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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后山门开,面刁难 试剑令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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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墟令印悬在九霄上空的第七日,照雪峰的雪又停了。
雪一停,后山的剑鸣便更清晰。
最初只是一声。
像有一柄埋在地底千年的古剑,隔着重重山石,极轻地撞了撞鞘。
后来那声音一日比一日沉,到了第七日晨间,整座照雪峰都被震得微微发颤。檐下冰棱簌簌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地寒光。
晏惊澜醒来时,窗外正好有一道金光掠过。
他睁眼。
那道光自后山深处升起,穿过照雪峰终年不散的寒雾,在半空中凝成一枚古老令印。
令印很大,遮住了半座九霄山门。
其上云纹流转,剑影纵横,最中央却有一道极细的灰痕。
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边缘焦黑,深处泛着一点死气。
晏惊澜坐起身,盯着那道灰痕看了片刻。
笑了。
“真是怕我忘了你。”
桌边断剑嗡然一震。
三年温养,那柄破庙里捡来的断剑已经彻底褪去锈色,剑身仍旧残缺,却透着一股沉黑冷意。它横在桌上时不像废铁,更像某种沉睡的凶物。
晏惊澜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窗外令印中央的灰痕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眼底笑意淡了些。
周砚残符。
后山灰线。
天机楼拘魂引。
这三样东西像三根看不见的线,绕了三年,终于在今日缠到了一处。
偏偏这地方,是照雪峰后山。
晏惊澜低头系好护腕,推门出去。
雪庭中已有一人立在梅树下。
白衣,霜剑,眉眼清寒。
沈雪寂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肩头,被霜意一压,连温度都冷了几分。
晏惊澜脚步一顿。
自七日前筑基之后,他和沈雪寂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那一日,他在心魔幻境里听见沈雪寂失口唤出“惊澜”,又看见那人因天道禁制喉间见血。
那一声“惊澜”太旧。
旧得不像今生。
晏惊澜这七日没有问。
沈雪寂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一处悬崖。
可悬崖就在那里。
谁也没掉下去,谁也没离开。
晏惊澜提着断剑走到他身后,笑了一声:“师尊起得真早。”
沈雪寂看向后山令印:“今日各宗弟子入山。”
“我知道。”
“你也想去?”
晏惊澜挑了挑眉:“师尊觉得我不该去?”
沈雪寂没有立刻回答。
晏惊澜便笑:“也是,我刚筑基,劫火不稳,后山又正好开了个看起来很像陷阱的秘境。以师尊一贯作风,今日不把我关回雪庭,都算慈悲。”
沈雪寂侧眸看他。
“你想去,便去。”
晏惊澜原本准备好的半句讥讽,忽然卡在喉间。
他看着沈雪寂,眼神微动。
沈雪寂这样的人,若是想拦他,有一百种方式。
封峰,落阵,禁足,扣剑。
甚至不需要理由。
可这一次,他竟说可以去。
晏惊澜心里反而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师尊转性了?”
沈雪寂道:“你已筑基。”
“所以?”
“路可以自己选。”
晏惊澜笑意慢慢淡了些。
这话听着很像放手。
可从沈雪寂嘴里说出来,便怎么听怎么像另有隐情。
晏惊澜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若我选错呢?”
沈雪寂道:“错了便改。”
“若改不了?”
沈雪寂垂眸看他,声音很轻:“那便活着回来,再算。”
晏惊澜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比疼更烦。
他最讨厌沈雪寂这样说话。
一句也不软,却偏偏让人没法当成冷话听。
晏惊澜移开视线,低头拂去断剑上并不存在的雪:“师尊放心,我命硬。上回问罪台都没困住我,一个后山秘境而已。”
这句话落下,雪庭中忽然静了。
沈雪寂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晏惊澜故意没有看他。
片刻后,沈雪寂道:“今日议事堂会定入境名额。”
“哦。”
“戒律堂和陆氏会拦你。”
“猜到了。”
“不可逞口舌之快。”
晏惊澜抬眼,似笑非笑:“师尊觉得我很爱跟长老吵?”
沈雪寂淡淡道:“你不是爱吵。”
晏惊澜挑眉。
沈雪寂道:“你只是爱气人。”
晏惊澜:“……”
他一时竟没法反驳。
沈雪寂抬手,一枚玄色小令落入晏惊澜掌心。
令牌入手微沉,正面刻着九霄剑纹,背后有三个字。
试剑魁。
晏惊澜目光一顿。
这东西他见过。
三年前试剑大会上,他以断剑夺魁,按宗门旧例,试剑第一可得三样奖励。
其一,洗剑池三日。
其二,玄霄试剑令一枚。
其三,可在筑基之后,入一次宗门秘境,不占寻常弟子名额。
只是后来周砚暴露天机楼拘魂引,试剑大会草草收尾,晏惊澜又被沈雪寂封在照雪峰,筑基一事拖了整整三年。
奖励便也一直压在宗务堂。
压得久了,许多人像是忘了。
晏惊澜也差点忘了。
他捏着那枚玄霄试剑令,忽然笑出声。
“原来我还有这个。”
沈雪寂道:“你自己赢的。”
这句话很平静。
可晏惊澜听着,心口那点不明不白的烦躁却忽然松了一寸。
他不是靠沈雪寂护着,才有资格去后山。
他是凭自己的剑赢来的。
三年前试剑台上,他没有靠劫火,只凭断剑压过陆氏弟子,破宋知微阵局,逼出周砚身上天机楼拘魂引。
这枚令,是他自己挣来的。
晏惊澜低头看着试剑令,指腹从那三个字上慢慢划过。
“师尊现在给我,是怕我在议事堂被人赶出来?”
沈雪寂道:“怕你懒得找证据,直接拔剑。”
晏惊澜轻啧:“我在师尊眼里就这点出息?”
沈雪寂看他一眼。
晏惊澜顿了顿,笑道:“行,我今日不气人。”
沈雪寂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只是道:“去吧。”
晏惊澜走出两步,又停下。
“师尊不去?”
沈雪寂道:“我会到。”
“什么时候?”
“你需要的时候。”
晏惊澜回头看他。
沈雪寂仍站在梅树下,眉眼冷淡,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晏惊澜听得心口一沉。
又是这样。
每一次沈雪寂说得越轻,背后藏的东西便越重。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早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可话到唇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
沈雪寂若能说,七日前便已经说了。
晏惊澜垂眸,将试剑令收入袖中,转身下山。
“那师尊最好别来太晚。”
沈雪寂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才低声道:“不会。”
……
九霄议事堂今日格外热闹。
天墟秘境开启,不止惊动九霄一宗。天幕令印传出之后,各宗皆收到了秘境敕令。
炼气以上,金丹以下,皆可入境。
这八个字看似宽泛,实则极古怪。
寻常秘境以修为设限,多半是因秘境承受不了更高境界的灵压。可天墟令印浮出时,压在九霄后山之上的气息古老至极,绝不像只能容纳筑基小辈的低阶秘境。
更像是有人故意挑选了一批尚未完全长成的天才。
年轻。
根骨好。
命数旺。
最适合被称作“天命”。
晏惊澜踏入议事堂时,堂中已有不少人。
九霄内门弟子列在右侧,外宗来客列在左侧。太玄剑宗、药王谷、碧海灵宫、归元门,各宗弟子衣袍不同,目光却很一致。
他们都在看他。
看这个传闻中身负劫火的九霄亲传。
看这个三年前搅乱试剑大会、让天机楼暗子暴露的灾星。
也看这个被沈雪寂封在照雪峰三年、今日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少年。
晏惊澜对此习以为常。
前世他被看得更多。
恐惧的,厌恶的,好奇的,贪婪的。
多看几眼又不会掉肉。
他低眉垂眼,走到九霄弟子末端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弟子晏惊澜,见过掌门,诸位长老。”
语气很稳。
姿态也很低。
堂中不少人微微一怔。
他们原以为晏惊澜这样的人,必定桀骜难驯,一进来就要与戒律堂针锋相对。
谁知他今日竟收敛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内门弟子。
只有宋知微站在掌阵院弟子中,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她三年前同晏惊澜斗过阵,知道这人越是这样安静,越不是认怂。
多半是有人要倒霉。
掌门云寂真人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晏惊澜身上,温和道:“筑基了?”
晏惊澜垂眸:“侥幸。”
云寂真人笑了笑:“能在照雪峰那座雪庭里筑基,便不算侥幸。”
这话听着温和,却让不少九霄弟子眼中浮出一点异色。
照雪峰雪庭,是清霜仙尊亲手布阵之地。
晏惊澜能在那里筑基,便说明沈雪寂确实将他当作亲传教了三年。
薛无妄坐在左侧,脸色比三年前更冷。
他看向晏惊澜,开门见山:“你今日来,是为天墟秘境名额?”
晏惊澜道:“弟子确有此意。”
薛无妄沉声道:“你刚刚筑基,劫火未稳。天墟秘境来历不明,入口又在照雪峰后山。若你入境之后劫火失控,伤及各宗弟子,此责谁担?”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几分。
陆氏一脉的长老陆承钧立刻接话:“薛长老所虑不错。晏师侄天资虽高,可劫火毕竟非同寻常。秘境之中无人看顾,若真出了事,外宗未必会听我九霄解释。”
有人附和:“不如暂且压下他的名额,待秘境探明之后,再另行安排。”
“正是。秘境机缘虽重,也重不过宗门安危。”
“晏师弟年纪尚轻,以后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一句接一句,都说得冠冕堂皇。
晏惊澜安静听着。
没有反驳。
也没有冷笑。
只是袖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玄霄试剑令。
陆怀璋站在陆氏弟子中,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承钧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三年前,他在试剑台上输给晏惊澜,输得狼狈。
可三年过去,再看晏惊澜被人这样一句句排除在外,他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有些不舒服。
像是有人将他也看轻了。
陆氏弟子争不过的名额,要靠长辈压人让出来,这算什么本事?
薛无妄看向晏惊澜:“你可有话说?”
晏惊澜抬眼。
他没有立刻看薛无妄,而是先朝云寂真人和诸位长老又行了一礼。
“弟子自知修为浅薄,也知劫火之事令宗门为难。”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内不少人神情微缓。
晏惊澜继续道:“若诸位长老觉得弟子不宜入境,弟子不敢强争。”
宋知微眉梢一动。
果然。
下一瞬,晏惊澜从袖中取出玄霄试剑令,双手奉上。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长老明示。”
薛无妄皱眉:“说。”
晏惊澜垂眸,语气依旧平稳:“三年前试剑大会,弟子侥幸夺魁。按宗门旧例,试剑第一可得玄霄试剑令。令主筑基之后,可入一次宗门秘境,不占寻常名额。”
他顿了顿。
“这枚令,是弟子凭剑所得,还是因弟子身负劫火,便可作废?”
堂中静了一瞬。
薛无妄眼神微沉。
这话问得实在不重。
甚至称得上谦卑。
可正因如此,反而叫人不好接。
若说作废,便等于承认九霄门规可以因一人命格随意更改。
若说不作废,那晏惊澜便有入境资格。
陆承钧沉声道:“试剑令自然不假。但此一时彼一时,天墟秘境不是寻常宗门秘境。”
晏惊澜点头:“长老说得是。”
陆承钧一噎。
晏惊澜又道:“所以弟子不敢只凭一枚试剑令争名额。今日来,还有第二件事禀报。”
云寂真人看着他:“何事?”
晏惊澜抬手,掌心浮出一缕极淡的灰线。
那灰线很细,像烧尽符纸之后残留的一缕烟。
可它一出现,宋知微脸色便变了。
三年前试剑台上,周砚便是凭这样的灰线引动黑符,逼晏惊澜劫火失控。
晏惊澜道:“三年前,周砚身上搜出的残符曾牵出一道灰线,指向照雪峰后山。此事掌阵院、戒律堂皆有记录。”
薛无妄神情微凝。
晏惊澜继续道:“七日前,天墟令印自后山升起。弟子观其中央符痕,与周砚残符气息相近。弟子修为低,不敢妄断,只是觉得此事或许与天机楼拘魂引有关。”
他抬眸,神色极平静。
“弟子不是非要入境争机缘。”
“只是这线从三年前便缠到弟子身上,如今入口又正好开在照雪峰后山。若弟子避而不入,怕是日后真出了事,诸位更要问弟子为何知情不报。”
议事堂内彻底静了。
这一次,连外宗弟子也无人出声。
晏惊澜没有说“你们怕我看见什么”。
他甚至没有质问。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他非要闯秘境。
是这秘境自己找上了他。
薛无妄盯着他掌心灰线,声音沉冷:“你既知此事诡异,更该避嫌。”
晏惊澜道:“薛长老教训得是。”
他收起灰线,又行了一礼。
“所以弟子愿受掌阵院符纹监看。入境之后,不擅离九霄弟子队伍;若劫火有失控迹象,可由同行弟子立刻以传讯符禀报宗门。弟子也愿立誓,若因我一人伤及同门,回来后自领戒律。”
他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这一套说辞,退得太稳。
不争不抢,却把所有能堵他的口都堵死了。
他说自己修为低,所以愿被监看。
他说劫火危险,所以愿受约束。
他说秘境有疑,所以不是去争机缘,而是去查线索。
说到底,若宗门还要压他,便不是担心他闯祸,而是不愿让他看见后山秘境里的东西。
薛无妄沉默不语。
陆承钧脸色也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宋知微从掌阵院弟子中走出,向上首行礼。
“掌门,弟子可验符。”
云寂真人颔首:“验。”
宋知微取出一枚阵盘,指尖灵光落下,晏惊澜方才收起的灰线被阵盘重新牵出。
与此同时,议事堂外天光一暗。
后山上空那枚天墟令印像是察觉到什么,中央灰痕轻轻一亮。
宋知微阵盘上的符纹骤然颤动。
她脸色微白,立刻收手。
“回掌门。”
宋知微深吸一口气,道:“晏师弟所言不假。令印中央符痕,与三年前周砚残符气息同源。”
堂中哗然。
“又是天机楼?”
“天墟秘境怎会与拘魂引有关?”
“若是如此,各宗弟子入境岂不危险?”
陆承钧立刻皱眉:“宋知微,你可验清楚了?此事牵涉重大,不可妄言。”
宋知微看了他一眼。
她素来不爱同人争辩,此刻却极冷静道:“弟子只说气息同源,未说一定出自天机楼。陆长老若不信,可请掌阵院诸位师叔复验。”
陆承钧被她堵得脸色一沉。
晏惊澜垂着眼,差点笑出声。
宋知微此人,三年前在试剑台上也曾看不起他。
可她有一点好。
服输。
也认理。
她一旦认定符纹有问题,便不会因为他是晏惊澜就故意装瞎。
这比许多人都强。
云寂真人抬手,堂中议论声顿时压下。
他看向晏惊澜:“你愿带符纹监看入境?”
晏惊澜道:“弟子愿意。”
云寂真人又看向薛无妄:“戒律堂以为如何?”
薛无妄冷声道:“既有试剑令在,又有旧案牵连,按规矩,他可入境。”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晏惊澜身上。
“但劫火之危不可轻忽。入境之后,你不得擅自离队,不得私用劫火,不得靠近秘境核心。若有违逆,戒律堂必不轻纵。”
晏惊澜低头:“弟子记下。”
薛无妄皱眉。
他今日太顺了。
顺得反而让人疑心。
可当着各宗弟子的面,薛无妄也不能继续强压一个试剑魁首。
云寂真人道:“既如此,晏惊澜入九霄秘境队列。宋知微同行监阵,陆怀璋、林疏影、程砚秋随队。外宗弟子由各宗自定名额,一炷香后,后山入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