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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不在的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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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他不在的七十二个小时(上)
从水泥厂回来的第二天,顾沉舟消失了。
严格来说不是消失——他发了消息。早上九点零七分,陆星眠还在床上做梦,梦见自己跟顾沉舟在水泥厂拍合照,顾沉舟居然会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然后手机“叮”了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顾沉舟】:我出去几天,有事打电话。
没有请假,没有解释,没有说去哪儿。陆星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试图从字缝里读出点什么,什么都读不出来。他发了一连串问题过去:去哪?几天?跟谁?要不要车?钱够不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所有的问号砸进对话框里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没有回音。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没回。打电话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再打,又挂断。他盯着屏幕上自动挂断的界面,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像打翻了的调料瓶,担心占了六分,生气占了三分,还有一分是害怕——怕他出事,怕他不回来,怕他什么都不说到底就从这个房子里消失掉,像所有曾经在他生活里短暂停留过的人一样。
那年他妈走的时候,说好只是出差一周,结果一周变成一个月,然后变成一年,然后变成一张每年生日准时打来的越洋电话。他爸更离谱,离婚以后唯一一次来学校看他是在小学三年级,开了一辆很贵的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被班主任当成“成功校友”请进办公室喝茶。他爸全程都在接电话,走的时候给他塞了一张卡,密码写在背面。后来他试了试,六位数,够他当时的所有同学吃一个月肯德基。他把卡扔进存钱罐里再没碰过。
所以当顾沉舟不接电话的时候,他最怕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怕的是“不告而别”本身。他怕这个人只是不想干了,觉得两个月到了可以走了,觉得合同到期了关系就结束了。他怕自己两个月以来以为的“共同生活”,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次按合同履约的工作经历。
第一天他用愤怒盖住焦虑。他把年糕抱在怀里使劲揉,年糕被揉得不耐烦了,一爪子拍在他脸上,没伸指甲但是力道不轻。芝麻蹲在沙发扶手上警觉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人类表演。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捡起来,又摔,又捡。最后他给赵一鸣打电话,赵一鸣正在自家沙发上打游戏,接起电话听见陆星眠说“他走了”,完全没反应过来是谁走了。
“顾沉舟。我那个助理。”赵一鸣说哦哦那个骂你有病的,他走什么了?陆星眠说他不回我消息。赵一鸣说可能回老家了,可能接了个活儿,可能手机没电了。然后他忽然问:“星眠哥你到底是他雇主还是他对象?”
陆星眠把电话挂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签的是雇佣合同,但往合同里填的东西没有一条和工作职责有关。他填了清晨的热粥,凌晨的薄毯,超市粗陶杯垫,旧风扇修好以后嗡嗡的声音,还有他第一次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一枚捡来的齿轮。但这些合同上没有。合同上只有“随叫随到”。现在这个人叫不到了。
傍晚他开车回了一趟陆家老宅。不是想见他哥,是觉得那栋空旷的大房子能让他冷静下来。结果推开书房门看见陆星河在批文件,抬起头看他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助理跑了?”
陆星眠站在书房门口表情差到极点,陆星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行了,不是跑了。我让人查了。他妹妹的病情有变化,医院发了紧急通知,他连夜过去的。你现在能消停了吗。”
陆星眠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不早说?”
陆星河拿起眼镜戴上继续看文件,声音不带情绪:“因为我看你不顺眼。你为一个助理急成这样,能不能有点出息。”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坐的是凌晨的绿皮火车,硬座,五个小时。没钱买高铁票,也没告诉你,你自己想吧。”
凌晨。绿皮火车。硬座。
陆星眠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他叫顾沉舟,不叫‘那个助理’。”门没关严,他听见他哥在背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他逼自己恢复正常生活。去健身房待了一个小时,跑了三公里就喘得不行,冲澡的时候靠在瓷砖墙上发了很久的呆。中午点外卖,打开APP翻了十分钟不知道想吃什么,最后点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那个不在的人。外卖到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多点了,把那份没人吃的猪脚饭放进冰箱,在盒子上贴了张便签条:「顾沉舟的,谁也不许动。」
下午他翻冰箱的时候看见冷冻层里冻着一排手工饺子,是顾沉舟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每一个都捏着同样的褶子,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顾沉舟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包了一整个下午,没让他帮忙,也没叫他看。这个人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做好——把药备齐,把账单归整清楚,把冰箱塞满他喜欢吃的食物。因为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离开。
陆星眠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冰箱上把手机解锁了,点进顾沉舟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的那些急切地追问还没有被回复。他用拇指一下一下滑过那些绿色的气泡,滑到自己发出的最后一句: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状态。
不是回复。是微信头像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状态标识——灰色圆圈,里面一个省略号:发呆。
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沉寂中告诉所有试图联系他的人他很累。在绿皮火车上,在医院走廊里,在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突发状况的夜晚,他选了最微弱的方式告诉世界他还在。他甚至可能不确定陆星眠会不会看这个状态,不确定一个富家少爷懂不懂发呆的灰色圆圈是什么意思。
但陆星眠看懂了。他什么都懂了。
晚上他躺在主卧床上睡不着,抱着手机打开高德地图搜A市到老家的距离。他不知道顾沉舟的老家具体在哪里,只能搜个大概的方向——往南,几百多公里,要坐五小时的绿皮火车。他看见屏幕上的路线图蜿蜒穿过好几个省份,看见途经的城市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他活了二十年,去过很多地方,东京纽约伦敦巴黎都去过,但从来没坐过绿皮火车,从来不知道五个小时的硬座是什么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不是矫情的那种废物,是真的废物——没有能力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他给顾沉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质问,不是催促。只有一行字:「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手机没有振动,但他知道对方看到了。
第三天中午,顾沉舟终于回了消息。
「下午三点到A站。」
陆星眠正在沙发上午睡,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年糕被他吓得从猫爬架上滚下来,芝麻“喵”地窜进了床底。他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卧室换了一套衣服,换完觉得不好看,又换了一套,又换,换了三身才勉强满意。他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拿车钥匙,又跑回房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使劲揉了一下发红的眼眶。
他开着保时捷冲进A站地面停车场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分。A站是老火车站,绿皮车停靠的主站台在南广场,他穿过整个地下通道跑上站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一个站台的空旷被他奔跑的脚步声灌满。
然后他看见了顾沉舟。
那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灰扑扑的黑T恤,军绿色帆布袋,手背上还有碘伏擦过没擦干净的淡黄痕迹。三天没换衣服,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窝底下的青黑比他走的时候更深了。但他的背仍然挺得笔直——这个男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习惯垮着。
陆星眠跑过去。跑到两步远的距离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先说什么——是说“你还好吗”,还是“妹妹怎么样”,还是“你他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所有句子都堵在嗓子里。
最后他说:“饿不饿。家里有饺子。你包的。”
顾沉舟看着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站牌,有小贩卖冰棍吆喝着“老冰棍一块钱一根”,有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踩了他一脚。
而顾沉舟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眼眶明显红过的人。
那些从未松懈过的刀锋似乎被某个很钝的东西磨了一下。不锋利了,疼。
然后他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陆星眠开车,顾沉舟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陆星眠以为他睡着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把音响关了。车载香薰的薄荷味轻轻散开,他很刻意地不去问在医院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每一个红灯路口踩下刹车的时候偷偷转头看他一眼。
第三个红灯,他发现顾沉舟睡着了。那张刀削斧刻的脸在睡着的时候终于放松下来,嘴唇不再抿成一条直线,眉也不拧了。他的呼吸很轻,锁骨下面的凹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陆星眠把胳膊肘支在方向盘上,头枕着手背安静地看他。像那天在猫舍,隔着笼子和一个灰扑扑的小三花初次见面。
然后绿灯亮了。
他轻轻踩下油门,把车开得很慢,像载着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刚从远方捡回来的旧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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