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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 ...

  •   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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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点,梁以舟去了何宇的公寓。
      他没带路明朝,只带了沈渡。两个人穿的都是便装,开的是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私家车。梁以舟在上楼之前跟沈渡交代了一句。
      "我在里面跟他聊,你在楼下等着。如果他在聊完之后二十分钟之内出门,你跟着他。不要被发现。"
      沈渡点头。
      何宇的公寓在十七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梁以舟把今天的策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提何轩,不提地下室,不提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说城北工业区。看他的反应。
      何宇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看到梁以舟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表情。
      "梁警官?"
      "何先生,打扰了。有几个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何宇犹豫了一秒,然后让开了门。"进来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里有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片药。
      "感冒了?"梁以舟看了一眼那些药。
      "有点。这两天没怎么睡好。"何宇坐到沙发上,顺手把电视关了,"何念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还在查。"梁以舟在对面坐下,没有掏笔记本,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随意,"何先生,我想问一下,你对城北工业区熟不熟悉?"
      何宇的表情没有变化。"城北工业区?不太熟。怎么了?"
      "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个地方,有人住过的痕迹。想了解一下那片区域的情况。"
      "我不太了解那边。以前是工厂区,现在大部分都搬走了吧。你们在那边发现了什么?"
      梁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何宇的脸。何宇的表情是正常的疑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收紧。如果这是表演,那何宇的演技非常好。
      "没什么重要的。例行排查。"梁以舟说,"对了,何念坠楼那天晚上,你说你在公寓里。你当晚几点睡的?"
      "大概一点多吧。接到何念电话之后我就赶过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四点了。"
      "何念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她说了一句'我找到何轩了'。然后电话就断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打给你,而不是打给别人?"
      何宇看了他一眼。"我是她大哥。她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我很正常。"
      "她为什么不打110?"
      "也许她觉得先告诉我更合适。也许她来不及打。我也不知道,你问她我也问不出来,她已经不在了。"何宇的声音到最后有点哑,眼圈红了一下。
      梁以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客厅。沙发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和几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何宇和何念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面,何念搂着何宇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你们关系确实好。"梁以舟说。
      "她是我妹妹。"何宇的语气很轻。
      "好,不打扰了。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
      梁以舟出了公寓,坐电梯下楼。到了一楼大厅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沈渡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对面的路边。
      他上了车。
      "怎么样?"沈渡问。
      "他听到了城北工业区。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有那么一瞬间。"梁以舟看着后视镜里小区的大门,"现在等。如果他今天出门,跟着他。"
      "你觉得他会去?"
      "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不会去。他不会有任何行动。但如果他是凶手,他一定会在今天之内去城北工业区确认情况。他不知道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进那个房间。他会紧张,紧张就会行动。"
      梁以舟让沈渡在车里等着,自己回了局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梁以舟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别的事情,但心思不全在上面。他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沈渡的消息。
      何晋那边的SIM卡克隆证据已经整理好了。技术科出具了正式的报告,确认何晋的SIM卡在五月底到六月初之间被人提取了密钥信息,克隆了一张副本。这张副本就是用来给张妈打电话的那张卡。但克隆卡现在在哪还不知道,何宇可能已经销毁了。
      路明朝下午来了一趟办公室,把何念案子的完整尸检报告放到梁以舟桌上。报告的最终结论和他之前说的一致。死因高坠,附加发现口鼻部外力窒息痕迹,左手腕外侧擦伤,右手没有防御伤。死亡方式他杀。
      "二审的鞋印比对结果也出来了。"路明朝说,"何晋房间里那双耐克运动鞋的鞋底纹路,和何念卧室地板上的刮痕以及地下室地面的鞋印,三者同一认定。"
      "但这双鞋不一定一直是何晋在穿。"梁以舟说。
      "什么意思?"
      "何晋的鞋码是41,何宇的鞋码是多少?"
      路明朝想了一下。"我还没查。"
      "查。如果何宇也是41码,那他就可以穿何晋的鞋作案。鞋是何晋的,但穿鞋的人不一定是何晋。"
      路明朝去查了。半小时后回来。
      "何宇的鞋码也是41。"
      梁以舟点了下头。两个男人,同一个鞋码,同一双鞋。物证只能证明那双鞋到了过现场,不能证明谁穿着去的。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沈渡的电话来了。
      "梁队,何宇出门了。他开自己的白色宝马,从小区北门出去的,往城北方向走。我在后面跟着。"
      梁以舟站起来。"跟着,不要跟太紧。他去了哪里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走出办公室。路明朝已经在门口了,显然也听到了。
      "走?"
      "走。"
      两个人开了局里的车往城北方向走。梁以舟一边开车一边跟沈渡保持通话。
      "他上了城北快速路,往工业区方向走。"
      "速度呢?"
      "正常。不快不慢。不像着急的样子。"
      "他在控制自己。"梁以舟说,"他不想因为开太快引起注意。"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渡那边传来新的消息。
      "他下快速路了。进了工业区的那条主路。我在后面大概两百米。"
      "保持距离。"
      又过了五分钟。
      "他停了。停在路边下了车。往一条小路里面走。"
      "哪条路?"
      "工业区深处那条。就是赵明远名下租的那间砖房的方向。"
      梁以舟踩了一脚油门。
      "他在走过去还是开车过去?"
      "下车走的。没开车。小路太窄,开进去太显眼。"
      "你看清楚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手里空着。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走路很快。"
      "你跟着他。我和路明朝马上到。"
      梁以舟把车开到工业区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稀疏,路两边的厂房黑黢黢的。他把车停在路边,和路明朝下车步行往里走。
      沈渡在电话那头低声说话。
      "他到了那间砖房了。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在门口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来过。"
      "他进去了吗?"
      "进了。推开门进去了。"
      "你在外面等着。不要进去。等我们到。"
      梁以舟和路明朝快步走过那条窄路。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的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厂房的缝隙里灌过来,呜呜地响。
      远远地能看到那间砖房。铁皮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沈渡蹲在隔壁废弃厂房的墙角后面,看到梁以舟来了,打了个手势示意何宇在里面。
      梁以舟走到砖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有声响。很轻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梁以舟回头看了一眼路明朝。路明朝已经拔了枪,枪口朝下。
      梁以舟没有拔枪。他用右手推开了铁皮门。
      手电的光照进去。
      何宇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间。他听到了门响,猛地转过身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什么大刀,是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刀刃大概七八厘米。他的脸上是一种梁以舟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扭曲的、崩塌中的表情。
      "何宇。"梁以舟的声音很平,"把刀放下。"
      何宇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手电的光里闪着,瞳孔收缩得很小。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呼吸声很重。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何宇的声音变了。不是他在报案时那种悲伤而克制的声音,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疲惫的声音。
      "把刀放下。"梁以舟又说了一遍。
      何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他的手在抖。刀刃在抖。
      "他在哪?"梁以舟问。
      何宇没说话。
      "何轩在哪?"
      何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睛往房间的角落瞟了一眼。
      梁以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把手电往那个角落照过去。
      角落里有一个柜子。跟老宅地下室里那个旧柜子不一样,这个是铁皮的,更结实,更大。柜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打开。"梁以舟对何宇说。
      何宇没动。
      路明朝从梁以舟身后走过来,绕到何宇侧面。何宇的眼神跟着路明朝移动了一瞬,手电的光晃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梁以舟上前一步,右手抓住了何宇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刀从何宇手里掉下来,叮当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路明朝同时扑上来,把何宇按倒在地上。何宇没有怎么反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了下去。
      梁以舟捡起刀,收好。然后他走到那个铁皮柜前面。
      锁不大,普通的挂锁。他让沈渡把断线钳递过来。一剪子下去,锁掉了。
      他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很暗。手电照进去,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梁以舟调了调角度,光从挡着的东西旁边透进去。
      是一个人。
      蜷缩在柜子里的一个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赤脚,脚趾甲很长,脚上有泥。手腕上有勒痕,暗红色的,已经结了痂但又磨破了,渗着血水。
      "何轩?"梁以舟的声音放轻了。
      那个蜷缩的身体动了一下。很微弱的动作,像是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被声音惊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挡住了手电的光。
      "别照眼睛。"路明朝在后面说。
      梁以舟把手电的角度压低。光打在地面上,反射出来的散射光照亮了柜子内部。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头发遮着脸,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手电的散射光里眨了几下,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何轩。"梁以舟蹲下来,"我们是警察。你安全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很久。像是需要很长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嘴唇动了。干裂的,起皮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是何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摩擦什么东西,"是何宇做的。"
      梁以舟转过头。路明朝已经把何宇铐上了,让他靠墙坐在地上。何宇的脑袋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他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一摊被揉皱了的衣服。
      沈渡在旁边打电话叫救护车。季莹在电话那头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来增援。
      梁以舟重新看向柜子里的何轩。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碰了碰何轩的肩膀。何轩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没事了。"梁以舟说,"没事了。你出来了。"
      何轩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靠在柜子的铁皮壁上。他的嘴又动了。
      "念念呢。"他问,"念念来找我了吗。"
      梁以舟没有回答。
      何轩看着他的表情,那双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碎掉了。他不需要梁以舟回答。他从那个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
      他闭上眼。一滴眼泪从发丝的缝隙里滑下来,落在脏兮兮的T恤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梁以舟站起来。他的左臂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胀痛。他用手按住左臂,站在那个打开的柜子前面。
      铁皮柜不大。一个人蜷缩在里面,腿伸不直,腰直不起来。柜子里面有一瓶矿泉水和两块饼干。就这些。
      五个月。从六月到十一月。前五个月在老宅的地下室里,有一张床垫和一条被子。最后一个月被转移到了这个铁皮柜里。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铁皮柜。
      路明朝走过来,站在梁以舟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由远及近。
      何宇靠在墙上,手铐在背后铐着。他的脸隐没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梁以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何宇。"
      何宇没有抬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宇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以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到梁以舟要凑近才能听清。
      "她说她能听到何轩的声音。"何宇说,"她没有疯。她真的能听到。我一直以为她疯了,但她没有。"
      他停了一下。
      "她在地下室门口听到的。是真的。"
      梁以舟看着他。
      "你把你弟弟关了五个月。你把你的妹妹从三楼推下去。你把所有的证据都栽到何晋身上。"梁以舟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有一点停顿,"为什么?"
      何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在暗处看着梁以舟,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不会懂的。"他说。
      然后他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冲进来,把何轩从柜子里小心地抬出来放到担架上。何轩的身体在担架上蜷缩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他的手腕上有陈旧的勒痕和新 fresh的擦伤,脚底板全是老茧和裂口。医护人员给他盖了毯子,推着往外走。
      路明朝跟着救护车出去了。沈渡守着何宇。梁以舟站在那个空了的铁皮柜前面,手电的光照着柜子内壁。
      柜子内壁上有刻痕。跟老宅地下室里一样的那种。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地排下去。梁以舟数了数。最后一个月的刻痕有三十组多,最后一组只刻了一道。
      何轩在被关进这个柜子之后,仍然在记日子。
      梁以舟关掉手电。砖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外面有灯光在晃动,是增援的警车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远处传过来。
      他走出砖房,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风停了。天上的云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月光。城北工业区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一栋一栋的废弃厂房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想起何轩说的那句话。
      "念念来找我了吗。"
      念念没有来找他。念念死了。从三楼的阳台上掉下来,碎在了后花园的草坪上。她为了救哥哥,搭上了自己的命。
      而杀她的人,是她打电话求救的那个人。她最信任的大哥。
      梁以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何宇面前。何宇还靠墙坐在地上,两个警员守着他。他的脸在警车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何宇,你被捕了。"梁以舟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何宇没有抬头。
      梁以舟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砖房。铁皮门还开着,里面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何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垂在担架外面,晃了一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很长,手腕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梁以舟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他转过头,上了车。
      路明朝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发动了引擎,看了一眼梁以舟。
      "你胳膊怎么样?"
      "没事。"
      "你刚才抓何宇手腕的时候用的左手。"
      梁以舟低头看了看左臂。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组织液。伤口被扯开了。
      "回去换药。"路明朝说。
      "嗯。"
      车子开出了工业区,汇入了城北快速路的车流。路灯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掠过。梁以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何轩活着。找到了。
      何念死了。回不来了。
      何晋被冤枉了。真相大白了。
      何宇被抓了。案子结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案子结束就消失。何念在日记里写的那些字。何轩在墙上刻下的那句话。何宇最后说的那句"你不会懂的"。
      这些东西会留在他脑子里,跟之前每一个案子留下的东西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积着,像是沉淀物,不会消散。
      路明朝开了一会儿车,忽然说了一句话。
      "何念没有疯。"
      梁以舟没有睁眼。
      "她从来就没有疯。"路明朝又说了一遍。
      车子在夜里的高速路上跑着。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城北的方向渐渐暗下来。远处何家老宅所在的那座山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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