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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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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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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莹查了一整天,何宇名下没有第二个手机号码。实名的没有,预付费的也没有。
梁以舟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份报告,没说话。沈渡查何宇的房产信息也回来了,何宇名下只有市区那套公寓,没有其他房产,没有租赁记录,没有仓库。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两条线都断了。
梁以舟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左臂的伤口这几天一直在隐隐地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胀痛,从骨头旁边往肌肉里渗。他低头看了看绷带,外层已经有点脏了,应该是昨天出门的时候蹭的。他该去医院换药了,但一直没去。
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窗外的风很大,把什么东西吹得在铁皮上哗哗响。
路明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梁以舟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开另一个袋子。是两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吃。"
梁以舟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路明朝说,"左手有伤不能不吃饭。"
"我右手能吃。"
"那你吃。"
梁以舟打开袋子,拿出馄饨。汤还烫,他吹了吹,用右手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馄饨是街口那家的,皮薄馅大,汤底放了虾皮和紫菜。他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路明朝也吃着自己那碗,速度比梁以舟快得多。吃完了把碗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何宇那边查不到第二部手机。"路明朝说,"是不是我们方向错了?"
"不知道。"梁以舟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喝了口汤,"SIM卡复制的确认还没出来。如果何晋的SIM卡没有被复制过,那打电话给张妈的就是何晋本人。整条嫁祸的假设就站不住。"
"如果被复制了呢?"
"如果被复制了,说明确实有人冒用了何晋的号码。但那个人不一定是何宇。任何人都可能复制SIM卡,只要能接触到目标手机几分钟。"
"但何宇是最有机会接触到何晋手机的人。他们是兄弟,家族聚会的时候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很正常。"
"对。但接触过何晋手机的人不止何宇一个。何家老宅里佣人、护工、甚至何鸿生的现任配偶都有机会。光靠SIM卡复制这一点定不了何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梁队。"路明朝忽然说。
"嗯。"
"你的胳膊到底怎么样了?"
梁以舟低头看了看绷带。"还行。上次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愈合得不错,再过两周可以拆绷带做康复。"
"你上周就该去换药了。"
"忙。"
"忙也要去。"路明朝的语气带了一点不像他的强硬,"上次陆展那个案子你挨了一枪住了十二天院,出院到现在才三周。伤口没完全好就回来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梁以舟没接话。他用右手把馄饨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路明朝看着他,没继续说。他认识梁以舟七年了。从梁以舟还是总局副队长,自己空降成为对仗的时候就在一个组,后来梁以舟被调走升了队长,他还在总局。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和别人搭档,他说跟梁以舟搭档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听起来很轻,但七年的搭档关系不是一句习惯能概括的。梁以舟不太跟人说话,不社交,不下班之后喝酒吃饭那套他一律不参加。局里的人觉得他冷,不好接近。路明朝不觉得。他见过梁以舟在案发现场蹲三个小时不起来,见过他在审讯室里一句话不说盯着嫌疑人看二十分钟,也见过他在医院病房里疼得脸色发白还不让护士多打一针止痛药。
哪怕梁以舟讨厌他,他们也还是当了七年搭档。
"明天去一趟何晋的公司。"梁以舟说,"我要看那天晚上的停车场监控。之前只看了三十二层的走廊监控,停车场入口的还没看。如果开车进公司的人不是何晋,停车场监控应该能拍到更清楚的画面。"
"你想确认那天晚上进公司的是不是何宇?"
"对。如果何宇冒充何晋刷卡进了三十二层,他必须先开车到公司。何晋的车是黑色奥迪,何宇平时开白色宝马。如果停车场监控拍到白色宝马那天晚上出现在何氏集团总部,那何宇就很难解释了。"
"但如果何宇打车去的呢?"
"打车也可以查。出租车的调度系统有记录。季莹在查那天晚上何宇小区附近的出租车派单记录。如果有司机接了从城东到何氏集团总部的单,那就是一个证据。"
路明朝点了下头。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馄饨碗,顺手把梁以舟桌上那个空袋子也收了。
"你该回家了。"路明朝说,"明天再查。"
"再坐一会儿。"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眼袋比我大十倍。"
梁以舟没理他。他翻开何念的日记本,重新看最后几篇。何念出院后的日记里有一段他之前没有仔细看的内容。
"今天大哥来了。他在一楼跟张妈说话,我听到他问张妈'下面还好吗'。张妈说'好着呢'。大哥走的时候经过我的房间,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我在门缝里看到他的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上有一点灰。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了。"
梁以舟看着这段话。
何晋来老宅的时候,何念在门缝里看到了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尖有灰。她记下了这个细节。这个细节本身不重要,但它说明何念在观察。她在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她不只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孩,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查。
但梁以舟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何念写的是"大哥"。何家的大哥是何晋。何宇是二哥,何轩是三哥。不对。何宇是老大,何晋虽然是私生子但年纪最大,何宇排老二,何轩排老三,何念最小。
何念平时叫谁"大哥"?
梁以舟翻了翻何念之前的日记。她提到何晋的时候一般写"何晋"或者"大哥"。提到何宇的时候写"大哥"或者"何宇"。
两个都是"大哥"。
这就有问题了。何念在日记里用"大哥"这个称呼的时候,有时候指的是何晋,有时候指的是何宇。如果不看上下文,分不清她说的是谁。
梁以舟翻回那段"今天大哥来了"的日记。上下文是:大哥来了一楼跟张妈说话,问张妈"下面还好吗"。
之前梁以舟默认这个"大哥"是何晋。因为何晋是指挥张妈送补给的人,张妈的证词也说是何晋让她做的。但如果这个"大哥"是何宇呢?
何宇来老宅,在一楼跟张妈说话,问"下面还好吗"。张妈以为是何晋让她送补给的,因为打电话的人用的是何晋的号码。但张妈没见过打电话的人,她只听到了声音。如果打电话的人模仿了何晋的语气呢?
何宇和何晋在同一个家庭长大,相处了二十多年。何宇对何晋说话的语气、用词、语速都很熟悉。他不需要模仿得很完美,只需要在电话里大致接近就行了。张妈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电话里的声音本来就不如面对面清晰,她不太可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异。
梁以舟把这个想法记下来。
"路明朝。"
路明朝还没走,正在门口穿外套。他回过头。
"怎么了?"
"何念日记里提到'大哥'的地方,你觉得指的是谁?"
路明朝走回来看了看日记。"之前默认是何晋。但你这么一说我发现确实有问题。何念有时候叫何晋'大哥',有时候叫何宇'大哥'。这两个人都是她哥哥,称呼上分不清。"
"如果日记里所有'大哥'的指代都重新确认一下,结合上下文,能不能分出来哪些是何晋哪些是何宇?"
路明朝坐回来翻了翻日记。他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这一段。'大哥打电话来说让我好好吃药,说外面的事不用我操心。他说话的语气跟何晋一模一样。'这一段里,何念先写了'大哥',然后说'他说话的语气跟何晋一模一样'。如果这个大哥就是何晋,她不会说'跟何晋一模一样'。她会说'跟平时一样'。她说'跟何晋一模一样',说明这个大哥不是何晋,是另一个人。是何宇。"
"何宇说话的语气跟何晋一样。"梁以舟说,"何念自己注意到了。"
"对。何宇在模仿何晋的说话方式。至少在跟何念沟通的时候是这样。"
"一个习惯于模仿何晋说话方式的人,在电话里冒充何晋跟张妈沟通,难度大不大?"
路明朝想了想。"不大。如果他已经习惯了用何晋的语气说话,张妈又是一个信任何晋的老人,在电话里分辨出来的概率很低。"
"还有一个问题。"梁以舟说,"何念日记里那段'大哥问张妈下面还好吗'。如果这个大哥是何宇,不是何晋,那何宇当时就知道地下室关着人。他问张妈'下面还好吗',是在确认何轩的状况。"
"但张妈以为她是在跟何晋配合。"
"对。张妈接到的电话是何晋的号码,她以为整个事情是何晋安排的。但实际上打电话的人是何宇。何宇用何晋的号码指挥张妈,同时在老宅里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张妈不会把何宇和电话里的'何晋'联系起来。"
路明朝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这样的话,何晋真的可能是被冤枉的。"
"可能。"梁以舟说,"但我们还不能排除他。也许何晋确实参与了,何宇只是执行者。也许何晋知情但没动手。也许何晋完全不知情。这几种可能性目前都存在。"
"你倾向于哪种?"
梁以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在何晋办公室里的那次谈话。何晋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回答每一个问题都不犹豫。太平稳了。但那种平稳不像是一个有罪的人在表演,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一切的人。
"我倾向于何晋不知情。"梁以舟说,"但我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直觉。"梁以舟说,"他最后问了我一句话。我走的时候他问'那些失踪的孩子,你们查到是谁做的了吗'。上次他在局里配合问询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在关注案子。一个有罪的人不会主动追问案件进展。他会回避,会装作不关心。何晋不是。他在等。等我们查到真相。"
"也许他在试探你们查到了哪一步。"
"也许。但我不这么觉得。"
路明朝看着梁以舟的脸。梁以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路明朝跟他搭档七年了,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梁以舟说"直觉"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收紧。这是他在某个判断上不太确定但又倾向于相信的时候会有的微表情。
"好。"路明朝说,"那我们继续查何宇。"
"嗯。明天先去何氏集团总部看停车场监控。然后去何宇的小区,查那天晚上出租车的记录。SIM卡的复制确认如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
路明朝站起来穿好外套。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梁队。"
"嗯。"
"你回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查。你这胳膊再不好好养,以后落下毛病,冬天疼的时候有你受的。"
"知道了。"
"我是认真的。"路明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住院的时候来看你的人里面,除了同事就是局领导。你家里面没人来。你一个人住,伤口疼的时候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别觉得自己扛得住,有些事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梁以舟没说话。他看着路明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
路明朝说得对。他一个人住。上次住院的时候,换药、吃饭、上厕所,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路明朝来看他的时候带了饺子,他吃得很香,但他不会说谢谢。路明朝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路明朝知道梁以舟不会照顾自己,所以他会多带一份饭,会提醒他换药,会在他加班到半夜的时候不走,陪他坐着。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他在乎。
梁以舟很少想这些事。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案子上,放在死者身上,放在那些需要被还原的真相上。个人的东西他一律往后压。疼了就忍着,饿了就扛着,累了就撑着。他不跟任何人说这些。
但路明朝知道。路明朝不说破,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梁以舟把材料收好,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左手伸进袖子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出声。右手把拉链拉上来,围巾缠了两圈,把半张脸裹住。
出了局门口,风比白天更大了。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他低着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随着他走动一晃一晃的。
手机响了。是路明朝。
"到家了?"
"刚出门。"
"我给你发了个定位,城东一家换药的诊所,明天早上九点开门。你顺路去换药。"
梁以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不顺路。那个诊所在城东,他家在城西,局里在城中间。去那个诊所要绕至少二十分钟。
"不顺路。"
"那就绕一下。你要是不去,我明天跟季莹说,让她每天盯着你问你换药了没有。你知道她那张嘴,全局都能听到。"
梁以舟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很凉,他右手握着,感受着冷意从手掌传到手臂。左臂吊在胸前,绷带裹着,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想起路明朝刚才说的话。你一个人住,伤口疼的时候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是的。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父母在老家,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三年前分了。对方说他心里只有案子,没有活人。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说得对。
分手之后他没再找。不是不想,是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能力。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维持日常的关系。他能在一个嫌疑人的微表情里读出谎言,但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身边的人说一句辛苦了。
路明朝不一样。路明朝是个正常人。有正常的社交,正常的情绪表达,正常的生活方式。他跟梁以舟搭档七年,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梁以舟在人际交往上的空白。该吃饭的时候有人提醒,该休息的时候有人催,伤口该换药的时候有人盯着。
这种关系没法定义。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不是同事那么疏远。更像是两个在战场上的士兵,背靠着背,互相掩护。不用看对方就知道他在哪里,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梁以舟发动了车。暖风开了几分钟才出热气,他等着。挡风玻璃上的霜慢慢化了,外面的世界清晰起来。
他想起何念日记里的那句话。"他说话的语气跟何晋一模一样。"
何宇模仿何晋。不只是语气,可能还有行为模式、做事风格。何宇在扮演何晋。用何晋的号码打电话,穿何晋同款的鞋,开何晋的车,在何晋的房间里放证据。他把自己装进了何晋的壳子里,做了所有的事情,然后脱掉壳子,变回何宇。
报案人。受害者家属。好哥哥。
梁以舟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里稀疏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光影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何宇。何晋。何轩。何念。
四个人。一个被囚禁,一个死了,一个被冤枉,一个在隐藏。
他需要找到那层壳下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