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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闯穴
“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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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怎么了?”端木诚担心卫九兰因方苒之死,伤痛过甚;又担心端木长东在书信中写了什么让她不快的言辞。
“啊……”端木诚的话音将卫九兰从回忆中唤回,她将书信叠好,塞回封套,瞧着端木诚,微微一笑道,“妈没事,你们都回去歇了吧,明早我们再说。”
第二日一早,卫九兰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麻布衫,召集了索溪门几个年长的武师,前来议事。端木诚、还有两个贴身伺候卫九兰的女弟子卢悦儿和宋昭,也侍立在一旁。
“师母,如何给大师姐报仇,请您示下。”女武师何三姐先开口说道。
何三姐小着端木长东几岁,二十年前,是他的女弟子。十年前,她与端木长东门下几个年龄较长的弟子皆已年近三十,端木长东便与他们解除了师徒名分,同他们平辈论交,并让他们各自收徒。但他们仍称端木长东为“师父”、称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卫九兰为“师母”。
“是啊,怎样报仇,请师母示下!”其余几个武师也都异口同声的说道。
卫九兰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抬手蘸了蘸发红的眼角,沉声说道:
“这个事,我们稍后再讲。昨日,诚诚从长沙府回来,给我带来掌门的书信。信中说,近些日子,江湖上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一个,长沙府的千红阁,也被人唤作‘千红一窟鬼’,你们可知道?”
“嗯……”一干人等都点点头。
“她们纠合一群乡民,自己掏钱,让乡民存入八曲门开的‘聚仁钱庄’。
二个,两个来历不明的人,拿建州府一处宅子作抵当,向聚仁钱庄贷了一万两银子。
三个,八曲门蒋掌门的夫人,大白天被人不明不白的杀死在宁乡县城的大街上。
四个,二十年前被我们岁旦盟剿灭的浔阳帮,又冒出来了,在长江和洞庭湖上作了好几起案子。
前些天,天麓门召集湖广的几个门派商议了一次,一边派出人手去探查千红阁和建州府,一边打算让端木掌门去苏州府下书,向岁旦阁报知这些事。掌门让我随行,所以……”
说到这里,卫九兰扫视了一番众武师,接着说道:
“我打算今天下午便动身。”
“师母,那……大师姐的事……”何三姐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会记挂着这个事。苒苒被害,最痛心的人,是我。你们听我说。一个,适才我说的事,是江湖上的大事。今年,只怕岁旦盟会要不得安宁,处置这些事情,要摆在头前。二个,想必你们都料到,杀害苒苒的人是谁。这个人,跟苒苒没有仇怨,他的仇人,是端木掌门和我。所以,我离开索溪门,他就不会再来索溪门薅恼。如果这厮的疯病好了,他当然会一路跟着我,伺机下手。所以,索溪门不会有事,替苒苒报仇的事,着落在我身上。”
“师母,那你……”另一个男弟子开口说道。
“你们认得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师母,”何三姐问道,“这次您让谁随行?您不在的时候,谁来主理门内的事务?”
“门内的事务,你来主理。”卫九兰看着何三姐说道,“诚诚,你留下,帮衬你何师叔。悦儿,昭昭,你们跟我一同去苏州府。”
“妈,我要跟你去苏州府!”
“诚诚,我教你留下,有个缘故。”
“您说。”
“那个凶手,虽然可能会一路跟着我,但,他也可能来骚扰索溪门。把你留下,正是让你防备他。而且,这个人如若知道你留在索溪门,极有可能闯进来,把你捉作人质。你怕不怕?”
“妈,我今年十九岁,已经开始吃二十岁的饭了。您说我怕不怕!”
“说得好!”卫九兰眸子里掠过一缕光亮,随即转问那两个女弟子道:
“悦儿,昭昭,跟我一起,会有危险。你们怕不怕?”
“当然不怕!”
“那好!三姐,你安排人,去慈利县城买一副上好的棺木,好生安葬你们的大师姐。悦儿、昭昭,你们上午收拾一下,吃过午饭,我们便出发。”
“是!师母。”
曹媛、周茜和马宸阳将秦天锡和郑柳盈接回天马山时,已是二月十七的清晨了。
周克俭、秦瑞安和陆妍一直在等着他们。
“柳盈,你们可回来了!”一见众人进屋,陆妍忙不迭的迎上前去,拉住郑柳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没事吧?有没有跟他们动手?没伤着吧……”
郑柳盈被陆妍瞧得有些发窘,她低下头,轻声说道:“多谢秦伯母挂心,我没伤着。”
曹媛立在一旁,掩口一笑道:“这还没进门,就心疼起儿媳妇来了!”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情,”陆妍一边说着,一边拉郑柳盈坐在圆桌旁,周茜递上热手巾,“我当然心疼!来,柳盈,先洗个脸,吃些点心,再去安心睡上一觉。”
说罢,她忙不迭的把盛着炊饼和花卷的碟子端到了郑柳盈跟前。
秦瑞安站在圆桌旁,示意秦天锡坐下,随即给他端过一碗白粥,再递过咸菜碟子,淡淡的说道:“天锡,平安回来就好。要不要……先睡一下?”
秦天锡拿手巾洗了脸手,又呼啦啦喝下一大口白粥,对秦瑞安说道:“让盈姐去歇会儿,我就不歇了,吃了东西,我去把查探到的事情向马伯伯和周三叔禀告一下。”
“我也不歇。”坐在一旁的郑柳盈忽然正色说道,“事情是我们两个查探到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去说!”
秦天锡扭头看着郑柳盈,微微一笑,耸了耸肩。郑柳盈面颊上掠过一丝绯红,垂下了眉眼。
他们二人同时想起了昨夜挤在同一个柜子里的情形……
不过此刻无暇让他们细细回味,听到他们二人的话,周克俭说道:
“那好,你们先安心吃,我去请青哥。”
听了秦天锡和郑柳盈的禀告,马青垂下眉眼,一手把玩着跟前桌上的茶杯盖,另一只手的指节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的敲着。
“青哥,”周克俭先开口了,“你觉得……这两个孩子探到的消息,怎样?”
马青忽然抬起头,看着秦天锡说道:
“天锡,你们查访一日一夜,能探到这些消息,也确实不容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秦天锡答应着,站起了身来。马青连忙抬起手掌往下按,一边说道:“坐下说,坐下说。”
“是。”秦天锡依言坐下,“天锡以为,我们可以推断出这么几条。第一,千红阁纠合乡民往聚仁钱庄存银子——据她们说,还有第二轮——然后,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向钱庄贷银子,背后都用心不良。而且,千红阁和那两个贷银子的人,肯定认识。第二,千红阁和浔阳帮,肯定有勾结。第三,八曲门蒋掌门的夫人,应该就是浔阳帮下手杀的。第四……”
说到这里,秦天锡犹豫了。
“马伯伯,”郑柳盈忽然站起身来,“我能说吗?”
马青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有一条,坐下说。”
郑柳盈红脸一笑,坐回圆凳上说道:
“第四,我觉得,襄州府的季家庄或许跟这事有关。”
“为什么?”周克俭问道,“或许杜姑爷仅仅只是在长沙府养了个外宅,他并不清楚袁良秋在做什么勾当,也未可知?”
“不对!”郑柳盈摇着头说道,虽然声音不高,却很沉稳,“依着杜姑爷的身份和钱财,他要养个外宅,找哪里的不行?我不说‘小瀛洲’,长沙府还有其他勾栏院,那些地方,那个……啊,难道还少了?”
她觉得“漂亮粉头”这四个字委实有些说不出口。
“……千红阁的人……”郑柳盈脸颊又红了三分,接着说道,“但凡见过的,都知道有些不同寻常。她们收的是‘小瀛洲’的月例钱,她们背地里还干些甚勾当,谁也不知道;再一个,她们的打扮,头发剪那么短,也不扎也不盘,不知是什么习俗。所以,我觉得,杜姑爷养千红阁的人当外宅,虽然我不好说他们在一起干坏事吧,但要说他们跟千红阁无关,那也是说不过去的。”
听了郑柳盈这一番话,一干人众都点了点头,陆妍兀自开口赞许道:“柳盈,说得好啊!”
“那么,”马青微微笑着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觉得,”周克俭说道,“不能再让天锡和柳盈去了,他们都跟千红阁的人朝了相,再去会有危险。”
“马伯伯、周三叔,”秦天锡忽然开口说道,“天锡想去季家庄探一探。”
马青看着秦天锡,默不作声;郑柳盈将身躯略略抬起半截,又坐了回去;秦瑞安双眼闪过一缕光亮;陆妍却开口说道:
“天锡,你……”
“妈,”秦天锡站起身来说道,“我知道,或许有危险。不过,昨天夜里,杜奕峦必定是没认出我来的;雷汀若虽然认得我,但她未必会说穿什么。我一个月前,在襄州府瑶湾镇跟他们、还有季老员外,都会过面,寻个由头去那里待个三两日,应该无妨。”
秦天锡话音一落,众人都沉默了。
“我看……”沉默片刻,还是秦瑞安先开了口,“这也不是不可以。青哥,你的意思……”
“二弟妹,你看……”马青不置可否,却先问陆妍。
陆妍浅浅一笑道:“做妈的,舍不得儿子去干危险的事情。可是,儿子终归要长大……”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天锡不能一个人去。”周克俭开口说道。
“克俭说得对,”马青说道,“看还派谁,跟天锡一同去。”
郑柳盈身躯微微前倾,张口想说什么,可又憋了回去。
“柳盈,”陆妍瞧科,冲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想去。”
“秦伯母,我能去吗?”郑柳盈看着陆妍,脸颊却又飞红了。
“按说……我不该阻拦你。可是,昨夜你跟杜奕峦朝过了相,他已认定你是偷窥他的人。所以……”
郑柳盈微微点头,答应了一声“是”。
“那……我能不能去?”周茜忽然开口问道。
周茜的母亲曹媛瞧着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茜茜,”周克俭心下了然,对她说道,“这次你就不要去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让你去办。”
周茜朝秦天锡咧嘴一笑,又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我看这样,”马青说道,“两个孩子上午先歇会儿,吃过午饭,我们把柳盈送回天麓门,再同林掌门商议一下。”
目送着秦瑞安一家人和郑柳盈走远,曹媛把周茜拉到身边,悄声说道:
“茜茜,你们都挺大了,往后,跟天锡,啊!”
周茜意会,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克俭和曹媛也一同离开了,周茜立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已然空无一人的回廊,怅然若失……
当日下午,马青和秦瑞安带着秦天锡和郑柳盈去了天麓门,商议派人去季家庄打探事宜,顺便将郑柳盈送回家。
天麓门的柯鹤鸣已然探知,二月二十七日,是季家庄庄主季养德的六十大寿。众人议定,派遣柯之华和秦天锡前往贺寿,乘便打探消息。
“之华、天锡,”郑良嗣说道,“你们不要一同去,两个人隔着一两个时辰到那里,各自便说是自己门派派去贺寿的。”
“是!”
“还有,”林芳樱说道,“不要造次行事。能打探到消息,自然最好;打探不到,也不要勉强。我们岁旦盟跟湘楚盟虽交往不多,却也无仇隙,不要闹出事来。”
“是!”
泉塘镇在襄州府城西二十余里,此地有一汪南北长约三四里、东西却仅有五十丈宽的湖泊,名唤作“泉塘湖”。湖东开着一大片稻田,湖西则是一丛并不甚高的山林。季家庄缘湖而建,也有一百三四十亩的地面,连同这泉塘湖,统共约有五百余亩。端的是好大一处家业。
江南的春季,多连绵的阴雨天,有古话道是“春无三日晴”。自二月二十日始,浓云便遮住了仲春的日头,毛毛细雨下个不住,竟颇有了几分“倒春寒”的意思。
二月二十六日的申牌时分,秦天锡肩挎着包裹、头顶着一顶斗笠,来到了季家庄的院墙门口。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堂堂湘楚盟盟主家族的族长六十整寿,却也不可不大庆一番。自二月十四日始,季家庄便收拾下五十余间客房,预备接纳二百余宾客;缘湖岸一带,也逐次搭建起一个个大红幔帐的喜棚。二月十六日,当秦天锡来到季家庄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情状。
秦天锡立在季家庄的院墙门口,向知客的庄丁递上拜帖。
“啊……索溪门端木掌门的高足!”庄丁看过拜帖,连忙朝秦天锡躬身施礼,“秦公子请随我来。”
秦天锡跟着知客庄丁走进院门,沿着右首一溜喜棚北行一里来路,来到一遭捣椒泥红墙畔。
墙上开着一道月洞门,门侧悬着一块松木牌,上书“幽篁馆”三个魏碑体大字。
庄丁引着秦天锡走入月洞门,正中铺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碎石小径,小径两侧错错落落栽着一小丛一小丛翠竹,翠竹间则错错落落搭建着一间间竹舍。院落里,翠竹的清气与湖面飘来的清气交融,让人感觉格外的舒坦。
庄丁带着秦天锡行过五七间竹舍,来到小径左侧一间竹舍前立住了脚,开口说道:
“秦公子,请在这里安置。”
秦天锡刚要开口道谢,忽然听到小径右侧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道:
“蒋小姐,请在这里安置。”
秦天锡循声一瞧,见一个季家庄的女庄丁,引着一个少女,立在他斜对面的一间竹舍前。这少女却不是别人,正是八曲门掌门的千金蒋杉杉。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裙,领沿和袖口缝缀着白边。给季庄主庆寿,穿素服自然不合适,但她仍在母亲的孝中,因此未穿艳色服饰,且在衣装上略略配着素。
“蒋小姐,幸会!”
“秦大哥,”陡然见到秦天锡,蒋杉杉眸子里掠过一缕光亮,“你也来啦!”
她嗓音的沙哑,比前番更添了三二分,显是因母亲过世所致。
“两位……”秦天锡身畔的庄丁看了看蒋杉杉,扭头问秦天锡道,“认得?”
“那还用说!”那引领蒋杉杉的女庄丁开口说道,“一个索溪门掌门的高足、一个八曲门掌门的千金,都是岁旦盟的,怎能不认得!”
“大哥,”秦天锡问道,“我能否今日便去给季老员外磕头拜寿?”
“秦大哥,”蒋杉杉插口道,“我们一同去。”
“自然可以。”那庄丁回话道,“只是……今日已经来了许多客人,怕是要挨排。”
“挨排便挨排。我先把行李放着,有劳大哥引路。”
秦天锡和蒋杉杉各自放了行囊,取出寿礼,跟着那一男一女两个庄丁来到季养德的居处。
这里是“幽篁馆”往南约莫半里路处,大院西侧一座独院,一溜白粉墙,两扇黑漆门,门侧悬着的松木牌上题着“慎独斋”三个柳体大字。
庄丁引着天锡、杉杉二人进入独院,只见拜寿的宾客已从厅堂内排到了院子里的照壁处。
蓦的,秦天锡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还有熟悉的发式。
一袭灰白色的麻布衣裙,后颈处的领沿缝着大红色的镶边;一头青丝并不甚长,只垂到肩头处,且不捆扎,只绑着一条青布抹额。
瞧这人的身形,不是刘五妹,而是袁良秋。
她居然敢到这里来!
不过,这也印证了郑柳盈的想法——季家庄跟那些怪事,或有干连。
“秦大哥,”蒋杉杉排在秦天锡前头,她回头对秦天锡说道,“你看前边那个人,就是在唐兴寺跟我厮打的那个女人的装扮。”
秦天锡点了点头,悄声说道:
“先不要声张,我们夜里再详谈。”
一行人逐次走入厅堂,去东厢房给季养德磕头拜寿、献上礼品,随即鱼贯而出。
袁良秋走出时,同秦天锡对了一眼。
秦天锡装作不认得她,不动声色,自顾随着拜寿的队伍缓缓前行。
蒋杉杉拜过寿,转身走出厢房,朝他使了个眼色。秦天锡微微点了点头。
秦天锡走进东厢房时,略略停下脚步,将这屋子扫视了一眼。
这屋子并不甚大,约莫不到两丈见方。正对着房门的东墙上悬着一幅中堂,上书“慎独”两个隶体大字。靠南墙摆着一个书架,书架前是一副桌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中堂下,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庄主季养德。季养德右首,侍立着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秦天锡认得,正是雷汀若;另一个身条比雷汀若略矮,盘着发,圆脸庞,肤色略有些泛黑;高鼻梁,薄嘴唇,眉眼却很清丽。她们的身后,放着一张条桌,条桌上林林总总搁满了这几日收的礼品。
秦天锡整了整衣衫,双手捧着礼盒,刚刚跪下一个膝盖,季养德便将身躯往前一倾,开口说道:
“哎呀!索溪门掌门的高足来了!免礼免礼!哎,芳琼,赶紧接了东西;汀若,把秦公子扶起来!”
“是,爹。”
“是,姑爹。”
原来这盘发的女人是季养德的女儿,名叫季芳琼。
那……她该当是杜奕峦的妻子了,只是,如此要紧的场合,为何不见杜奕峦?
不过眼下却容不得秦天锡多想,当下他乘雷汀若尚未到他跟前,仍是双膝跪下,给季养德行了个礼,再将礼盒捧给季芳琼。
雷汀若来到秦天锡跟前,伸手去搀他的手臂,秦天锡忽然嗅到一阵清芳……
他并非未曾跟女孩儿切近过。周茜就不必说了,他们自小一同长大,说话行事从无甚避讳;前些天,他兀自跟郑柳盈一同躲在袁良秋家的柜子里,兀自将郑柳盈搂在怀里。他从周茜和郑柳盈的身上,都嗅到过少女的清芳;只是,这雷汀若身上渗出的气息,却又同她们不大一样。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秦天锡多想不同女人间体香究竟有何分别,当下他站起身来,仍向季养德躬身施礼道:
“索溪门秦天锡,谨代索溪门与天马山合门上下,敬贺季老员外寿诞。恭祝贵体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季养德拍着太师椅的扶手,满面堆笑,“秦公子,明日寿宴后,你不准走!安心在我这里住上几日。三月初一,是小女成婚三年的日子,你必要吃了这一日的贺酒,再回去,啊!听我的话!”
季养德这一番话,正中秦天锡下怀。但他念头一转,仍略略躬身,开口说道:
“大小姐和杜公子的喜日,怎好打扰!天锡还是明日便……”
“哎?”季养德沉声说道,“秦公子这是见外啊……”
“既蒙季老员外盛情,天锡敢不如命……”
“哈哈哈,这便是了嘛!”季养德转头对雷汀若说道,“汀若,吩咐下去,秦公子在我们这里要住到三月初二日。”
“是,姑爹。”雷汀若答应着,眼光却朝秦天锡一瞟。
不知怎的,秦天锡忽然感觉心头一阵发紧……
秦天锡回到“幽篁馆”的客房时,恰好又看到庄丁将柯之华引将进来……
二人略一招呼,柯之华亦央庄丁带他去给季养德拜寿。
柯之华前脚离去,秦天锡刚要打开自己客房的门,却听到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秦大哥……”
他回头一瞧,见蒋杉杉正伫立在院子的碎石小径当中。
秦天锡快步趋到蒋杉杉跟前,轻声说道:
“这会儿不方便,我夜里来寻你。”
“几时?”
“三更。”
酉牌初刻,庄丁给秦天锡送上晚饭——一碗白米饭、一个炊饼、一碟蔬菜、一碟熏鱼,还有一角花雕酒。
“谢谢大哥!”秦天锡向那庄丁道谢,“动问一下,来贵庄贺寿的客人,都是这般管待吗?”
“回秦公子的话,安排在‘幽篁馆’的客人,是敝庄的贵宾,都是这般。其他客院的客人,没有肉菜,没有酒。”
“实不敢当。”秦天锡取出一串钱,约有五七十文,赏了庄丁。庄丁千恩万谢的去了。
吃罢晚饭,已近酉正时分,仲春时节,天尚未全黑。秦天锡腰间挎了钱袋,带上竹舍的房门,来到这“幽篁馆”的庭院里闲步。
院内见到同样出来闲步的柯之华,二人略略打了个招呼。
袁良秋居然也被安排在这幽篁馆,看来千红阁同这季家庄的干系还当真不同寻常!
而且,她的竹舍居然就在蒋杉杉竹舍的旁边!
秦天锡微隐在自己竹舍门前的竹丛边,看着立在庭院当中碎石小径边的袁良秋。
一个女庄丁匆匆跑进院子,来到袁良秋跟前,四下瞧瞧,见没有旁人,便飞快的将一件物事塞到袁良秋手里,而后来到她的竹舍跟前,从竹阶上拿了袁良秋吃空的碗碟,缓缓出去了。
袁良秋且不看,只把那物件塞进护臂里,继续立在原地,偶或踱上两步。
夜风起处,吹动她的衣袂,贴在身躯上。秦天锡忽然觉得,袁良秋的身段,跟雷汀若很是相似。
秦天锡未历经男女之事,自然说不上有甚“阅历”,但他目视这几个女人的身段,竟然径自的有了这般感觉……
如此等了约莫一柱香的时分,忽然有两个人,从院落外急匆匆走将入来。
秦天锡连忙将身躯再往竹丛后挪了挪,轻轻拨开两竿竹,定睛一瞧。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女庄丁,后头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他身穿着一袭淡紫色的夹衫,身材魁梧,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
“袁小姐,”那女庄丁朝袁良秋略略屈膝,“严公子来了。”
“嗯……”袁良秋应了一声,那女庄丁转身便走。
那“严公子”却飞眼瞧着女庄丁的侧脸,抬手捋了她的手臂一把。
“严公子,”袁良秋开口说道,“幸会。”
“啊……袁小姐,”严公子看着袁良秋,拱了拱手,“幸会!”
女庄丁经袁良秋解了这围,却也不敢声张,垂着头飞也似的离开了幽篁馆。
“袁小姐,”严公子冲袁良秋位一欠身,“借一步说话?不如,在你的屋……”
“严公子,”袁良秋正色说道,“这个院子里住的客人原本不多,这会儿也没人出来,我看,就在这里说吧!”
“呃……”那严公子四下张望一番,悻悻的说道,“也好。这个……贵派的事体,进行得如何了?”
“第一轮很顺当,货物嘛,再隔十天,应该是三月初六初七边子,便能送到。”
“有劳。第二轮安排在几时?”
“今天……是二月二十六。第二轮,安排在三月初五。”
“照旧?”
“照旧。”
“第二宗货呢?”
“三月底或四月初送到。”
“多谢!”
“你们的事,几时安排?”
“放心,”严公子眉眼往上一挑,朝袁良秋欺近半步,“我们已经买了第一宗货;等到三月初六初七,便可买进第二宗。”
袁良秋侧身退开一步,沉声说道:“多谢。”
那严公子身躯微微前倾,正待再朝前欺近,忽然从这幽篁馆的院门处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严公子,您在这里呀!”
这嗓音轻声细语,彬彬有礼,一听可知,便是季家庄的姑爷——杜奕峦。
“噢?杜公子,”见到杜奕峦前来,这严公子自然也不好再对袁良秋有甚举动,他转身朝向杜奕峦说道,“有何贵干?”
“啊,多时不见,寻你来吃三杯。”
“哎呀,谢了!在下今日大概着了点凉,不太舒服,酒就免了,想早些回房歇了。”
“可惜……那……奕峦就不勉强了,严公子请早些安置。”
这严公子再扭头瞧了袁良秋一眼,拔步离开了幽篁馆。
杜奕峦看了一眼袁良秋,袁良秋把右手握在左手的护臂上,当是示意先前那女庄丁送来的物件她已收到。
杜奕峦心领神会,朝袁良秋微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袁良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转过身,缓缓的走进了自己的竹舍。
秦天锡从竹丛后缓缓踱将出来,立在碎石小径侧旁。
俄顷,蒋杉杉和柯之华也都从竹舍里走了出来。
秦天锡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拿手指比了个“三”。
二人各一点头,众人都转回了竹舍。
此时初更不到,秦天锡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等到亥时正刻左右,再起身。
他褪去外罩的夹衫,没有吹灯,摊开被子,坐到床沿上,弯腰脱鞋。
他刚刚脱掉一只鞋,忽然听到竹舍外有挠窗子的声音。
秦天锡心头禁不住蓦的一紧,当下他伸手从镖囊里摸了一枚柳叶镖,穿上鞋子,疾步踅到窗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是我,雷汀若。”
秦天锡心头又收紧了三分,这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待在一个屋子里,若被旁人知晓或瞧见,那可没法收场。
“雷小姐,很晚了,有事能否明日讲?”
“我数三下,你若不开门,我便闹将起来。”
“等你进我房再闹起来,还不如你待在屋子外边闹。”
霎时间,夜风送来一阵竹叶的倏拉声,窗外的雷汀若沉默了。
“秦小哥,”沉默片刻,雷汀若低声说道,“二月十六日夜里,德润门外之事,我若要害你,何必等到今日?”
她的话音,极是恳切,不由秦天锡不依她。
秦天锡吹灭灯火,将竹舍门拉了开来。
夜色勾勒出雷汀若的身形。
她右手拎着一个瓷瓶,身躯弥散着一缕淡淡的酒味。
秦天锡没有说话,只把身躯微微闪到一边,将雷汀若让进了屋子。
雷汀若反手把房门略略掩上,却留着三四寸不关严。
她两大步迈到屋内的圆桌旁,坐到杌子上,将手里的瓷瓶抬手朝秦天锡一伸,口中说道:“嗯?”
“多谢,贵庄的晚饭有酒,我已不能吃了。”
雷汀若嗤的一笑,她拔掉瓶塞,将瓷瓶凑到自己唇边,仰脖汩嘟嘟喝了一回。
秦天锡大概也料到了什么,他知道眼下劝她“吃酒伤身”之类的话已毫不济事,便索性默默不言,只转身从床边拿了一个盆,摆在雷汀若脚边。
“放心,”雷汀若淡淡的说道,“那天晚上我都能忍住不在你面前吐,何况今日。”
秦天锡略一欠身,算是回答。
“今晚我带你看场好戏。”雷汀若把瓷瓶放到圆桌上,站起身来,朝竹舍门外走去。
秦天锡手里仍捏着那枚柳叶镖,跟在雷汀若身后,走出竹舍时,顺手带上了门。
雷汀若伸出双手,将竹舍外的竹丛扒开一截,钻了进去。
她扭过身,仍将竹丛扒着,朝秦天锡看了一眼。
事到眼下,也容不得秦天锡不跟着钻进去了。
雷汀若嘁里刷拉的扯去眼前五七根竹枝,清出一片空隙,刚好能瞧见院落中碎石小径另一侧袁良秋的竹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