不行。
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给隔壁房间的人发微信。
【陆星眠】:我睡不着。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了。不是敲墙,是敲房门。顾沉舟推开门站在门口,黑T恤,赤着脚,手里端了杯热牛奶。
他自己热牛奶。自己端过来。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手腕被拉住了。
陆星眠的指腹贴在他腕骨上,虎口内侧的薄茧隔着皮肤轻轻硌着他。那只手不烫也不紧,却有股黏糊糊的劲儿,像一个小孩拽住了不肯松开。
“你坐一会儿。”陆星眠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顾沉舟站了两秒。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弹簧轻轻吱了一声。陆星眠感觉到他坐下来的重量,不沉,稳稳当当的。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去看他,看见他仍然坐得很直,背脊没靠在床头上。
“我家里人都不怎么管我。”陆星眠说。不是酝酿很久的话,是忽然想说。他不知道从哪一段开始讲,就先讲最简单的。
“我妈走得早。我爸我妈离婚以后我妈去了国外,每年给我打一次电话,生日那天。卡点,有时差她也卡,挺厉害的。”
“我爸不管我。我哥管。但我哥只会给我打钱。”他顿了顿,“上次我发烧三十八度六他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五万,我打车花了八十。”
他好像笑了一下,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没去医院,在宿舍躺了一天,退烧了。”
顾沉舟没说话。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地覆下来。台灯照在他手背上,那些旧伤疤在暖黄色光线里变浅了。
“所以那天你在雲禾问我送外卖一天多少钱,”他忽然开口,“你以为你在犯傻。”
“其实不是。”
他的声音低而平稳,像打开了一扇有很多灰尘的门。
“你想要一个人。不是花钱买,是不知道别的办法。”
陆星眠愣住了。
他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对着床头柜上的热牛奶,睫毛开始发潮。
“你以前呢。”他哑着嗓子问,“你以前想要一个人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星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以前开出租。”顾沉舟说,声音没有起伏,“夜班,天亮才回来,车上睡三个小时又出去跑。我读中学的时候他在后座放了一包饼干,一个月没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一天的饭。”
“我妈心脏不好。拖了两年,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最后一个月我爸把车卖了,天天在医院陪着。她走那天晚上他坐在楼道里,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咬了一整夜没松。”
“他走了以后,我来养这个家。”
陆星眠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讲孤独。顾沉舟在讲告别。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凌晨两点的台灯底下,靠着那么近。
“丽华呢。”他轻声问。
“我妹妹。高三那年出的车祸。”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抢救了四天,命保住,变成植物人。学校替我保留学籍,保留到第三年。第三年我连最后回去看一眼的机票都买不起。”
“我退了学,开始打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陆星眠在他停下来的地方听见了他心底一个很大很大的凹陷。那是所有告别堆叠出来的矿坑,深不见底。
那天晚上顾沉舟什么时候走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把那杯牛奶喝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闭着眼睛想——这个人在他面前摆出来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海面底下那一座,今天第一次露出了轮廓。
他当时不知道,很快他就会看见更多。
三天后。
陆星眠第一次见到顾丽华。
城东三甲医院神经外科,住院部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微波炉热饭混杂的气味,头顶日光灯管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顾沉舟站在收费窗口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里面的护士。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衬着他脖颈上一条暴起的青筋。
陆星眠站在走廊转角偷看,不是他猥琐,是顾沉舟明显不想让他跟来。是他在茶几上看到缴费单,他打车跟过来的。
“顾丽华家属是吧?你这个月的费用不够。”护士的声音从窗口后面飘出来,很公事,“新加的促醒治疗不在报销目录里,你自己看要不要减掉。”
顾沉舟没有犹豫。“不减。差多少。”
“一万二。”
他点了一下头,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陆星眠看见那张卡是建行的,普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顾沉舟把它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卡面往前推了一半,又停住。他低头看着那张卡,有什么东西停在他眼睛里。
那个犹豫只有一瞬间,看不清,但陆星眠看清了。
然后他把卡推进窗口。
“刷卡。”
陆星眠站在走廊转角,手攥着手机攥到骨节发白。他忍住。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出去,不能替他把卡拿回来,不能吼他“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因为顾沉舟从来不说。因为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扛。
特护病房。
陆星眠隔着玻璃看见了顾丽华。十六七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很多根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很小的多肉,旁边是一张被翻过很多遍的旧照片:一家四口。父亲、母亲、穿军装的少年、扎马尾的女孩。
窗外的光线落在顾沉舟身上。他站在病床边,把新买的康乃馨插进矿泉水瓶里,拿剪刀剪掉多余的叶子。动作很慢,每一片叶子都剪得很整齐。
然后他坐下来,握住顾丽华的手。
那只手苍白瘦小,手背有留置针留下的瘀青。
“哥哥来了。”
他的声音是陆星眠从来没有听过的。很轻,很软,像怕吵醒一个在做美梦的孩子。
“这个月治疗没停。你放心,钱的事你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
他停了一下。
“等你醒了,我带你看新家。哥现在住的地方很好,有一面很大的窗,有猫,两只。一只叫年糕,一只叫芝麻。芝麻是只小三花,腿还没好全,跟你小时候跑不快的样子特别像。”
“你快点醒。”
声音断了。
陆星眠靠在病房外的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坏掉的灯管。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找到那份《私人助理聘用协议》的原始文档。盯着“月薪两万”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锁了,喉咙酸得像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柠檬。
他签的那张纸,顾沉舟根本没当契约。
人家在卖命。他在动心。
走廊尽头,顾沉舟推门出来。脚步一顿,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陆星眠。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先是意外,然后慢慢沉下来。像暴风雨过后港口的水。
“你来了。”
陆星眠没撒谎。“我跟来的。”
顾沉舟没说话,往外走。陆星眠跟上去,两个人走进安全通道。消防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灭,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七月中午白得发烫的天。
两个人在楼梯上站着。顾沉舟往下坐了一级台阶,背靠着扶手,垂着头,像所有力气被抽空了。
陆星眠蹲下来。面对面地看着他,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眉尾那道疤的边缘,近到可以看见他薄薄的嘴唇上有他自己咬出的齿痕。
“你以前说的‘家里出了事’,”他轻声说,“就是这些事吗。”
顾沉舟抬起头看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不再是什么都没有,里面多出一个陆星眠。小小的,蹲在暗沉的楼道里,很认真地看他。
陆星眠深吸一口气。
“以后,你能不能允许我帮你。”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把那个在胸腔里梗了很久的词挤出来:“心疼。”
顾沉舟没说话。
他站起来,一步跨上台阶,背对着陆星眠。脊背绷得很紧。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可我不是别人。”陆星眠的声音意外地平静,虽然他的手指在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的声音很稳。
“顾沉舟,在你眼里我可能就是个不靠谱的富二代。花钱,追人,三分钟热度。但我对你,不是三分钟热度。”
“我是第一次对人这样。”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想学。你教我。”
顾沉舟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陆星眠以为他不会回头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你很好。”
三个字,尾音有一点点抖。
陆星眠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飞快地拿手背擦掉,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他从小不缺钱不缺东西不缺人讨好,所有人都说他命好,可从来没有人蹲在楼道里对他说“你很好”。
因为所有人都在说他会什么。
只有一个人说他很好。
七月十七号。陆星眠回了一趟陆家老宅。
他爸常年不在,他妈在国外,真正意义上这个家只剩他和他哥。他推开门直接走进陆星河的书房,没打招呼,然后做了他这辈子最出格的决定——向陆星河要钱。
陆星河抬起头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骨。“二十万不够花?”
“我要的不是二十万。”陆星眠说,“我要一笔长钱。投资也行,借款也行。以后我来还。”
陆星河看着自己的弟弟。这小子穿着几千块的T恤,脚上是限量款的鞋,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累,最大的挫折是追人没追上。现在站得笔直跟他说“我来还”。
“你拿钱干什么。”
“顾沉舟的妹妹要做促醒治疗。”
陆星河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上次说他是你助理。”
“他是我的人。”
一片安静。陆星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眠以为他会说“你疯了”,然后拿起座机给银行打电话。
挂上电话他说:“我给你的不是借款,是投资。投资你。如果有一天你跟他在一起了,你记住你说过的话——你来还。”
陆星眠站在书房门口,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天晚上他回到公寓。顾沉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背影对着他。陆星眠走上去,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料理台边上。
“预支工资。”他说,“你先拿着,不够再说,不急着还。急我也不催。反正你会还的。”
顾沉舟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他。陆星眠已经转身趴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芝麻,把脸埋在小三花灰扑扑的背上。
“不准退。退了我跟你急。”声音闷闷的。
水龙头还在响。顾沉舟把卡收进了裤兜。
一周后,促醒治疗加上了。顾丽华的床位从普通病房调整到特护单间,新添了一套脑电监测设备。顾沉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推仪器进去,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想给陆星眠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
【顾沉舟】:知道了。
陆星眠秒回。
【陆星眠】:[企鹅转圈.jpg]
一只没出息的企鹅在原地转圈。
顾沉舟把手机锁屏,靠在病房门口闭上眼。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睁眼,墙上那些刚推门进来的仪器,和那个企鹅表情包,一起变成假的。
他怕这是假的。
他怕这些都不是真的。
可它们是真的。
那笔钱是真的,病床边的康乃馨是真的,那只每天在沙发上踩奶的布偶是真的,那只慢慢不怕人的三花也是真的。每一个新换的床单、每一杯热牛奶、那句“你教我”——都是真的。
走廊里感应灯灭了又亮。他睁开眼,走进病房,握住妹妹的手。
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轻。
“丽华,哥好像……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
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掠过窗帘。
陆星眠在公寓里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把顾沉舟早上临走前搁在保温垫上的那碗红豆粥端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煮太烂了,没放糖,又稠又烫。
他忽然觉得这粥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