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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不在的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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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他不在的七十二个小时（下）
到家以后顾沉舟先去洗了澡。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黑T恤，头发还在滴水，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陆星眠已经把饺子煮好了。他第一次自己煮饺子，水烧开了才想起来不知道要加几次凉水，手忙脚乱地开小红书搜“煮冻饺子要加几次水”，然后严格按照步骤来：水开下饺子，滚了加半碗凉水，再滚再加，一共三次。饺子捞出来的时候破了几个，他挑了一碗完整的放在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坐到餐桌前吃饺子。吃了一个，没说破皮也没说咸淡，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煮饺子了。”
陆星眠说：“现学的。”
顾沉舟又低下头继续吃。他把整碗饺子都吃完了，连破皮的那几个也吃了，然后自己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
之后他走到客厅。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这是陆星眠惯用的坐姿，他一个暑假都这么坐——顾沉舟搬进来以后被他带歪了。
芝麻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慢慢爬上他的膝盖窝成一团。顾沉舟把手放在芝麻背上。小猫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腕。
陆星眠也在地板上坐下。没有贴着他坐，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找了一部很烂的喜剧片，把音量调低。画面里两个男主角在沙漠里开着一辆破车，冲着镜头大喊“我他妈自由了”，然后轮胎陷进沙子里冒出一股黑烟。
陆星眠笑了两声。顾沉舟没有笑，但那种绷紧的东西终于开始从肩膀上一层层剥落。
过了一会儿顾沉舟开始说话。
“丽华又进了抢救室。医生说脑部有新的感染灶，不确定感染源。要加新的抗生素。”他停了停。“我在候诊室坐了一整夜。上一次坐一整夜是四年前，也是这间候诊室。灯管换了新的，以前那根会闪。”
他的叙述里没有“害怕”“担心”“难过”这类词，只有一条坏灯管被换掉了——而这个人就是靠这种具体的事情撑过来的。把感受剥离出去，只处理事实：医生说什么、药换什么、钱差多少。
陆星眠坐在地板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份工作一开始就是荒唐的。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段关系。他只知道半夜里会有人帮他把台灯调暗，清晨五点半有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晨光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这些都不在合同里。
放映的光幕一闪一闪地把两人的轮廓切开又拼接。
顾沉舟忽然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接过了。”
声音很轻，却在黑暗的客厅里字字句句地砸进地板。他不是在抱怨，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他习惯了一个人下火车，一个人去挂号，一个人在抢救室外把一整个黑夜熬完。
“初一那年父亲出殡，我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不知道该跟谁走。后来是街道办的阿姨把我领上车。那年我十四，”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了。”
陆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在黑暗里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怕一动手臂就会碰到顾沉舟。
但芝麻动了。小三花从顾沉舟膝盖上跳下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陆星眠腿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陆星眠低头看着它，它仰起脸，碧绿的眼睛在黑魆魆的客厅里认真地看着他。
他想起猫舍笼子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三花，连被人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把脑袋埋在前爪下面。现在它把后腿上的纱布都拆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它重新学会走向人类了。
而那个刚被从医院接回来的男人，仍然抿着唇目视电视，肩线却已经没有那么直了。
他还是没有说害怕没有说难过，他只是说上次来的时候灯管坏了一根，这次修好了。他把那些层层叠叠的恐惧都压缩在这些细节里，像压缩一枚硬币大的旧齿轮，不去注解得体的安慰，只要一个人接住就行。
陆星眠接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不是合同条款，是一个私人的、和自己的约定。
写完他把手机锁屏，若无其事地对顾沉舟说：“以后你要是回老家，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让你走，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顾沉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他把另一杯水放在陆星眠手边。
不是热牛奶，是温水。
但是杯子是同一个防烫的马克杯。陆星眠端着它没有喝，把它放在茶几上等水凉。他看着那杯透明的、毫无风味的水，觉得自己这辈子喝过的所有饮料，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连杯垫都不会挑的人递过来的东西。
电影片尾字幕滚动完毕，自动跳回首页推荐。两个人都没有去关。
因为这天晚上，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已经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近。
窗外雷鸣电闪滚过深夜的天际，把客厅墙上他们的影子剪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缠——像两只飞了很久终于落在同一根藤上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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