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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安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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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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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舟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住着一个闹钟。这几天梦里全是那张笑脸面具,还有李强画的那一堆扭曲的人脸。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左胳膊上的伤口被冷汗浸湿,疼得钻心。
路明朝端着两杯热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梁以舟桌角。
“又做噩梦了?”路明朝问。
梁以舟没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压在舌根上,稍微冲散了脑子里那种黏糊的恶心感。
“没。”梁以舟嘴硬,“在想案子。”
“案子结了。吴勇抓了,王大力拘留了。李强也入土为安了。这案子虽然变态,但逻辑链是通的。”
梁以舟放下杯子,右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个川字。“逻辑是通的,但感觉不对劲。吴勇说李强是自愿让他剥的。我不信没人会被逼着自愿让人把自己脸扒下来。那种心理控制没那么容易。”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疯子。”路明朝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或者没见过真正的绝望。人在那种状态下,只要给一根稻草,就会当成救命稻草。吴勇给了李强一根稻草,那就是‘换脸’。李强觉得换张脸就能重生,或者摆脱现在的痛苦,他就信了。这是一种心理诱导。”
梁以舟看着路明朝。路明朝的语气总是很稳,不管多变态的案子,在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是不是见过这种人?”
“见得多了。做法医的,解剖尸体的。”路明朝喝了一口咖啡,“在那种人眼里,人不是人,是材料。李强在吴勇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等待被加工的素材。吴勇给他的画,其实也是一种评估。他在评估李强的皮肤质量,看看适不适合做面具。”
梁以舟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不想听这些,但他知道路明朝说得对。
“不说这个了。”梁以舟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你审王大力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眼神里除了贪婪,还有别的?”
“恐惧。”路明朝说,“纯粹的恐惧。他怕那个发短信的人,也怕那个面具。他是个弱者,被强者控制,但他也想分一杯羹。贪婪和恐惧混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判断力。”
梁以舟点了点头。王大力捡到了袋子,打开了面具,看到了那张脸。他被吓到了,但他也动了贪念。如果袋子真的是宝贝,也许能卖个好价钱。直到那个短信发过来,让他把袋子扔到海里,他怕了,所以照做了。
“那个哑巴吴勇,是个疯子。但他是个高智商的疯子。”梁以舟说,“他知道怎么控制人,怎么利用人的弱点。他选王大力选得准。流浪汉,缺钱,社会关系简单,甚至可以说在社会性死亡边缘。这种人最好控制。”
路明朝看着梁以舟。梁以舟分析案子的时候总是这样,冷静、锐利,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路明朝突然问。
梁以舟愣了一下。“我说我睡不好。”
“不是因为案子。”路明朝盯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没事。”梁以舟避开了视线,“你管那么多干嘛?案子破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两天?”
路明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梁以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路明朝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梁以舟有时候觉得路明朝能看穿他,看穿他坚硬外壳下那些不想被人看到的疲惫和脆弱。
这种感觉很危险。作为刑侦大队长,他不能被下属看穿。他需要保持威严,保持距离。
“我去干活了。”梁以舟站起身,想走。
“梁队。”路明朝叫住他,“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别这么折腾。医生说如果再感染,可能要二次手术。”
“死不了。”梁以舟冷冷地说,“手还能动,脑子也能动。”
“手能动,脑子也能动,但这不代表你的身体能扛住。”路明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梁以舟,你这是在透支。上一个案子你受了伤,刚出院两天就回局里,这又是一个大案子。你那晚在审讯室里脸色白得像纸,我还以为你要晕过去。”
“我没晕过去。”梁以舟僵硬地说。
“但你差点晕过去。”路明朝盯着他,“你撑在桌子上,手都在抖。梁以舟,别装了。你也是人,不是机器。机器还得维护保养,何况是人?”
梁以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办公室照得惨白。
“我累了。”梁以舟低声说,“路明朝,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路明朝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挺直背脊梁以舟,有时候甚至有点傲娇的大队长。这个时候的梁以舟,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一丝脆弱。
这种脆弱很罕见,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路明朝心里动了一下。他想伸手拍拍梁以舟的肩膀,告诉他没事。但他忍住了。
“那就休息。”路明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案子结了,没事了。你可以申请休几天假,去疗养院住两天,或者就在家睡觉。没人会怪你。”
“我不去疗养院。”梁以舟拒绝,“我也不能在家睡觉。还有别的案子在排队。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路明朝看着他,没再逼他。
“行。那就在队里眯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瓶安神药,就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路明朝转身出去了。梁以舟听着脚步声远去,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的电话。屏幕是黑的。他没动。
梁以舟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还有王大力惊恐的脸。还有路明朝刚才说的话,别把自己当机器。
机器。这个词刺痛了他。
他当然不是机器。他有血有肉,会痛会累。但他不得不像机器一样运转。为了案子,为了真相,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必须压下去。
梁以舟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面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人皮是面具。梁以舟想。
李强想换脸,是为了摆脱痛苦。吴勇想换脸,是为了满足欲望。王大力想换钱,是为了生存。
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换一张脸。在这座雾蒙蒙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而他的角色是刑警。他要揭开别人的面具,找到底下的那张脸。
但这很难。
因为揭开面具的过程,有时候会让人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梁以舟拿起那个装着咖啡的纸杯,手有点抖。他喝了最后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他承认,他害怕。
不是怕那个哑巴疯子,也不是怕死人。他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迷失。怕自己分不清真和假。
怕有一天,他也需要换一张脸。
就在这时,路明朝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药。
“吃了。”路明朝把药放在桌上,又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拿走,换了一杯热的。“这药不是让你睡觉用的,是维生素,缓解神经衰弱的。”
梁以舟看着那瓶药,又看了看路明朝。
“谢了。”梁以舟说。
路明朝笑了笑,没说话,靠在窗台上,看着梁以舟把药吞下去。
“梁队,其实我也累。”路明朝突然说。
梁以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做法医这行,天天面对死人,看多了生离死别,心也会变硬。但其实心硬是因为不得不硬。如果不硬,这行没法干。但有时候,硬得久了,也会觉得脆。”
梁以舟看着路明朝。路明朝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像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但此刻,路明朝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咱们这行,就是和人性里的恶鬼打交道。”路明朝说,“你抓恶鬼,我剖尸体。咱们俩,其实是一样的。都在泥潭里泡着,谁也不比谁干净。”
梁以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咱们俩,是一样的。”
“所以,别硬撑着。”路明朝看着他,“累了就歇会儿,怕什么。我是你搭档,不是你的下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倒下了,我还得给你收尸呢。”
梁以舟忍不住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冷笑。
“收尸?你给我收尸?”
“怎么,不愿意啊?”
“不乐意。”梁以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但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收尸我就收尸。”
路明朝也笑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行了,药效上来了。你也该眯一会儿。”路明朝直起身,“我出去守着。没人会进来打扰你。你就在这睡一觉。睡醒了,咱们再接着干。”
梁以舟看着路明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听懂了路明朝的话。
在这座充满罪恶和谎言的城市里,他们必须互相支撑。一个负责抓鬼,一个负责剖尸。
缺了谁都不行。
梁以舟趴在桌子上,闭上眼。药效上来了,一股暖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但他知道,噩梦还会再来。
面具撕开的那一瞬间,总是会流血。
但只要路明朝在门口守着,他觉得,自己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