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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惶杀 同雷汀 ...


  •   同雷汀若肩并肩的在这竹丛里立了约有两柱香的时分,她身躯弥散出的那股别样的清芳夹杂着酒香,充盈着他的鼻腔,秦天锡仿佛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昏沉,不知是被那股清芬熏的、是被那酒香熏的,还是他的困意所致。
      秦天锡狠狠捏了一记面前的竹竿,竹节卡得他的手心一阵痛,将他从那昏沉中扯了回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幽篁馆外渐渐切近……

      虽然大致料到这渐渐切近的脚步声是何人所发,但秦天锡心头仍不由自主的再一次发紧……
      三道人影、一盏灯笼,如梦境般映入秦天锡的眼帘,而后停在了袁良秋的竹舍门前。
      杜奕峦立在小径旁,朝另外两个庄丁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分散开来,一个朝院落大门处走了十来步,一个则守在了碎石小径男宾住的这一侧。
      杜奕峦再四下扫视了一眼,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袁良秋竹舍的门。
      俄顷,房门打开,杜奕峦闪身而入。

      夜风隐隐送来泉塘湖水拍打堤岸的声音,竹丛也随风微微摆动,枝叶扫上雷汀若的面颊,她紧紧咬着牙关,憋住声音,泪水却不住的从眼角渗出来……
      秦天锡心头却惦着与蒋杉杉的三更之约,这位“驸马爷”居然在自己的庄子里同露水夫妻来私会,委实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眼下二更天还不到,秦天锡估摸着,杜奕峦总不至于在这里捱到天亮。因此,他倒还不怎么担心。
      只是……如若雷汀若在这里纠缠,那却当真不太妙。

      也不知等了多久,方才听到袁良秋竹舍轻微的门响,杜奕峦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着袁良秋带上了门,他轻轻咳嗽一声,带着两个庄丁飞步离开了幽篁馆。
      可庆幸的是,季家庄里巡夜的庄丁仍在打着二更的梆点。

      “雷小姐?”秦天锡扭头轻轻唤了一声。
      雷汀若也扭头看着秦天锡,冷冷的说道:
      “你是要逐客还是……”
      “这里我是客,怎么敢逐你?”
      “那你要做甚?”
      “我能不说吗?”
      朦胧中,雷汀若面颊上仿佛掠过一缕苦笑。
      俄顷,她开口说道:
      “你不要告诉我你要跟我姐夫干同样的事。”
      听到雷汀若说出这句话,秦天锡不由得耳根一热。
      稍待片刻,他开口说道:
      “我才十七岁,雷小姐休要取笑。”
      “你几时要干你的事?”雷汀若转口问道。
      “三更天。”
      “能让我在你屋里坐到那时候吗?我有点不舒服。”
      “请——”

      雷汀若大概真的有点不舒服。当她坐到秦天锡竹舍内的杌子上时,忽然胸脯一耸,身子前倾,张口稀里哗啦的呕了出来。
      且幸恰才秦天锡掇了一个盆放在杌子边。

      待雷汀若呕完,秦天锡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的手里。
      雷汀若漱了漱口,又喝下半杯水,登时舒服了许多。
      “对不住,秦小哥,我失态了。”
      “无妨。”
      “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请吧。”
      “你们岁旦盟……究竟要来查探我湘楚盟甚事?”
      “这个话,我上次就回答过你了。”
      “什么意思?”
      “我只查探千红阁的事。”
      “这次……你是跟着千红阁的袁良秋来的?”
      “我是来拜寿的。”
      雷汀若抬眼看着秦天锡,却一句话也不说了。
      沉默片刻,她幽幽的开口说道:
      “我什么事都让你知道了,你却……”
      “你还想知道什么?”
      雷汀若垂下眉眼,弯腰拿起那个被她吐脏了的盆,起身往门口走去。
      秦天锡也不虚留她,上前替她把房门轻轻拉了开来。

      看着雷汀若的背影融入碎石小径上的夜色中,秦天锡返身进屋,将屋子的前窗后窗都支了起来。
      夜风带着湖水的清气和竹叶的清气穿房而过,驱散了屋内的污气。
      听着巡夜的庄丁打了最后一轮二更的梆点,秦天锡袖了短刀,略一踌躇,又返身拿了雷汀若留在他桌上的瓷瓶,这才走出竹舍,带上房门,立在了碎石小径旁的竹丛边。
      俄顷,他看到柯之华的身影闪出了他的竹舍。
      俄顷,他看到蒋杉杉竹舍的前窗亮起了灯。

      秦天锡和柯之华瞧着四下并无旁人,二人飞步踅过了小径。
      蒋杉杉轻轻拉开房门,秦天锡把那瓷瓶底朝上,摆在了竹舍前窗下的地面上。

      三人围坐在蒋杉杉屋内的圆桌旁,柯之华先开口说道:“都不要客套了,各自说说探到的消息。”
      秦天锡将他和郑柳盈在长沙府打探千红阁的情形说了一遍,蒋杉杉随即接口说道:
      “我和门里一个师姐装扮成卖杂货的,在建州府那处宅子左近转了几日,发现那宅子没有人住,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守屋。
      我们上门去叫卖杂货,想乘便打听一下,可是那老婆婆竟是个哑巴,没法打探。
      我们又去那处宅子的左邻右舍打听,也没探出什么消息,只知道这宅子原本是一家财主住着,后来这财主做买卖亏了,三年前,把这宅子卖了还债,人也搬出了建州府。”
      “宅子卖了多少钱?”柯之华小声问道。
      “听说是卖了五千来两银子,邻舍也只是听说,并不真切。”
      “卖给了什么人?”
      “听说也是一个买卖人,长年在外地做生意,一年也难得来住上十几天。”
      “你们钱庄估这个宅子,大约值多少?”柯之华接着问道。
      “事情是我妈去建州府谈的,据她和钱庄里的老待诏一起估,大约值八千三四百两。”
      “那笔一万两的贷银,”秦天锡插上口来问道,“你们放出去了吗?”
      “放了,也要放。”
      “天锡恰才说,这两个贷银的男女或许有勾当。”柯之华说道。
      “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勾当,那我们还是得放出去的。”
      “为什么?”秦天锡问道。
      “我们做钱庄的,必须讲究一个银钱的进出。客人把银钱存到我们钱庄,我们是要付给他们息钱的。我们的息钱从哪里来?就是靠把银钱贷出去,收取贷银的人付给我们的息钱。当然,贷银人付给我们的息钱,必须……”
      “……必须比你们付给存银人的息钱要高。”柯之华接口道。
      “嗯!”蒋杉杉一双眸子看着柯之华,“所以,一万两银子这么大的买卖,如果我们不做,不但我们会损失这笔息钱,其他商铺还会疑心我们的钱庄是不是做不下去了。只要有一两家商铺疑心,他们便会传扬出去。日子一长,我们的钱庄就会真的做不下去了。”
      “可是……”柯之华问道,“万一真的……”
      “贷约已经签了,房契也押到我们这里了。万一他们真有甚勾当,我们还能把这宅子卖出八千多两银子,奢遮杀也就损失一千多两。下回留神些便是了。”
      一时间,竹舍里沉默了。
      秦天锡站起身来,悄悄走到窗边,从窗缝朝下瞧了一眼。
      那瓷瓶仍安安稳稳的倒扣在窗下的地面上。
      “恰才……”秦天锡回到圆桌旁坐下,“袁良秋和那‘严公子’说的话,你们听了吗?”
      “有点远,听不真切。”柯之华说道。
      “听了。”蒋杉杉说道。
      “大小姐怎么看?”
      “我听着,他们说了三个事。一个,是袁良秋在做的什么‘事体’,听起来,这‘事体’还有第一轮第二轮;二个,是袁良秋她们给严公子送的什么货;三个,这个严公子好像还要买什么货。”
      “他们打的隐语,挺小心的。”柯之华说道。
      “柯师兄,”秦天锡问道,“你觉得,他们的隐语是什么意思?”
      “我大概能猜到一个。”
      “那个第一轮第二轮的‘事体’?”蒋杉杉反问道。
      “不错。我觉着,跟天锡在长沙府探到的消息比对一下,这个‘事体’便是千红阁纠集乡民去你们钱庄存银钱。”
      “柯师兄说得有理,”蒋杉杉沉声说道,“只是……我们没理由不让她们把银钱存进来……”
      “如果你们钱庄不接他们存的银钱,那……”柯之华说了半句。
      “那时日一长,我们的钱庄便也要做不下去了。”
      秦天锡忽然站起身来,疾步踅到窗边,支起窗子,探头往窗下一瞧。
      朦朦雨夜,没有月光,可他仍能看到,恰才倒放在窗下的瓷瓶已横躺在了地面上。
      秦天锡猱身跃出窗外,四下里一瞧。
      小径两侧,一如往常的岑寂……

      蒋杉杉打开了竹舍门,把秦天锡让进了屋。
      “有人偷听?”她急切的问道。
      秦天锡点了点头。
      “袁良秋?”
      “只能说或许便是她,但是我确实没看到。”
      “不打紧,”柯之华说道,“我们恰才只是商讨这些事情,并没说要做什么。她即便偷听,也听不去什么。”
      “柯师兄说得对,”秦天锡说道,“今天也很晚了,要不……我们都各自歇了?”
      “哎?”柯之华说道,“还说最后一句。”
      “嗯?”蒋杉杉问道。
      “如若……啊,我是说如若,你们钱庄当真遇上什么……”
      “啊……我们跟岁旦阁开的铜矿签过契约,如若当真遇上什么事,岁旦阁的铜矿会救应我们缓急的。”
      “那好……”柯之华说道,“今晚我们不聊了,明日左右无事,我们还能歇一两个时辰。”

      第二日便是二月二十七,季养德的六十大寿。当天上午,又来了三十余位宾客。午牌刚到,缘泉塘湖岸一带,一个个大红幔帐的喜棚下,便开上了一桌桌席面。
      季养德所居“慎独斋”的第二进院内,也搭上了五座喜棚,开了五桌席面,专门管待住在“幽篁馆”里的宾客。
      秦天锡和柯之华被安排在右首第一桌,蒋杉杉坐在左首第二桌,而袁良秋竟然被安排在了左首第一桌!
      正中的喜棚下,坐着季养德夫妇和季家庄最尊贵的宾客;季养德的两个儿子季灵远、季浩扬陪坐左首第一桌;季养德的女婿杜奕峦和侄女雷汀若陪坐右首第一桌;季养德的两个女儿季芳琼和季芳瑶则陪坐左首第二桌。院内的其余两桌则由季家庄两个总管陪坐。
      午正时分,酒肴齐备,季养德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饮了一大觥酒,即便开席。
      季养德的两个儿子季灵远和季浩扬先往正中的席面上,每位宾客敬一盏酒;而后回到左首第一桌,也每位宾客敬了一盏酒。两个女儿只在她们陪坐的席面上吃了三盏。杜奕峦和雷汀若则前往每一桌席面,每位宾客都敬了一盏酒。
      此后,各席宾客也都起身,轮次向季养德敬酒。季养德只端着酒盏,对着客人沾沾唇,却由杜奕峦和雷汀若轮番上前,同每位宾客对饮一盏。
      慎独斋内席面敬毕,院外喜棚里的宾客便也一轮轮进来敬酒,也都由杜奕峦和雷汀若二人对饮。

      这一场喜宴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宾客们方才渐次辞去。
      雷汀若的使女凌娟搀着她,靠在慎独斋前院的照壁上;杜奕峦则坐在门槛上,深深的一呼一吸。
      “芳琼,”送走宾客,季养德开口说道,“奕峦今日有功,也着实累了他,你赶紧扶他去歇了。”
      “是,爹。”季芳琼朝季养德略略屈膝,淡淡的应道。
      季养德的夫人是雷汀若的姑母,她看了看闭着双眼,靠在照壁上的雷汀若,开口说道:“汀若,你也去歇着,晚上就不要来陪宴了,啊!”
      雷汀若仿佛已无法开口说话,只游丝一般的“嗯”了一声,艰难的点了点头。

      看着季养德和他夫人一同走进屋内,季芳琼冲两个庄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杜奕峦扶下去。
      两个庄丁点了点头,上前一边一个,搀着杜奕峦的胳膊。杜奕峦用他那迷茫的眼神看了看季芳琼,忽然胸口一耸,一肚子秽物淋淋漓漓的呕了三个人满身。
      三个人一时间怔在了原地,季芳琼柳眉一蹙,厌恶的说道:
      “还不弄走!戳在这里恶心我么!”
      言讫,她腾腾腾的径直走出了慎独斋,很快便没了踪影。

      雷汀若睁开眼,瞧了瞧满身狼狈的杜奕峦,看着扶着她的凌娟,朝院外指了指,凌娟便搀着她,五步三停的走出了慎独斋。
      秦天锡是客,自然不能有甚举动,他瞧着雷汀若和凌娟的背影消失在了院墙后,便赶着柯之华和蒋杉杉,往幽篁馆而去。

      三人此次聚在柯之华的竹舍内,柯之华开口说道:
      “寿宴吃完了,我和蒋大小姐再待在这里,就不合适了。天锡,季老员外发了话,让你住到三月初二,这里的事……”
      秦天锡眉眼往上一剔,开口说道:
      “我知道很难,不过,我好歹要挖出点消息来!”
      柯之华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沉声说道:“多加小心!自己要出了事,可就什么都没了!我们……”
      他转头看了看蒋杉杉,接着说道:
      “……也该收拾一下,去向季老员外辞行了。”
      蒋杉杉看了看柯之华,又瞧了一眼秦天锡,默默的转身离开了竹舍。

      秦天锡把竹舍内的杌子全搭在圆桌上,再拿右手捏着圆桌的腿,一上一下的举了二百下;歇了半柱香,又换左手举了二百下。
      索溪门的端木长东练功有两条基础训示——“一力降十会”;“天下功夫,唯快不破”。他门下的弟子,第一要练力气,力气若不足,“就会连工地上搬砖的都打不过”;第二练出手的快、稳、准、狠;第三方才是练招变招拆招。秦天锡在外人家中作客,当然不能拿刀去劈什么物件,但这力气,却是必练不可。

      练完力气,秦天锡小睡了一会儿,起身已是午牌时分,季家庄一个女庄丁送了晚饭过来。
      这人很是眼熟,秦天锡定睛一看,竟是那个跟随着雷汀若的使女凌娟!
      “今晚二更,”凌娟抬手指着西面,“就在那边的墙外,敢去吗?”
      “不敢。”秦天锡接过摆放着碗碟的托盘,朝凌娟正色说道。
      凌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秦天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俄顷,她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托盘里的晚饭,是一碗白米饭、一碗菜蔬、一碗水煮羊肉,却没有酒。
      秦天锡饱饱的吃了一回,和衣在床上眯了一个时辰,听着庄子里打着初更天的最后一轮梆点,他便翻身下了床。
      到这个地方来,原本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兼之季养德又盛情留他住到三月初二,他若不揪住一切机会,岂不白来了!

      秦天锡端着灯,打开前窗后窗,各查看了一回;而后将短刀藏到护臂下,走出竹舍,关上了门。
      秦天锡的竹舍门朝东开,他左右扫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绕到屋后,往西而去。
      西墙离竹舍只有不到十丈远,秦天锡伫足墙边,先屏气凝神听了一回。
      二月底三月初的时节,夜风也已吹面不寒,除了墙外矮丘山林枝叶摇曳的倏拉声,周遭一片死寂……
      秦天锡弯腰在墙根处摸了一块碎石,轻轻跃上墙头,随即伏下身子,朝墙外的矮丘山林瞧了一眼;接着,便将手里的碎石呼的抛了下去。
      抛下之后,秦天锡竟没听到碎石落地的声响,却蓦的感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
      他赶紧伸手将那物件抄起,原来竟是他刚刚抛下去的问路石。
      秦天锡再往墙下定睛一瞧,只见夜色勾勒出一道曲润的身形,挺立在矮丘山脚处。
      不必细辨,这身形必是雷汀若无疑。

      秦天锡撇了问路石,翻身跃出了墙外。
      他刚刚站定,一股浓烈的酒味立刻撞入了他的鼻腔。
      这不是小酌之人身上弥散出的淡香,而是烂醉后伤酒的气息。
      秦天锡禁不住在喉间轻咳了一声。
      虽然他留意憋着声音,可雷汀若仍是听到了。
      “今天中午真的是喝伤了,”她轻叹一声道,“洗了澡,还是没洗净这股味道。”
      秦天锡没有接她的话头,悄声问道:“雷小姐约我来此,有何吩咐?”
      雷汀若却也没有答他的话,自顾说道:“一会儿若要打起来,你会保护我吧?”
      “我来拜寿,不打架。”
      “我是说‘若要’。”
      不知为何,秦天锡忽然觉得,自认得雷汀若以来,她一直都是在帮他的。
      头一遭在襄州府瑶湾镇,她射出飞刀,荡开了涟水帮帮众偷袭他的暗器;第二遭在长沙府德润门外的船上,她掩蔽了被杜奕峦追赶的他;第三遭在长沙府城内的大街上,她把正要跟他厮打的杜奕峦给弄走了。
      如此,今夜即便答应她一遭,又能怎样?
      想到这里,秦天锡沉默了。

      “秦小哥,你不开口,我便当你默认了。”
      秦天锡仍旧默默不言。
      “跟我来吧!”

      雷汀若引着秦天锡拔步钻入了矮丘上的山林。
      二人在林间往西行了约莫半里来路,堪堪来到矮丘山顶之时,眼前忽然豁然一片。
      原来此处是一块敞亮的山坡,没有一棵树,只生着些一尺来高的杂草。山坡正中,建着一间凉亭。
      雷汀若指了指亭子的顶端,示意二人上去。
      这里四面皆无遮掩处,若要偷听,也只能藏到亭子的顶上。白日里自然不可,但月底的夜间,并无一丝月色,在亭子顶上伏低身躯,或许能瞒过来人的眼目。

      二人疾奔几步到亭边,随即飞身跃起,趴在了亭顶的瓦片上。
      他们来得也确是时候,刚刚趴上去一小会儿,一道人影便从山林间走了出来。
      这人影走出山林几步,便立足四下扫视了一番,见确无旁人,这才继续前行,走入了亭子。
      黑夜看不真切,秦天锡只在那人切近亭子时,方才看出是个女人的身段。
      秦天锡捏起一块瓦片,正待揭去,忽然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摁住了。
      这手瘦而且长而且硬而且冷如冰霜,冷得秦天锡的心头也禁不住一阵发颤。
      他当然知道这是雷汀若的手。
      这之前他并非没有拉过女孩儿的手,但不论是郑柳盈的手还是周茜的手,都不似雷汀若的手这般硬、这般冷……
      忽然,他又深悔自己毕竟年轻急躁。这等情形之下,但凡漏出一丝丝声响让旁人察觉,他便再无法探到一毫消息。至于来到亭子里的人究竟是谁,待到说起话来,自然分晓;而如若听不出是谁,那便是生人,既是生人,看到面貌,也无非是“不认得”而已。

      这女人走进亭子约有一柱香的时分。她沉静片刻,又橐橐橐的走动几步,一会儿又走出亭子张望片刻,仿佛在急切的等着什么人。
      终于,又一道人影从林间闪出,四下扫视一番,又抬手朝左近的草丛内打出几枚暗器,这才径直朝亭子疾步走去。
      此刻亭子里先来的那女人也探身出来,将这后来的女人接了进去。

      “五姐,你可来了!”
      秦天锡心头一紧,这不是袁良秋却是谁!而她唤出的那“五姐”,则必是刘五妹无疑了!
      刘五妹居然到这里来偷偷与袁良秋会面,那不消说,定是为了她们那桩存银贷银的勾当了!或许,还同那个跑来与袁良秋厮会的“严公子”有甚干连,也未可知。

      “良秋,坐下说。”
      “嗯……”
      “怎么样?见到严公子了?”
      “嗯。”
      “他那边情形如何?”
      “他说,他们已经买了第一宗货;等到三月初六初七,便可买进第二宗。”
      “嗯,都在依计而行,甚好!”
      “五姐,这个严公子……”
      “喜欢招惹女人?”
      “嗯……”
      刘五妹格格一笑,轻蔑的说道:“他们严家人有本事,不过好色有种。二十年前……”
      说到这里,她止住了。
      “二十年前怎么?”
      “没怎么。”刘五妹又轻笑一声,“我看他们怕迟早要死在这个‘色’字上!哎?良秋,这次来这里,有没有跟……”
      “五姐——”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这回离开襄州府,也该去张罗第二轮了。”
      “第二轮还去长沙府?”
      “第二轮去三个地方,长沙府一个,咸宁府一个,武昌府一个。”
      “我们要派出三路姐妹?”
      “不必,我们还是在长沙府。另外两个地方,让浔阳帮去干。”
      “好,知道了。哎!五姐,还有个事!”
      “何事?”
      “这次季老员外做寿,索溪门的……”
      “秦天锡?”
      “嗯!”
      “索溪门派他来贺寿?”
      “不光他,还有……”
      “还有?”
      “八曲门的大小姐蒋杉杉和天麓门的柯之华。”
      “岁旦盟一下子来了三个门派?”刘五妹沉默片刻,接着问道,“盯着你来的?”
      “不像……”袁良秋也思忖了片刻,方才答道,“他们不是一同来的。”
      “不是一同来……也未见得就一定不是盯着你来的。不拘怎的,他们一定会在夜里偷偷的会面。”
      “没错,昨夜他们就……”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跟他……”
      “哎呀——五姐,他也不可能在我房里待一整夜啊!”
      刘五妹嘿嘿笑了几声,接着问道:
      “你偷听他们说话了?”
      “嗯……可惜他们有防备,我不敢听太久。”
      “防备?就这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弟弟小妹妹?”
      “嗯,他们拿了个瓶子倒扣在窗子下,若非我发现得快,还真就决撒了。”
      “我说嘛,他们到底还是嫩点儿。哎,你听到了些什么?”
      “他们大概是偷听到我跟严公子说的话了。不过,我们打着隐语,他们也只能猜到我们说起了存银的事,其余的话,他们听不明白。”
      “那……他们的钱庄会不会有所防备?”
      “他们不敢防备,乡民拿着银子来存,他们难道还把客人赶出去?这么一来,其他旁人,谁还会去他们钱庄存银钱?”
      “嗯……你说得对。”
      霎时间,四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走了,良秋,你几时离开?”
      “我……还想再待一夜……”
      “好吧……不过,在人家地头上,你还是要留神!季家庄的大小姐,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知道,五姐……”
      “我去了。”
      说这话,刘五妹和袁良秋,一前一后的走出了这亭子。

      刘五妹走出亭子,径直朝西南方走去;袁良秋则立在亭子口目送着她。
      然而,就在刘五妹离林子边缘还有三二丈远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从护臂下噌的拔出了兵刃,沉声叱道:
      “什么人?出来!”
      刷拉一声,从林中跃出一道人影,手持兵刃,朝刘五妹刷刷刷连攻五招。
      夜黑兼之远隔,秦天锡看不真切是谁,但从招式看起来,这人手里的兵刃是一口雁翎刀。

      袁良秋也从护臂下拔出兵刃,飞步上前。
      刘五妹将那偷袭之人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唐兴寺里的故人!”
      一听刘五妹这话,秦天锡心头禁不住一揪!这人竟是蒋杉杉!她居然还没离开!
      或许,是在她离去的路上看到了刘五妹,心下疑惑,便偷偷跟着她到了这季家庄西面的山林里。昨夜三人商谈之时,秦天锡曾提及千红阁知道蒋杉杉之母蓝颖是死在浔阳帮手下,而今夜蒋杉杉再次听到这两个千红阁的帮众说起浔阳帮,想起杀母之仇,按捺不住,便突起进击。

      “五姐,你先去!”袁良秋横身挡在蒋杉杉和刘五妹之间,“我挡着她。”
      “呀!”蒋杉杉也不打话,掣起雁翎刀,又朝刘五妹攻去。
      刘五妹推开袁良秋,同蒋杉杉叮叮当当的过了几招,蒋杉杉在她腰间踢了一脚,她手里的短刀在蒋杉杉左臂上划了一记。
      “蒋大小姐,”刘五妹冷冷的说道,“我千红阁跟你八曲门本无甚干碍,你今日非要来找我纠缠,真以为我刘五妹没杀过人吗?”
      “五姐!”袁良秋再次拦挡在刘五妹身前,“你真的要赶紧走!要被这庄子里的人瞧见,我们的事就不好办了!”

      “真以为我刘五妹没杀过人吗?”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间,亭子顶上的秦天锡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恐惧。
      他想起了正月十八日在黄家湾遇见刘五妹,从她那清秀的眸子射出的两道凶光……
      “雷小姐,”秦天锡悄声对雷汀若说道,“我得下去帮忙。”
      “你干……”雷汀若不敢高则声,而“什么”二字尚未及出口,秦天锡已然从亭子顶上跃身而下。

      此时袁良秋已同蒋杉杉缠斗在了一处,刘五妹则瞧着她们二人,自己向西南面的山林缓缓而退。
      秦天锡飞身几步奔上前来,蒋杉杉听到脚步声,略一分神,被袁良秋欺近身形,一刀照她左肋下扎去。
      蒋杉杉惊出了一身冷汗,惊慌中闪身,仍是慢了半步,左肋下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这一下虽未伤及内脏,可也着实钻心的疼,当下蒋杉杉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此刻,已然退到山林边缘的刘五妹觑得真切,右臂一扬,一阵飕飕声刺破了飘浮在夜空中的枝叶摇曳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秦天锡跃身上前,一把扯开蒋杉杉,右手里短刀磕开一枚暗器,飞脚踢开一枚暗器,另一枚暗器则用左手给绰住了。
      “小弟弟好身手!”刘五妹撇下这句话,猱身钻入了山林。

      “跑!”蒋杉杉提起雁翎刀,不顾身上两处创口不住淌血,仍要追上前去。
      袁良秋抬手一刀,上前拦挡。
      “别追!”就在袁良秋出刀之时,秦天锡也疾步上前,将蒋杉杉拦腰抱住。
      一瞬间,这一刀眼看着便要招呼到秦天锡身上。
      秦天锡下意识的抬手一掷,自己手中的短刀呼的照着袁良秋前胸飞去。
      袁良秋心头蓦的一惊,她脑海中曾预料着秦天锡持刀应对她的五七种招式,就是不曾预料到秦天锡会将手里的短兵刃当作暗器掷向她。
      “呃——”袁良秋只觉胸口一凉,秦天锡的短刀已然插入她胸口,直没至柄。
      然而她身躯仍向前奔出三步,手里的短刀也哧的扎进了秦天锡的前胸。
      但这一刀已毫无力道,只扎进半寸,袁良秋整个身躯便软作一堆,瘫在了地面上。

      袁良秋瘫在跟前,一动不动,看着一滩暗色从她身躯里缓缓浸润到她身畔的地面上,秦天锡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乱跳,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跳到后背里,一会儿又跳进了头颅中……
      蒋杉杉只觉一阵旋风般的翻搅从小腹直冲进她的顶门,喉咙没法关住,哕的一声呕了满地。
      不知何时,雷汀若也站在了他们身侧。
      “秦小哥,”她颤声说道,“你……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秦天锡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上门牙狠狠咬了一记下唇,睁开眼来,将蒋杉杉推给雷汀若,开口说道:
      “请你帮忙扶一下她,我把这个尸首撺到山背后去。”
      雷汀若刚刚接过蒋杉杉,忽然一阵悉悉簌簌的脚步声从东面的山林里传来!
      霎时间,秦天锡也手足无措起来。
      “别急,”雷汀若一手扶着蒋杉杉,一手捏住秦天锡的手,“先等等。”

      “你没看错吗?”
      这声音很是耳熟,但惶急之下,秦天锡竟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姐。”雷汀若凑到秦天锡耳畔,悄声说道,“不打紧了。你赶紧带着蒋大小姐,躲到亭子顶上去,这里我来应付。哎,拖得动她吗?”
      “我行!”蒋杉杉缓过来了,哑着嗓子说道。

      秦天锡拉着蒋杉杉的腕子,飞步奔向亭子,身后季芳琼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你真看到她夜里悄悄跑到这里来了?”
      “看到了。”
      “我就说,这个贱人胆敢到我季家庄来!一定有勾当。”
      “大小姐,姑爷……”
      “呵!他中午喝得烂醉,要还能干那事,我倒真服了他!”

      秦天锡和蒋杉杉已伏身在亭子顶上,偷眼瞧着恰才厮杀过一场的地面……
      雷汀若伫立在袁良秋的尸身旁,一动不动的看着季芳琼领着两个使女从林中走出,朝她渐渐切近。

      “哎哟,汀若,怎么是你?”
      “啊——”两个使女看到瘫在地上的那一堆,禁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大……大小姐……你……看,地……地上……”
      季芳琼低头略略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瞧着雷汀若,冷冷的说道:
      “你杀的?”
      “大姐,你觉着……”雷汀若朝四下扫视了一眼,“还能是谁?”
      “利落呀!”季芳琼也四下里扫视了一番,“三根透骨钉都被你打掉了!哎……什么味儿?怎么……还有人呕在这里?”
      “我啊,中午喝太多了,没呕干净,刚好这死人让我呕舒服了。”
      “为什么杀她?”
      “替大姐你出气呀!”雷汀若嘲讽的说道,“这贱人勾引姐夫,从长沙勾引到襄州来了!刚好我喝多了睡不着,便跟出来啦!”
      “你倒好心,”季芳琼盯着雷汀若片刻,“闲常怎的没看出来?”
      “怎么,大姐,要不要禀报我姑爹,把我绑送千红阁?”
      沉默片刻,季芳琼唤一个使女道:
      “去,禀报我爹,听他示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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