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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认承
一阵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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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从草厅那边渐渐切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静默。
是董二哥,他一边肩头扛着一把铲,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木桶。
木桶里盛着些草灰,他将草灰倾倒在雷汀若和凌娟吐过的地方,又拿铲在近旁铲了些土掩上。
“董二哥,”雷汀若开口问道,“娟她怎么样了?”
“回三小姐的话,二娘喂她喝了些水,没事了,这会儿睡着呢。”
“有劳你们,今晚叨扰了。”
“三小姐说哪里话!”董二哥朝雷汀若躬身施了一礼,转身回草厅去了。
“今晚喝得怎么样?”雷汀若扭头瞧了一眼草厅半掩着的门,又转脸问秦天锡道。
“多谢盛情,但……我想我会忘掉。”
“忘掉今晚?”
“忘掉你们对我说过的话。”
雷汀若面颊上扯出一缕惨笑,随即敛起面容,淡淡的说道:
“我要去睡了,你要在这里等着柯公子过来接蒋大小姐?”
秦天锡点了点头。
“带家伙了吗?”
“怎敢!”
雷汀若垂下眉眼,从袖筒内摸出一口短刀,搁在油布上。
而后,她站起身,穿上鞋,朝草厅缓缓而去。
她的酒大约真的醒了,身形很稳。
看着雷汀若的背影消失在草厅门那边,秦天锡转眼瞧了瞧她恰才摆在油布上的那口短刀。
残烛昏黄的光亮在刀鞘上扑腾了几下,接连熄了两根。
俄顷,就在第三根烛堪堪熄灭之时,吉二娘的身形在秦天锡身畔蹲了下来。
她带出来两根新烛,就着第三根残烛的火,一根接一根的燃了起来。
“吉姐。”秦天锡朝她略略点头,打了声招呼。
“哎哟!我一个下人,怎敢当咱们庄子的贵客一个‘姐’字!”
“秦公子放心,”少顷,她转了话头道,“蒋大小姐没事,一会儿只待车来了,我家里的就会把她给送出来。”
三更天初头,柯之华果然驾着一辆温车辚辚而来。
吉二娘一语不发,自顾转身奔回了草厅。过不多时,董二哥背上负着蒋杉杉,急匆匆跑了过来。
一干人将蒋杉杉放入温车,安顿她躺好,董二哥拿出伤药,递给柯之华。柯之华和秦天锡向他道了谢,他谦逊了一句,即便转身回了。
“柯师兄,”秦天锡替柯之华笼着辔头,“有劳你了。”
“说这个话则甚!唉,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好没出大事。”
“说得也是,你独自在此,千万小心!”柯之华紧紧的捏着秦天锡的肩头,沉声说道。
“放心吧!季家庄里,好人挺多的。”
二人边说着话,边向南行了二十余丈远。
“天锡,”柯之华跳上车,挽上缰,“我先走一步。你三月初二出庄,从这里往东十五里地,有个羊牯村,我带几个兄弟,在那里接应你。你若三月初二酉牌还没到,我带人直截上季家庄要人!”
“慢走!一路小……”秦天锡那个“心”字还没说出口,忽然扭脸瞧着湖畔,转口说道:
“‘千红一窟鬼’,快走!”
柯之华显然也瞧见了秦天锡瞧见的人,但他心下明白,眼下他车里有个伤者,断不能造次行事;秦天锡至少目下还是季家庄里的贵客,当不致有甚不测,于是便丢下句“你当心”,扬鞭驾车飞驰而去。
湖畔的人显然知道追车无益,一直立在原处不动。
秦天锡深悔适才没顺手把雷汀若留给他的短刀带上,但他仍下意识的上前三步,挡在湖畔那人和柯之华远去的温车之间。
这是个身段高挑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千红阁帮众的装束,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眉色如墨般浓,眼睛很大,面目同袁良秋倒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面庞比她略瘦,肤色比她略黑。
“如果我没猜错,”她开口了,嗓音并不甚大,“你是索溪门的秦天锡?”
“没错。”
“拜寿?”
“没错。”
“庄子里出了事?”
“看起来,你大概都知道了,何必问我?”
“我知道一半,另一半还是要问你。”
“问吧!”
“谁干的?”
一听这少女问出这三个字,秦天锡很想脱口而出“不知道”三个字。
可不知为何,这三个字一闪现到脑海中,他的心头便一阵翻搅,搅得那颗心仿佛要破胸而出。
因此,那三个字便一直说不出口。
“好吧,我知道了。”见秦天锡沉默不语,少女冷冷的说出了这六个字。
“你知道是谁干的?”
“要么是你不愿说的人,要么是……”
少女顿了一顿,朝秦天锡迈出一步,接着说道:
“你干的……”
秦天锡忽然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胸臆,当下他把头一昂,正色说道:
“没错。”
噌的一声,一口短刀的刀锋已指向他的前胸。
这刀较寻常形制的短刀要长出三二寸,直刃,没有护手——正是千红阁帮众随身的兵刃。
秦天锡心头登时一阵猛撞,但他总算扛住了,没有退缩半步。
“说,刚刚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原来她把蒋杉杉误认作杀死袁良秋的人了。
“不是她干的。”
“那是谁干的?”
“我干的。”
“你——”
那短刀的刀锋又朝前探出半寸,触到了秦天锡的衣领。
“你到底在替谁瞒着?”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半大男孩子会直承自己是杀人凶手,必定是在替谁隐瞒。
秦天锡显然也瞧出了这少女的想法,但他话既已出口,怎能再改?
于是他继续昂着头,正色说道:
“就是我干的。”
呼的一声,那少女把刀撤了回去,盯着秦天锡,冷冷的说道:
“我知道三月初一季家庄还要摆个宴,三月初一下午,我会上门问个明白。”
“这个话……”秦天锡开口说道,“你得去跟季老员外说。”
“你是他们庄上的贵客,你转达一下,有何不可?”
俄顷,她接着说道:
“知道了你的名字,我不报个名,不太好。我是千红阁袁良芬,袁良秋,是我姐。”
言讫,她转过身,大踏步的往南而去。
看着袁良芬的背影被夜黑吞吃掉,秦天锡长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眼前出现了雷汀若挺立着的身影。
“为什么?”她沉声问道。
声音仿佛还有些发颤。
“嗯?”
“为什么要对她说是你干的?”
“就是我干的呀。”
“……”
“她好像还不太信。”秦天锡说出这句话,浅浅一笑,拔步朝草厅走去。
“今晚我有地方睡吗?”
“你睡船上!”
第二日清晨,仍是由秦天锡摆船,三人回了季家庄。
一路上,三人皆默默无语,一句话也不说。
这一日是二月二十九日,雷汀若借口昨夜喝得太多,伤酒不适,便由季养德的二儿子季浩扬领着两个庄丁,陪着秦天锡在季家庄左近的乡间游了一日,吃了些山乡野味。二月三十日,秦天锡道是这两日行游疲乏,推了季浩扬和雷汀若的伴游,自己一个人待在幽篁馆的竹舍里歇息。
三月初一日,是杜奕峦和季芳琼成婚三年之纪。季养德只在他所居“慎独斋”的后堂摆了两桌便宴,邀了五七个近支亲眷和五七个湘楚盟的宾客;而岁旦盟的宾客,却仅有秦天锡一人。
吃罢午宴,秦天锡却也不急着离开。二月二十八日夜里,千红阁的袁良芬放了话,说是今日下午前来季家庄问罪。如若届时雷汀若要顶这个事,他秦天锡断不会让一个女人替他担上杀人的罪名。
他当然已无心歇午觉,捉着那本《搜神记》翻了半晌,约莫未正二刻时分,忽然听到有人挠他竹舍的窗子。
秦天锡一时竟来不及放下书本,捏着《搜神记》径自疾步踅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凌娟的一副笑颜映入了他的眼帘。
“娟?”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
“千红阁问罪的人即刻便要到了。”
“嗯,好的呢?”
“你好像并不意外?”
“我两天前便知道了。”
凌娟垂下眉眼,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好消息便是,你师父已经来了。”
霎时间,秦天锡竟怔在了原地,手里捏着的《搜神记》啪啦掉落在地,他居然毫无知觉。
凌娟浅浅一笑,拿手在秦天锡眼前晃了晃,开口说道:
“还不出来?跟我见你师父去!”
秦天锡跟着凌娟来到季养德所居“慎独斋”的东厢房,这里便是二月二十六日,他初到庄子时,给季养德拜寿的地方。
凌娟示意他在厢房外稍候,她自己则行到厢房门口,开口禀道:
“员外,索溪门的秦公子到了。”
“请进来吧!”
这声音让秦天锡心头禁不住一震!
这是雷汀若的声音。
秦天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三两下大步迈入厢房,且不忙着说话行礼,先将屋内扫视了一番。
季养德仍依原端坐在“慎独”中堂下的太师椅上,左首侍立着雷汀若、杜奕峦和季芳琼;右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卫九兰身后侍立着她的女弟子卢悦儿和宋昭。
端木长东等索溪门一干人都穿着本门的皂色麻布号衣,但领沿和袖口都缝上了白边,腰间的衣带也换成了白色。
一见他们的装束,秦天锡心头不由得猛的一震!但他略略怔了片刻,即便朝季养德跪倒行礼。
季养德轻轻捻了捻颔下的髭髯,开口说道:“休要多礼,起来说话,令师尊今日到了敝庄,所以才请你过来相见。”
秦天锡站起身,又转向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跪倒叩头,唤了声“师父师母”,而后,他半抬起头,盯着端木长东的双眼,一语不发。
端木长东将手微微一抬,说道:“先起来,有些事,稍后再讲。”
看着秦天锡站起身来,季养德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庄丁急匆匆从屋外闪现在厢房门口,朝他躬身禀道:
“员外,千红阁来人了。”
端木长东见状,连忙起身说道:“既是季老员外有客,长东暂且回避。”
“哎!”季养德连忙抬手止住端木长东,“敝庄前几日发生了些事故,事涉千红阁。虽然并不甚光彩,但她们来到敝庄交涉,两造争执,难以说清。端木掌门是岁旦盟下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到此,刚好作个见证。请坐!请坐!”
端木长东盯着季养德瞧了片刻,便复又坐下了;秦天锡则转身侍立在了端木长东的身后。
季养德看着端木长东微微笑了笑,又朝雷汀若使了个眼色,雷汀若便开口对那庄丁说道:
“请进来吧!”
雷汀若那个“吧”字堪堪落音,一道身影便大步走进了厢房,也不旁视,只径直盯着季养德,微微躬了躬身,朗声说道:
“见过季老员外。”
言讫,她便直起身子,连膝也不稍屈。
侍立在一旁的季芳琼见状,一双清丽的柳眉朝上一剔,便要张口说些什么。
季养德轻咳一声,止住季芳琼的话,随即将左手略略一抬,微微笑道:“请坐,动问小姐是……”
袁良芬从袖内取出一张白色的拜帖,端在手中,把头一昂,也不则声。
季养德把头略摆一摆,喉间轻轻的“嗯”了一声,雷汀若便上前去接袁良芬的拜帖。
接递拜帖之时,季养德指了指一旁的端木长东,对袁良芬说道:
“这是岁旦盟索溪门端木掌门及夫人。”
“端木长东。”端木长东朝袁良芬略略欠身,报了自己的名字。
“啊……袁小姐。”季养德接过拜帖,看了姓名,缓缓的说道,“那……在敝庄出事的,是……”
“那是我姐。”
“袁二小姐,”季养德垂下眉眼,接着说道,“千红阁这几年跟敝庄有生意往来,敝庄十分感激贵派行的方便。袁大小姐在敝庄突然出事,养德也深感歉……”
“哎?”季养德那个“疚”字尚未说出口,袁良芬当即开口打断道,“季老员外,这些没用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今日到此,只问一事。”
“请说。”
“从出事到今日,已有四天。请问贵庄追查凶身,查得如何了?”
季养德一只手不住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另一只手不住的捻着颔下的髭髯,良久一语不发。
“四天……”袁良芬再次说出了这两个字。
“爹……”季芳琼忍不住扭脸,唤了季养德一声。
雷汀若瞥了一眼季芳琼,又盯着杜奕峦片刻。
杜奕峦双眼漠然瞧着前方,一语不发。
雷汀若面颊上如电般掠过一缕惨笑,深吸一口气,眼看着便要自承此事。
“袁二小姐!”秦天锡这四个字一出口,满屋的人都禁不住心头一震!
“秦公子有何见教?”袁良芬昂着头,冷冷的问道。
“人是我杀的,与季家庄无干。”
霎时间,端木长东、卫九兰、卢悦儿、宋昭、季养德、雷汀若、季芳琼和杜奕峦,八双十六只眼睛,齐齐盯向秦天锡……
六双眼里,俱都透着愕然;一双眼里,透着焦急、担忧和不解;还有一双眼里,直勾勾的射出两道仇恨的凶光……
秦天锡没有看其他人,只正对着那两道仇恨的凶光盯了片刻,随即把目光移向那双焦急、担忧和不解的眼睛,略略扫过了一丝笑颜。
接着,他迈开步子,从端木长东身后绕上前来,立在了厢房的中央。
卫九兰的眼光随着秦天锡移向厢房中央时,不留神扫过杜奕峦的双眼,一见到那两道凶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袁良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秦天锡踏出一步,却一语不发。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也都站起身来,眼光瞧向季养德。
季养德那只手仍在不住的捻搓着颔下的髭髯,看到端木长东夫妇都站起了身来,他放下手,瞧着端木长东问道:
“端木掌门,能否容在下问高徒几句话?”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却朝季养德微一躬身,表示认肯。
“秦公子,”季养德目光射向秦天锡,“你说,这事是你所为?”
“是。”不知为何,秦天锡被季养德盯得有些发毛,但他仍强自镇定的回了季养德的话。
“那请你说说,当晚情形怎样?”
秦天锡仍挺立厢房中央,但他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说当天夜里是雷汀若约他去幽篁馆墙外的矮丘会面;他当然更不能把早已离开季家庄的蒋杉杉牵连进去。
但他毕竟年少,还不会编谎。
所以,他只能沉默……
“嗯?秦公子?”季养德盯着秦天锡,再次问了一声。
“天锡,”立在一旁的端木长东开口了,“你既说人是你杀的,季老员外问你什么,你当如实回答。”
“师父,季老员外,”秦天锡朗声说道,虽然他的心在不停的颤,连带着他的话音也微微发颤,“我只说,当天夜里,我在季家庄墙外的小山上,看到千红阁的袁良秋和刘五妹在说话,刘五妹后来离开了,我同袁良秋发生了争执,动起手来,我杀了她。”
“就这……”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杀的?”端木长东那个“些”字还未出口,季芳琼便打断了他的话头。
秦天锡瞧也没瞧季芳琼,只用目光向端木长东征询。
“既然季小姐问你,你实说便是。”端木长东朝秦天锡微微一笑道。
秦天锡朝端木长东微一点头,开口说道:
“袁良秋是被我飞出去的短刀杀死的。她临死前,冲到我跟前,刺了我一刀,但伤口不深,所以,她手里的刀尖上,应该还沾着一点血。”
言讫,秦天锡解开自己的两层上衣,亮出了他前胸被袁良秋刺过的伤口。
季养德微微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季芳琼接着问道,“袁良秋身旁那一滩东西……”
“是我吐的。”不待秦天锡开口,雷汀若抢先回答道。
“汀若,”季养德忽然开口了,“怎么回事?”
“那天中午,我酒喝得太多,晚上很难受,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便去了后山,想透透气。没想到瞧见了地上的尸体,一下子没忍住,就……”
“秦天锡,”季芳琼打断了雷汀若的话,“那天晚上我到山上时,没看到你,你躲在什么地方?”
“亭子顶上。”
“芳琼,”季养德开口说道,“不必问了。袁二小姐,”
他又转向袁良芬问道:
“你可有要问的?”
“我不问什么。”袁良芬回答了季养德,随即转脸对秦天锡说道:
“秦天锡,你既认了这桩事,那我们约个日子了断吧!”
“行!你定。”
袁良芬略略垂下眼睑,微一沉吟,便接着说道:
“今天三月初一,让你多活半个月,三月十五,长沙府水陆洲,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
“三月十五初更,水陆洲洲尾。”
“依你。”
“记得带个人给你收尸。”袁良芬丢下这句话,朝季养德略一点头,便转身腾腾腾的离开了。
“啊……端木掌门,”季养德轻咳一声,有些讪讪的说道,“发生这个事,大伙儿都……啊!索溪门是岁旦盟下举足轻重的门派,咱们湘楚盟也跟岁旦盟颇有渊源,今日到此,如蒙不弃,请在敝庄盘桓几日。”
“怎敢!”端木长东说道,“顽徒干出事来,给贵庄添了麻烦,长东管教不严,实在惭愧万分!季老员外,我等就此告辞!”
言讫,他朝季养德深深一揖。
秦天锡单膝跪倒,朝季养德行了个礼,便随着端木长东一行人走出了厢房。
当他起身时,他仿佛瞧见雷汀若正在咬着她自己的下唇……
端木长东知道柯之华在距泉塘湖东十五里地的羊牯村接应,当下他带着卫九兰和秦天锡等一干弟子来到此处,寻到了柯之华。
安置好宿歇的屋子,秦天锡掩上房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端木长东的跟前。
端木长东双手背在身后,默默的看着自己膝前的秦天锡,一语不发。
卢悦儿和宋昭两个女弟子也停下手里收拾屋子的活儿,惴惴的立在一旁,不敢则声。
屋内死寂了约有半柱香的时分,卫九兰心下老大不忍,当下她上前俯身去扶秦天锡,柔声说道:“天锡,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事,先起来,慢慢说。”
秦天锡心头一热,鼻子发酸,好容易忍住泪水,颤声说道:“师母,徒儿犯了大错,请师父师母责罚。”
卫九兰直起身子,瞧着卢悦儿和宋昭,朝她们挥了挥手。二人心领神会,转身走出了屋子,掩上了门。
“起来说话吧!”端木长东说道,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秦天锡站起身来,低头立在一旁。
“不会编谎,”端木长东沉着脸瞧着秦天锡,“这也没什么。如今到了这里,总可以说实话了吧!”
“是!徒儿不敢瞒师父师母。”秦天锡深吸了一口气,便将从二月十六日、他同郑柳盈乔装乞丐、歌女夜探袁良秋宅子起,直到二月二十六日窃听袁良秋同那“严公子”说话,最后在二月二十七日夜里、雷汀若私邀他去幽篁馆外的矮丘、偷窥到袁良秋同刘五妹厮会、蒋杉杉突起进击、他杀死袁良秋、蒋杉杉得雷汀若和凌娟掩蔽到董二哥家、被柯之华救走等诸般事件,一五一十的说与了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只留了个心眼,略去了雷汀若酒后向他示好的情状。
听完秦天锡这番禀告,端木长东下意识的同卫九兰对视一眼,卫九兰冲秦天锡浅浅一笑道:
“天锡,你还漏掉了什么吧?”
秦天锡心头一紧,却也不敢则声。
“这个季家庄的雷小姐,怎的事事给你方便?”
“徒儿……徒儿不敢瞒师父师母,雷小姐……确实在酒后对徒儿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徒儿想着……酒后的话,也不敢太当真,因此……”
“你想得对!”端木长东沉声说道,“我听说,令尊令堂有意让你同天麓门的郑大小姐结亲,你兀自同她一道打探了千红阁的事。如果你真愿意相与她,那便得把持住自己,不要旁生枝节。”
“是……徒儿谨记!”
“长东,”卫九兰插话道,“江湖中人,遇上这等情形,杀伤人命,也不奇怪。你不要过于责备天锡。”
“是啊……”端木长东看着秦天锡,若有所思的说道,“二十年前,我就是这样杀掉我的师叔的。”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卫九兰心头禁不住一揪!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杀死他师叔向明时,她也在场,那情形她也确是瞧得明明白白的。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秦天锡也想起了二月初三日,他从长沙府回到索溪门的那晚,端木长东同他说过的事情。
“所以,”端木长东接着说道,“你师母说得对,遇上这等情形,谁都没法保得住自己事事考虑周全。天锡啊,我只说一句。”
“请师父训诲。”
“以后在动手之前,先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动手。”
“徒儿谨记!”
“天锡,”沉默片刻,端木长东又开口了,“我知道,你看到我们的领口袖口都缝了白边。我这便要告诉你一个事,你们的大师姐,方苒,被人杀了。”
霎时间,秦天锡仿佛遭了晴天霹雳,怔怔的跪了下来。
俄顷,他抬起头,盯着端木长东,沉声问道:
“索溪门……院子外那个人干的,是不是?”
卫九兰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这事……”秦天锡下意识的立起一边膝盖,“会不会跟千红阁、浔阳帮的事有干系?”
“这个事……”端木长东捻了捻颔下的髭须,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秦天锡道:
“天锡,你刚刚说,袁良秋在季家庄,跟一个‘严公子’说了许久的话?”
“严道因那伙人!”卫九兰也忽然喊出了声来。
“啊……”端木长东俯身去扶秦天锡,“天锡,你先起来。”
“严道因”这个名字,二月初三日夜里,端木长东在索溪门同秦天锡说话时,曾经提到过,此人是二十年前岁旦盟下天台派的掌门,后来投靠了天佑盟,设下诸般计策,与岁旦盟为敌。今日经卫九兰说起,秦天锡方才将那与袁良秋说话的“严公子”同那二十年前已然作古的严道因攀扯起来。
“二十年前,”卫九兰幽幽的说道,“严道因的弟弟严道恩、还有他的小儿子严昌骁,都死在我们手里;川中一战,他战败自尽,只剩下他的大儿子严昌达不知所终。算算严昌达的年纪,如今也不过五十来岁。天锡,这个来到季家庄的‘严公子’年纪应当不大吧?”
“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这便是了,”端木长东沉声说道,“这‘严公子’定然同天台派严家有干系,说不定便是严昌达的儿子。天锡,你恰才说,这个严公子还当着袁良秋的面,对季家庄的女庄丁动手动脚?”
“嗯。”
“家学渊源。”卫九兰不屑的一笑道。
“如今……”端木长东站起了身来,秦天锡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许多事都一块儿冒出来了。”端木长东接着说道,“千红阁、浔阳帮、还有天台派,今年,他们必会在江湖上掀起一场事端。天锡,我和你师母立刻便要去苏州府岁旦阁报知这些事体,你留在这里,一来留意千红阁的举动,二来多同天马山、天麓门和八曲门通气。你年纪尚轻,陡然压上这许多担子,必会十分劳累。但……你也知道,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你护在卵翼之下,往后,我们还盼着你……”
“师父,”秦天锡颤声说道,“徒儿明白您的苦心!诸般事项,徒儿一定尽力而为!只是担心……”
“不要担心事情办不好!二十年前,我们在江湖上闯的时候,也办砸了不少事情的。”
说到这里,端木长东捏了捏秦天锡的肩头,朝他会心一笑。
“天锡,”卫九兰替秦天锡理了理衣衫,“今日什么事都不要想了,赶紧回屋子,吃了晚饭,好好歇一夜。明日,我和你师父便要启程,这里的事,你多留心!”
“三月十五跟袁良芬那一战,你在外衣里穿一件绵甲,暗器一定要备足!”端木长东看着秦天锡,恳切的说道。
“徒儿谨记!”
秦天锡转身打开房门时,忽然吓了一惊。
蒋杉杉正怔怔的立在屋外。
“蒋大小姐,伤不要紧吧?”秦天锡朝她略一点头,开口问道。
“秦大哥,”蒋杉杉红着眼眶问道,“你在季家庄……认了杀人的事?”
“人的确就是我杀的呀!”秦天锡浅浅一笑道。
“可是……”
“可是什么?”
“那个人的妹妹……要找你报仇?”
“嗯。”
“哪一天?”
“你要去?”
“事情因我而起,我当然要去!”
“啊……大小姐,我看……不必了吧!万一千红阁的人来奈何你,我还得分心看顾……”
“不必!”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秦天锡的话。
立在不远处的柯之华映入了秦天锡的眼帘。
“柯师兄?你看顾蒋大小姐?”
“看蒋大小姐情不情愿了?”
蒋杉杉看了一眼柯之华,默默的垂下了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