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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宿怨 江西庐 ...


  •   江西庐山是天下名胜,常有游人来来往往,左近山民便在山脚开了些酒肆饭铺客店,接待各地游人。久而久之,这山脚便聚而成了一个小镇。
      三月中旬,暮春时节,天暖气清,正是踏青的好光景,山脚的小镇上,游人如织,店栈也大多客满。清明这天,端木长东一行人来到了这镇上,好容易才在靠近庐山山嘴处的一家小客店寻到了两间闲房。
      卢悦儿和宋昭久慕庐山大名,很想上山玩赏一番,却被卫九兰止住。
      “今日我们在这里歇,明日一早,我和掌门带你们上庐山。吃过午饭,你们去镇上寻一间纸马铺,买些香烛和黄钱,我有用。”卫九兰沉着脸,吩咐她们道。
      “是!师父。”
      卢悦儿和宋昭投入索溪门下也有近十年了,从未听说她们的师父和掌门来过庐山。今日虽是清明,但她们并不知道她们的师父和掌门在这里有何故世的亲朋。眼下卫九兰竟吩咐她们去买祭奠的物件,委实有些不可思议;但瞧着她们师父的脸色不善,却又不敢多问。

      初更将尽,街道上的行人渐次稀少,小镇被夜色笼入了一片岑寂……
      卫九兰吩咐卢悦儿和宋昭留在客店,她自与端木长东带着香烛黄钱,走出了客店。
      二人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分,在一间茶坊左近的街心停下了脚步。
      夜风隐隐送来远处庐山上的林涛,静谧,安宁……
      卫九兰却攀着端木长东的手臂,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滚落,喉间也止不住嘤嘤呜呜的啜泣……
      端木长东紧紧捏着卫九兰的手,双唇也止不住的颤抖不已……

      二十年前的七月,岁旦盟下的岁旦阁、索溪门、天麓门、东湖派和天马山的人众曾在这里,同天佑盟下的天台派、吉熙教和扫帚帮有过一场大战。这一战,岁旦盟救下了被吉熙教掠走的林芳樱,且擒杀了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弟弟严道恩,算是获胜了,可却折损了七名武师弟子。
      去得最为惨烈的,是天麓门下的女弟子方倩。那日,她为了挡住一干天台派的人众、不让他们挟持岁旦阁的方苒,独自一人在这街心同他们厮打,最后被伤成了一个血人。
      然而她的伤处,尽数在前胸和肚腹;她的后背,却始终如白璧一般无瑕。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跪在街心,点着了香烛和黄钱……
      二人哭拜了一刻,正打算起身回客店,却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哎?什么人在这里祭拜?莫不是东湖派的朋友?还是……”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循声望去,只见三二点火把照着五六个人,也拿着香烛黄钱,朝这街心行来。
      “长东,是庐山派的朋友。”
      “庐山派的高掌门吗?索溪门端木长东、卫九兰在此。”
      “哎呀!端木兄!端木夫人!”来人中领头的一个疾步奔上前来,双手紧紧捏住端木长东的双肩,不住的摇晃。
      此人名叫高守元,如今是庐山派的掌门。二十年前,参与此战的庐山派人众,正是由他领头。

      当下众人厮见过,一同祭拜了二十年前死难的同门。
      “端木兄,端木夫人,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啊?”
      “正要去岁旦阁公干,路经此地,顺道祭拜。”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啊!”高守元沉声说道,“湖南那边也出事了?”
      “去我的客店说话?”
      “怎好叨扰!”

      卫九兰吩咐客店备了八色凉菜和十瓶花雕酒,俱都搬到端木长东和她住的客房,管待庐山派的人众。
      端木长东简略说了八曲门所开钱庄遇到的怪事和千红阁、浔阳帮的举动,便向高守元询问江西的情形。
      “我们庐山派没开钱庄,只做些山货买卖,再就是在赣江和长江上做走镖的生意。近一个月来,浔阳帮同我们在长江上干过两架,双方互有折损。江西这里嘛,倒是岁旦阁开了两三家钱庄。不过,他们有没有遇到过怪事,我们却是不知。”
      “我总觉得……”卫九兰说道,“他们在钱庄上的举动,定有蹊跷,只是……我也没法说究竟蹊跷在哪里。”
      “是啊……”端木长东沉声说道,“小徒秦天锡窃探过千红阁,曾听她们说过,她们第二轮存银,会去长沙府、咸宁府,还有武昌府,倒是没提到江西。可惜这次我们走的陆路,没能去东湖派打探。既然江西的钱庄都是岁旦阁开的,那我们也只能当面去问岁旦阁了……啊……高掌门?”
      “怎么?”
      “明日上你的庐山叨扰一日,可方便?”
      “说这个话!请都请不来的!”

      三月下旬的苏州府,正是柳絮漫天的时节。城北虎丘山下,山塘河两岸,遍栽垂柳。春风起处,一团团白绒或散入河面,或掠过人面,皆夹带着一股入夏的气息。
      山塘河畔,岁旦阁的大门外建有一座凉亭,端木长东夫妇坐在亭内的石凳上,卢悦儿和宋昭侍立在他们身后。四个人都在等待着岁旦阁知客弟子的回报。
      过不多时,一个急切的声音随着一道身形,撞入了端木长东四人的耳鼓和眼帘:
      “哎呀!端木老师!兰姐!多少年不见了!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啊!”

      来者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段虽已见丰腴,但仍不失匀称;她穿着一身岁旦阁的灰白色竹布衣裙,领沿和袖口都佩着红色镶边,眉眼依稀与方苒有五分相似。她名叫方芸,正是方苒的姐姐,眼下任着岁旦阁迎送司的主事。
      “方主事安好!”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一道向她讲礼,卢悦儿和宋昭则向她单膝跪下行礼。
      “哎呀,小姑娘不要多礼,起来说话!”方芸俯身搀起二人,却瞧见了端木长东夫妇领沿和袖口上缝着的白边……
      霎时间,她不由自主的怔在了原地。

      “方主事,”卫九兰捏住方芸的双手,喉间哽道,“我们……对不住你……”
      “苒苒……”
      “是……苒苒被人杀了。”
      方芸双唇颤抖着,默默的任由泪珠滚落满脸。
      宋昭红着眼眶,从袖内掏出手巾,递给了卫九兰。
      卫九兰正要替方芸拭泪,却见方芸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抬手蘸了蘸眼角,低声问道:
      “谁干的?”
      “二十年前的仇人,我们索溪门正在搜寻。”卫九兰颤声说道。
      “江湖中人,难免……啊,不拘怎样,你们来到岁旦阁,总是贵客!先请进来吃茶!就住在岁旦阁里!我吩咐人给你们安排客房!”方芸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卫九兰的手,把她往岁旦阁大门内扯。
      “啊……方主事,”端木长东开口低声说道,“我想,我们还是……”
      “怎么?”方芸瞧着端木长东,“还想住在二十年前的地方?”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初次来到苏州府,便是由方芸安排他们住在岁旦阁外山塘街上的“河风客店”,这客店离岁旦阁约有二里路远。

      端木长东微一点头,表示认肯。
      “你怕什么?怕见林大小姐?”
      “……”端木长东无法应声。
      “端木掌门,”方芸放开了卫九兰的手,看着端木长东,凝神说道,“二十年前你和林大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是个局外人,平心想想,你的确有错。可,错不在你一人。当年,林大小姐和你相打的情形,我也都知道了,平心想想,你也算对得起她了。如今都二十年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林大小姐如今已做到岁旦阁的总管,我就不信她还打算再找你了断一场?”
      “长东……”看着端木长东沉默了片刻,卫九兰伸手扯了扯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真的不必……”
      “你真不信……”卫九兰话犹未了,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鼓,“我打算再找他了断一场?”

      甫一听到这冷冷的声音,端木长东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岁旦阁大门的门首立着一个女人。她约莫四十一二岁的年纪,也穿着岁旦阁的灰白色竹布衣裙,只是领沿和袖口佩着的是白色麻布镶边。她中等身段,苍白的脸庞微瘦,前额微凸,双眸被半掩在眉棱之下;发髻上兀自插着一枚金钗。
      她正是天麓门现任掌门林芳樱的姐姐、现任岁旦阁总管的林芳幽。

      “总管。”方芸朝林芳幽略略躬身施礼。
      端木长东一行人却都默默的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我说笑呢!”林芳幽脸颊上笼上一层浅浅的笑颜,“吓着远客了。端木掌门、端木夫人,好久不见!”
      “林总管……”端木长东夫妇向林芳幽躬身施礼,卢悦儿和宋昭则跪下行礼。
      “不必。”林芳幽没看端木长东,却俯身去扶他两个女弟子。
      “贵客远来,一路辛苦。”她转过身,朝大门内款款而行,“方主事,你给客人安排客房,吩咐中午摆酒接风。”

      方芸亲自带人给端木长东一行人安排了客房。临离开时,她拉住卫九兰的双手,恳切的说道:
      “虽然二十年了,可林总管多多少少总有些心里不顺。我知道端木老师不会怎样,兰姐,算我替总管向你陪话,请你千万不要……”
      “芸芸说什么呢!”卫九兰捋着方芸的胳膊,“这二十年,我和长东夫妻和顺,膝下还有儿子陪着,她却……你放心吧,我能见什么怪!”

      午间,岁旦阁摆了一桌筵,替端木长东一行接风。岁旦阁阁主梁聪和协理宋鸾亲自赴席,方芸也在座相陪。可却未见到林芳幽。
      “今日铜矿的主事和钱庄的主事来了,”方芸向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解释道,“本是请阁主吃酒,但阁主一定要来亲自管待端木掌门,因此便让林总管去了。”
      二十年前,梁聪是岁旦阁武库司主事,宋鸾是迎送司主事。当年,岁旦阁的协理沈弼士因故被阁主封野王和总管贾凌风排挤,为维护沈弼士,端木长东曾与沈弼士、梁聪和宋鸾喝血酒结过盟。

      端木长东心中有事,午宴终未克尽欢。
      “端木掌门,”宴罢,梁聪把着端木长东的双手,恳切的说道,“酒没吃好,实在愧疚!只是我们知道,端木掌门此来有大事。这样,中午先歇会儿,申牌初刻,我让方主事带你们到‘西月堂’商议。”
      送走了梁聪和宋鸾,方芸说道:
      “端木掌门、兰姐,带你们去客房歇会儿?”
      “方主事,”卫九兰说道,“能否带我们去虎丘走走?”
      “求之不得啊!”方芸格格一笑道,“别看岁旦阁跟虎丘只一墙之隔,在这里当个主事,你们要不来,我还真没什么空闲去那里玩。”

      方芸领着端木长东夫妇绕到岁旦阁大院的后墙,吩咐一个弟子开了门,一行人踏上松风桥,过了环山河,随即沿河往东而去。
      卫九兰和方芸许多时不见,二人手厮挽着,嘁嘁嚓嚓的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走停停;端木长东步子较大,过不多时,已同卫九兰和方芸拉开了五七丈远。
      又行了一段路,端木长东不知不觉的绕上了往北的小径,回头看时,已不见她们的踪影。
      不过他自然不惮在这个地方“迷路”,于是便自顾循路而行。
      独自行了一刻,他见路边横躺着一块大石,大石中央从前到后,裂了一道缝,极像有人拿宝兵利器劈开的一般。大石旁另有一块石头,上刻着“试剑石”三个大字。
      端木长东读书不多,他不知道苏州府在春秋时期是吴国所在处,当时吴国有一对铸剑夫妻,名唤干将和莫邪。传说这块大石,便是他们用铸出的宝剑劈开的。

      端木长东在这“试剑石”旁默默的站了一刻,慨叹了一番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便继续朝前迈步走去。
      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汪深潭,深潭两侧,各耸着一堵三四丈高的陡壁。左侧陡壁的下端,刻着“剑池”两个篆书大字。
      端木长东自然也不大明白这“剑池”便传说是当年干将、莫邪夫妇铸剑淬火用的水池,他只看到右侧石壁上,朝着池水,凸出一小块石台,距水面约有二丈余高。他一时童心陡起,轻轻将身一跃,朝右侧石壁处跃起一丈多高,双足在右侧石壁上轻轻一踮,又踮起五七尺,便跃上了那一小块石台。

      端木长东立在石台上,俯瞰着这幽深的池水,默默的待了一刻。
      忽然,他听到身旁的石壁后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芳幽?”

      这两个字让端木长东心尖一阵猛揪,仿佛被人生生掐掉了一块心上的肉一般。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二月十四日那天,他在长沙府天麓门,跟林芳樱说的话……
      “……又或许……真的是我妒忌张光世轻易得到了……芳幽……”
      “你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了……如果……你能早二十年说这两个字……”
      “其实……二十年来,我可比她过得好多了。”
      “你知道就好……你有娇妻爱子相伴,她却……孤零零的一个人,离开家乡几千里外……”
      “芳幽”……
      端木长东始终不曾对林芳幽说出这两个字。
      可是,二十年后的今日,听到这两个字从另一个男人口中说出,他为何还会心痛?

      这个人,正是岁旦阁现任阁主,梁聪。

      “啊……阁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啊……吹吹风,醒醒酒。”
      “怎么?又喝多了?”
      “哪有!我今天可没吐!”
      端木长东的心尖,又被扯掉了一块……

      “每次岁旦阁来客人,你都……”
      “怎么?”
      “他们都是你的下属,你何必喝这么多?”
      “你想知道?其实……你早该知道。”
      “我自然知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但是,阁主,你何必如此?二十年前,你年轻有为,看上你的姑娘,何止十个八个!你何必……”
      “曾经沧海……”
      “我不是你的‘沧海’!”
      “难道张光世……就是你的‘沧海’?”
      “……”林芳幽沉默了。

      张光世二十年前曾是索溪门的弟子,后投入岁旦阁。因他做事勤勉,前程大有可为,因此当时天麓门的掌门林意山将他的大女儿林芳幽配给了张光世。他们成婚刚刚一日,张光世便前往湘西府,要抢夺索溪门一个物件。争斗中,卫九兰被张光世打得一身伤损,险些毙命,端木长东在盛怒之下,出手将张光世杀死。
      因此,林芳幽方才将端木长东,视作了一生的仇人。

      “阁主……”林芳幽幽幽的说道,“你为我守了二十年,不曾婚娶,我感你这份心。张光世是不是我的‘沧海’,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
      “芳幽,你不必说,我不会盼着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也不会为我做的这些后悔。”
      “阁主,你对我的这份心,我只能来生再报。”
      “你来生也不必报。”梁聪说完这句话,一阵嘁嘁嚓嚓的脚步声渐次远去……

      待到这剑池左近回复那一片岑寂,石壁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了端木长东的耳鼓:
      “出来吧!”
      端木长东仿佛早就明白林芳幽已然知道他在此处一般,略一纵身,便跃过了那堵石壁。

      林芳幽靠着石壁,坐在一块稍平的矮石上。
      她的发髻略有些散,一绺青丝耷在她右额的眼角处,那双眸子仿佛被掩得更深。她苍白的两颊略略渗着潮红,身躯略略弥散着酒味,显是中午喝了不少。

      端木长东移开她一丈远,默默无语。
      “你跟我真的就这样没话可说?”
      “有,下午申时,一同商议。”
      林芳幽双眸里掠过一缕不屑,鼻腔轻轻“嗤”了一声,站起了身来。
      “你想知道……”她仍是冷冷的说道,“我会不会再寻你了断一场?”
      端木长东盯着林芳幽看了片刻,忽然双眉朝上一剔,淡淡的说道:
      “不想知道。”
      霎时间,林芳幽立在原地,怔了片刻。
      俄顷,她沉声说道:
      “二十年了,你那份傲,一点没改。”
      言讫,她转过身,款款往东而去。
      一句话从她身后飘来:
      “今年这件大事了结,我如还活在世上,一定再寻你了断!一定……”

      下午申时,方芸请卫九兰在客房歇息,她自将端木长东引到了岁旦阁的“西月堂”。
      这里是岁旦阁商议大事的重地,二十年前,端木长东也曾来到这里,向岁旦阁的阁主等当家人禀报事体。
      那日,林芳幽也在这里……
      今日,林芳幽不在这里……

      坐在西月堂里的,有岁旦阁的阁主梁聪、协理宋鸾、武库司主事封郁文和文案司主事马弘德。
      诸人各自讲过礼,梁聪示意在堂内伺候的女弟子给各人上茶,便开口说道:
      “闲话不多讲。江湖上平静了二十年,今年却发生了好些不同寻常的事。索溪门端木掌门特地从湖南赶来,向我们说知诸般事体。还有,今日上午,我岁旦阁钱庄和铜矿的主事也来到这里禀事。本是要请林总管一同来商议,她身子有些不适,我让她下午歇着。钱庄和铜矿的事体,一会儿请弘德讲一讲。我们先请端木掌门来说。”
      端木长东向诸人欠了欠身,便将这几个月来,千红阁纠合乡民往八曲门的钱庄存银、支使来历不明的人向八曲门钱庄贷银、同那不知何来的“严公子”合谋、浔阳帮复出杀人等发生在湖南的事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端木长东说罢,端起茶盏喝了半盏,随即扫视一眼岁旦阁的诸人。
      梁聪和宋鸾默默的瞧着自己;文案司主事马弘德低头啜着茶水,一语不发;武库司主事封郁文却昂起头,开口问他道:
      “端木掌门以为,这些事情能表明什么?”
      “长东以为,江湖平静二十年,我岁旦盟下各门派大都以经营产业为体,靠钱庄、货品买卖、走镖来维持门派的开销,啊……岁旦阁还有铜矿和盐池。武备嘛,说‘废弛’或许有些不大合适,至少比二十年前轻看了许多。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皆同我们经营的产业相干。钱庄就不说了;浔阳帮在洞庭湖和长江的水面上抢劫商船,显然妨害了我们的货品买卖和走镖,亦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袭东湖派、杀死八曲门蒋掌门的夫人。我以为,这显然是二十年前的天佑盟余孽复出,要先从银钱上挖掉我们岁旦盟的根子,而后再动武复仇。”

      端木长东说完了这番话,复又端起茶盏,将茶水喝干。
      听完端木长东这番话,梁聪和宋鸾微微点头;马弘德看着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封郁文却接着说道:
      “端木掌门说的,都是你的推测,凭据何在?”
      “是推测不假;但长东以为,一来,我们岁旦盟各门派,要协力派出人手,来探查凭据;二来,我们要在银钱上先预备下;三来,我们用在这些产业上的精力和人手,要分拨一些去加强武备。否则,一旦天佑盟突起袭扰,我们会措手不及的。”
      “那……端木掌门以为……”宋鸾见封郁文仿佛还要说什么,她抢先开口道,“我们岁旦阁应如何行事?”
      “长东敢请岁旦阁的钱庄和铜矿,先预备下二至三万两纹银,以备非常。”
      端木长东这句话一出口,封郁文双眉往上一剔,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但那不屑的眼神,却着着实实从那双眸子里透射了出来;宋鸾和马弘德盯着端木长东,默不作声;梁聪也不住的捻着颔下的髭须,同样的默不作声。

      沉默一刻,还是梁聪先开口了:
      “啊……马主事,请你说说钱庄和铜矿的事体。”
      “是!”马弘德朝梁聪略一欠身,接着说道:
      “我岁旦阁苏、浙一路的钱庄,与往日一般;江西一路的钱庄,近来确跟湖南八曲门的钱庄一般,多了许多存银;另外,放了两宗大额的贷银,一宗一万五千两、一宗二万两。”
      “噢?这许多?”梁聪开口问道,“贷银的是什么人?”
      “越巂府文家煤矿引荐的朋友。”
      “文家煤矿可是咱们铜矿和盐池的大东家,”封郁文开口说道,“这里引荐的朋友,应当无甚异状。”
      “话是这么说,”宋鸾说道,“有抵当吗?”
      “有。一万五千两那笔贷银,是豫章府一处宅子,估价相当;二万两那笔贷银,是江州府一处渔场,估价约一万八千两。”
      “如此……”梁聪垂着眉眼,沉吟道,“也没理由不放给他们……端木掌门……”
      他抬起双眼,瞧着端木长东说道。
      端木长东朝梁聪微微欠身。
      “你恰才说的,让我们岁旦阁预备下二至三万两纹银,兹事体大,我一个人没法作主,容我们商议。但是,既然发生了这许多难解的事,那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了,自今日始,我们岁旦阁的钱庄不要再放贷银出去。”
      “阁主,”封郁文开口说道,“眼下忽然不放贷银,只怕生意上的朋友……”
      “暂且先不要管,”梁聪正色说道,“天佑盟如若真要有所举动,也就在这几个月里了。我们的钱庄,撑过这几个月,当不致有事。端木掌门,你先去歇着,你方才说的事,容我们岁旦阁商议后,再行回复。”

      端木长东低着头走出西月堂,缓缓朝岁旦阁的客馆行去。
      “端木掌门?”方芸快步赶上前来,“事情如何?”
      端木长东把西月堂里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问方芸道:“此事我若去找林总管,能否有用?”
      方芸轻叹一声,沉声说道:
      “端木掌门,恕我直言……”
      “无用?”
      方芸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无用……我也要去说说,”端木长东忽然停下脚步,仿佛自言自语的说道,“最坏,无非也就是她不肯而已。”
      “那我带你去林总管那儿。”

      林芳幽的住所同岁旦阁的客馆隔着两个院落。当方芸带着端木长东来到院门口时,见有两个女弟子正在院外把守。
      “方主事。”见到方芸到来,两个女弟子朝她单膝跪倒行礼。
      “请起。林总管可好?”
      “回方主事,林总管中午伤酒,还在歇息。”
      “那好,请你们回禀林总管,等她歇好了,我再来拜见。”

      端木长东跟着方芸沿着林芳幽住所的院墙而行,行到拐角处,端木长东对方芸说道:
      “方主事……”
      “哎?”方芸打断他道,“你能否像二十年前我们约好的那样叫我?”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改口道:
      “芸芸,你先去忙,我就在这里等。”
      方芸看着端木长东片刻,点了点头。

      端木长东在这院墙的拐角处立了没多久,便见一个女弟子疾步上前,朝他躬身施礼道:
      “端木老师吧?林总管请您进去。”

      端木长东跟着那女弟子走进院墙,走入了林芳幽的书房。
      这书房陈设很是简陋,只有一排书架、一张书桌和一张圆几。林芳幽坐在圆几旁的圆凳上,见女弟子将端木长东引入,便指了指她对面的圆凳,示意端木长东坐下;接着便示意女弟子给他倒茶。
      女弟子倒了茶,屈了屈膝,打算离开,林芳幽却开口说道:
      “不要走,在这里伺候。”
      “是。”

      “端木掌门有甚话说?”林芳幽仿佛压根没看他,也不知眼神散在何处,自顾冷冷的问道。
      端木长东轻轻咬了一记自己的下唇,略略定神,将适才在西月堂说的事体简略又讲了一遍。末了,他恳声说道:
      “今年确是要出大事。为岁旦盟想,长东恳请岁旦阁先预备下二至三万两纹银,以备非常。梁阁主说,这个事他不能独自作主。如若阁主请总管前去商议,长东恳请总管应承。”
      林芳幽看着端木长东,沉默半晌,却仍一语不发,只抬手指了指茶盏,示意端木长东喝茶。
      端木长东自然无心喝茶,但他也不会再说软话相求。
      于是,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侍立在一旁的女弟子瞧科,自觉情形不妙,于是又屈了屈膝,打算离开。
      林芳幽瞪了她一眼,她便又止住了脚步。

      “端木掌门……就这个事?”
      端木长东朝林芳幽微一点头,表示肯认。
      “那好,我知道了。端木掌门,茶不错,请。”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朝林芳幽微一欠身,也不说“告辞”,便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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