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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石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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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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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这天气变得很快,前两天还在下雨,今天早起就是大雾。白茫茫的一片,隔着窗户往外看,连对面楼的轮廓都看不清。
梁以舟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左胳膊吊在胸前,行动很不方便。他站在滨海公路的乱石滩上,海风很大,夹杂着腥味,直往脖子里灌。
路明朝蹲在警戒线里面,正在和痕迹科的同事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梁以舟,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梁队,你也别光站着,这味道确实冲。”
梁以舟没接他的茬,目光落在那个被帆布盖住的物体上。那是一堆用黑塑料袋装着的东西,就在离涨潮线不到五米的一块大礁石后面。报警的是个晨跑的大爷,说是跑步的时候绊了一跤,手按在那玩意儿上,手感不对劲,吓得他连滚带爬地报了警。
“打开。”梁以舟说。
路明朝点了点头,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帆布。
塑料袋一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装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看着像是随处可见的海砺石。但在这些石头的表面,附着着一些苍白的、质地坚韧的东西。肉眼看就能分辨出来,那是皮。人皮。
不是碎肉,是整张剥离的皮肤。
梁以舟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是几张大小不一的皮肤碎片。有一块比较大,上面连着半截耳朵的轮廓,甚至连耳廓的软骨都在。切口边缘不整齐,像是用钝刀硬割下来的,或者是硬撕下来的。
“技术科初检过了,是人皮。”路明朝指着其中一块说,“这几块拼起来,大概能覆盖一个人的面部。没有尸蜡反应,说明剥离下来有一段时间了。”
梁以舟盯着那些皮肤看了一会儿。这种手法让他想起了剥制标本,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变态的仪式感。
“送回局里。让技术科做DNA比对,看能不能找到死者身份。”梁以舟站起身,感觉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有,这几块石头,查一下上面的附着物。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是什么东西。”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痕迹科和法医那边忙开了。
梁以舟坐在办公室里,等结果。他没闲着,脑子里把这案子的要素过了一遍。海边抛尸,人皮剥离。这意味着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处理尸体。他把死者分尸,或者把皮剥下来,特意带到海边,用石头压着,这明显是故意的。
他在挑衅警察。
两个小时后,路明朝拿着报告进来了。
“梁队,人皮上的那个暗红色印记查出来了。”路明朝把报告放在桌上,“是红油漆。干透的那种。”
梁以舟拿起报告看了一眼。红油漆。画的一个圆圈,中间一点。
“像只眼睛。”梁以舟说。
“对。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路明朝拉开椅子坐下,“关键在切口的痕迹上。切口边缘有拖拽伤,皮下组织有出血反应,说明是在死者死后,或者濒死期剥离的。而且,剥离的手法很粗糙,不像是外科医生那种精细活儿,倒像是……”
“倒像是剥兔皮。”梁以舟接了一句。
“差不多这个意思。”路明朝点了点头,“但有一点奇怪。死者如果是死后被抛尸海里,皮肤在海里泡了两天,早就腐烂了,不可能保持这么完整。这几块皮肤虽然脱水了,但纹理还在,上面没有海水浸泡造成的腐烂痕迹。”
“说明凶手把皮剥下来之后,一直放在干燥的地方。”梁以舟分析道,“直到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才带到海边去。”
“还有,技术科复原了死者的面部特征。”路明朝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是个年轻男性,大概二十岁左右。根据骨骼特征复原,是个长脸,单眼皮,鼻梁挺高。”
梁以舟看着那张复原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
“查失踪人口。”梁以舟说,“重点查滨城及周边城市,最近一周报失的20到25岁男性,符合面部特征的。”
季莹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声音很响。
“梁队,查到了。”季莹转过身,“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有三个。但只有一个时间线对得上。”
“谁?”
“李强,二十二岁,在一家修车厂打工。三天前失踪。”
梁以舟接过资料。照片上的李强留着寸头,穿着修车厂的工装,看起来很老实。
“他为什么失踪?”
“据他老板说,三天前晚上下班之后就没回宿舍。同事以为他回老家了,家里人以为他在厂里。直到昨天晚上老板打电话家里找人,才发现两头没着落。”
“三天前。”梁以舟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是三天前被杀,尸体早就腐烂了。这人皮怎么会是新鲜的?”
“也许李强没死。”路明朝插了一句,“也许只是被关起来了?”
“如果只是关起来,凶手剥他的皮干什么?为了让他不能见人?”梁以舟看着资料,“查李强的人际关系。有没有仇家,或者欠债的?”
季莹翻了一下记录。“没有仇家。李强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倒是借了网贷,大概欠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梁以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跟上个案子张浩欠周杰的钱一样。”
“这年头,五万块就能买一条命吗?”路明朝叹了口气。
“有时候不需要买命。”梁以舟看着窗外的大雾,“只需要买一个顺从的理由。”
“梁队,监控那边有线索了。”沈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滨海公路通往乱石滩的那个岔路口,虽然主路监控坏了,但附近有一个海鲜冷库的监控正好能拍到路口。”
梁以舟坐直了身体。“调出来看看。”
监控画面投射在白板上。
时间是昨天深夜,凌晨两点。画面很模糊,大雾天,红外线也不太清晰。
凌晨两点零五分,一个黑影出现在路口。
那人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白色的泡沫箱。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一件宽大的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车把上装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最关键的是,那辆三轮车。梁以舟让季莹暂停画面,放大了三轮车的细节。
车斗里有一个红色的喷漆图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查这辆三轮车。”梁以舟指着屏幕,“还有这个车主。”
“查到了。”季莹看着电脑屏幕,“三轮车挂靠在城西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车主叫王大力,五十岁,靠捡垃圾为生。平时就在那一带活动。”
“查王大力。”梁以舟说,“看看他昨晚凌晨去海边干什么。”
很快,王大力被带到了审讯室。
王大力是个典型的流浪汉形象,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旧军大衣,身上有一股酸臭味。他一进审讯室,眼神闪烁,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姓名?”
“王大力。”
“昨天凌晨两点,你去海边干什么了?”梁以舟问。
“没……没干什么。我去收废品。”王大力结结巴巴地说,“我看那边的垃圾桶里能捡点好东西。”
“收废品捡到海边去了?”
“是……我是想看看有没有冲上来的鱼。”
“你车斗里的那个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些泡沫箱,空的。”
梁以舟盯着他的眼睛。“王大力,我们查过冷库监控了。你把塑料袋扔下了,回来的时候车斗是空的。袋子呢?”
“袋……袋子破了,我就扔海里了。”
梁以舟冷笑了一声。“袋子破了?你那张人脸皮呢?”
王大力脸色一变。“什……什么人脸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以舟把人皮的照片拍在桌上。“别装了。我们在那个袋子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还有王大力的指纹。你在海边扔的那袋石头,里面包着这个。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王大力看着照片,浑身发抖。“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没杀人!”
“没杀人?”路明朝在一旁开口,“那人皮上的切口显示,剥离手法很粗糙,而且没有经过任何防腐处理。这说明凶手是个外行,或者是急不可耐。你把人皮带在身上,想干什么?”
王大力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我只是捡到的。”
“在哪捡到的?”
“就……就在回收站后面的垃圾堆里。”
“什么时候?”
“就……就昨天晚上。我去倒垃圾,看见有个黑色的袋子,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就捡回来了。打开一看是那个……那个皮……吓得我赶紧扔了。”
梁以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捡到袋子就扔了?那你怎么没扔在海里?”
“我……我怕被人看见。”
“你撒谎。”梁以舟打断他,“你把人皮带在身上,是为了某种原因。你喜欢它?你想留着它?”
王大力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默认。
“把他扣下。”梁以舟对路明朝说,“查他和那个失踪人口李强的关系。如果李强是他杀的,动机是什么?五万块?”
“不……不对。”路明朝看着报告,“梁队,技术科刚才发来消息,李强的手机信号昨天下午在城西出现一次,之后就消失了。那个位置离废品收购站很近。”
梁以舟眯起眼睛。如果李强昨天下午在废品收购站附近,而王大力昨晚去扔人皮,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把李强的照片给王大力看。”
路明朝把李强的照片举到王大力面前。
“见过这个人吗?”
王大力看了一眼,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没印象。”
“你确定?”
“确定。我每天都在那一带收垃圾,没见过这人。”
梁以舟盯着王大力那张油腻的脸。这个人在撒谎。他的眼神虽然闪躲,但那是某种恐惧,而不是内疚。他害怕的不是杀人的罪名,而是别的东西。
“把他关起来。”梁以舟说,“审讯室里待着。我再去找那个袋子。”
路明朝把王大力带了下去。梁以舟独自留在审讯室里。他看着白板上李强的照片,又看了看王大力的资料。一个修车工,一个收废品的。这两个人的交集在哪里?
除非,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梁以舟走出审讯室,去了一趟证物室。
那个装着人皮的塑料袋被装在证物架上。梁以舟戴上手套,仔细检查袋子的封口。袋口打得很死,用普通的麻绳系着。
在袋子的角落里,有一根很短的头发,黑色的,只有两三厘米长。
“提取DNA。”梁以舟对技术员说,“跟王大力的比对。”
还有,他在袋子内侧摸到了一点黏糊糊的东西。不是血迹,也不是人皮组织。
“这是什么?”技术员问。
梁以舟闻了闻。“是胶水。劣质的胶水。看来凶手想把什么东西贴在袋子上,或者贴在人皮上。”
胶水。贴东西?
梁以舟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
如果王大力只是个捡垃圾的,他为什么要撒谎说没见过李强?如果他是无辜的,他应该希望警方尽快抓到真凶,洗清他的嫌疑。但他现在却在遮掩什么。
也许,那个装着人皮的袋子,根本不是他捡到的。他是受人之托去扔的。而委托他的人,可能就是那个消失的李强?或者是……杀死李强的人?
不,这逻辑不通。如果李强是凶手,他杀了人,剥了皮,为什么要让王大力去扔?
梁以舟感觉脑子里乱糟的。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走出证物室,站在走廊里。雾气还没散,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水珠。
“路明朝,把王大力的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梁以舟喊道,“还有李强的。如果他们认识,一定会有痕迹。”
路明朝的声音从审讯室传来:“梁队,王大力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昨晚十一点半收到的。内容很奇怪,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出来’。”
梁以舟愣了一下。“‘出来’?谁发的?”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梁以舟接过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发信人是个空号,而且是用一次性手机卡的。
“去查这个号码的基站位置。”梁以舟说,“还有,王大力昨晚的行踪,除了去海边,还去了哪?”
梁以舟重新回到审讯室。王大力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王大力,那条短信是谁发给你的?”
王大力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手机是我在路边捡的……”
“捡的?”
“对……两天前,我在回收站门口捡的。我想着自己没手机,就用了……”
“那你昨晚收到短信的时候,人在哪?”
“在回收站里睡觉。”
“短信是十一点半发的。”梁以舟盯着他,“你说你在睡觉?”
“是……我睡得死,没听见动静。”
梁以舟冷笑。“王大力,你还在撒谎。我们在冷库监控里看到了你。你两点出的门,那是你捡到手机的时间?”
王大力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那……那袋东西……”
“那袋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就……就捡到手机之后……我觉得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以为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就打开了……一打开……是那个皮……我吓得赶紧合上……我想扔了……但又不敢……就放在床底下……”
“然后你就收到了短信?”路明朝逼问,“让你‘出来’?”
王大力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那个短信让我把东西送到海边……还让我用石头压着……说那样才能‘献祭’……”
“献祭?”梁以舟感觉背脊一阵发凉,“短信里说‘献祭’了?”
王大力点了点头。“对……还画个眼睛……”
梁以舟深吸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变态杀人,这是一种邪教般的仪式。
“那个短信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会给我钱……给我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王大力为了这一万块钱,成了抛尸的工具。
“发短信的人,让你把袋子扔在哪了?”
“就扔在那一带的海滩上……越偏越好……”
梁以舟站起身。“把那个短信的号码和基站位置调出来。还有,去查那个号码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
季莹动作很快。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梁队,那个号码在昨天晚上十点给王大力发短信之前,还有过一次通话记录。对方是个公用电话,在城西的一个小卖部。”
“查那个公用电话周围的监控。”梁以舟说。
季莹摇了摇头。“那个小卖部门口没有监控。”
线索断了。
梁以舟看着白板上那张复原的李强的脸。一个普通的修车工,被人杀了,剥了皮,当成祭品扔到了海边。而一个捡垃圾的流浪汉,为了钱,成了帮凶。
这中间还缺了一个关键环节。
“李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废品回收站附近。”梁以舟盯着地图,“王大力是在回收站捡到的袋子。这意味着,凶手杀了李强,剥了皮,把袋子丢在了回收站。然后王大力捡到了袋子,凶手知道了。”
凶手在监视王大力?
“查李强的社会关系。”梁以舟说,“除了修车厂同事,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朋友?或者,去过的奇怪的地方?”
季莹翻了翻资料。“李强的人际关系很简单。父母离异,跟着父亲过,父亲再婚后,他性格越来越孤僻。除了上班,就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别的社交。”
“出租屋在哪?”
“城西幸福里小区。4栋302。”
梁以舟点了下头。“去查李强的出租屋。还有,查李强失踪前三天,有没有去过废品回收站附近?”
路明朝带着沈渡去了。
幸福里小区是个老小区,监控坏了一半。4栋302的房门紧闭着。路明朝敲门,没人应。沈渡找来开锁师傅,打开门。
屋里很乱,满地都是垃圾和外卖盒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路明朝戴上鞋套走进去。
卧室的床上放着几本修车的专业书,桌子上有一台旧电脑。路明朝打开电脑,里面大多是修车的图纸和游戏截图。
梁以舟环顾了一圈。李强看起来像个茧居族,生活没有任何规律。
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盒子。
“撬开。”梁以舟说。
沈渡用撬棍撬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叠画纸。
梁以舟拿起那些画纸。画风很幼稚,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画上没有风景,没有人物,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脸。
无数张脸。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五官扭曲,有的……没有五官,像是一张空白的面具。
梁以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李强有精神病史?”
“档案里没写。”沈渡说,“但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太正常。”
梁以舟把画纸收进证物袋。
就在这时,路明朝在衣柜里喊了一声。
“梁队,你看这个。”
梁以舟走过去。衣柜角落里挂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里,藏着一个面具。
那是一个用纸浆做的面具,上面画着一张笑脸。
和王大力捡到的那个袋子上,红油漆画的笑脸,一模一样。
梁以舟感到一阵恶寒。
“查这个面具。”梁以舟说,“查上面的指纹,还有纸浆的成分。”
技术科的结果很快出来了。面具上有两组指纹。一组是李强的。另一组,查不到匹配。
“面具是李强做的。”梁以舟看着报告,“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也许他喜欢?”路明朝猜测,“那个画盒子里的画,全是脸。他对脸有一种病态的执念。”
“如果是对脸有执念,那凶手为什么要剥他的脸?”梁以舟反问,“这逻辑不通。”
“除非……凶手也对面有执念。”路明朝说,“或者,凶手想变成他。”
梁以舟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王大力那张惊恐的脸。王大力说他收到短信让他“献祭”,让他用石头压着。
“献祭……”
梁以舟猛地睁开眼。
“路明朝,去查那个发短信的号码。还有那个公用电话周围的监控,虽然小卖部门口没有,但附近的路口可能有。”
“已经查了。”季莹说,“昨天晚上十点,那个公用电话有人使用。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是个穿雨衣的人,戴着帽子。”
“雨衣。”梁以舟重复了一遍,“李强衣柜里也有一件黑色雨衣。”
“而且,”梁以舟接着说,“那个面具,李强藏在衣柜里,说明他在防着谁。”
“他在防着那个给他发短信的人。”
梁以舟把王大力、李强、发短信的人,还有那个面具,连在了一起。
“把王大力带出来。”梁以舟说,“再问他一次。关于那个面具。”
王大力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王大力,这件雨衣,还有这个面具,是你的吗?”梁以舟把面具放在桌上。
王大力看着面具,拼命摇头。“不……不是我的……我没见过这东西……”
“它在李强的衣柜里。”梁以舟说,“如果你没见过,那你把人皮扔在海边,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那个仪式的发起者,是不是给了你这个面具?”
王大力愣住了。
梁以舟盯着他的眼睛。“你收到了短信,让你‘献祭’。那个人,是不是给了你这个面具?让你戴着它去扔袋子?”
王大力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终于点了点头,哭丧着脸。“是……他说这能帮我转运……转运运气……只要我按他说的做,我就能发财……”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哑巴……说话声音很怪……用变声器……”
哑巴。变声器。
梁以舟感觉这案子越来越深了。
“查那个哑巴。”梁以舟对季莹说,“查他在那个公用电话周围的活动轨迹。还有,查他跟李强的关系。李强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季莹点头出去了。
梁以舟看着桌上的面具。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路明朝,”梁以舟说,“如果那个哑巴就是杀死李强的凶手,他为什么要让王大力去扔人皮?”
“为了测试王大力?”路明朝猜测,“或者,为了把水搅浑?”
“不。”梁以舟摇头,“他在利用王大力。王大力是个流浪汉,没人关注。让他去抛尸,风险最小。而且,王大力爱钱。一万块钱就能买通他。”
“那李强为什么会被盯上?”
梁以舟看着李强画的那张张脸。
“因为他画了太多张脸。”梁以舟拿起那个画盒,翻开其中一页,“他在寻找一种完美的脸。或者,他在寻找一种能摆脱自己脸的方法。”
“摆脱自己的脸?”
“也许他厌恶自己的脸。也许他想换一张脸。那个哑巴,可能给了他某种承诺。一种……让他换脸的承诺。”
梁以舟把画盒合上。
“查那个哑巴的身份。”
季莹这一查,就是整整两天。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梁队,查到了。”季莹把一份文件放在梁以舟桌上,“那个哑巴真名叫吴勇,三十岁,是个入室盗窃的惯犯。他有盗窃前科,但没杀过人。”
“他没杀过人,但他剥过动物的皮。”梁以舟翻开档案,“他在少管所的时候,因为虐待流浪猫被关过禁闭。出狱后,他在城西开了一家宠物美容店,表面上给人给猫狗洗澡,实际上,他在私下里收集人体模型。”
“人体模型?”
“对。他喜欢做面具。硅胶的,树脂的,甚至是……皮肤的。”季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在网上发帖,寻找‘素材’。李强可能是被他看上的。”
“素材。”梁以舟咬着牙,“他杀了李强,为了素材。”
“但李强的脸没找到。”路明朝说,“如果是为了脸,那李强的脸在哪?”
“可能被吴勇处理掉了。”梁以舟说,“或者……被贴到了某个地方。”
梁以舟站起身。“去抓吴勇。”
抓捕吴勇的过程很顺利。他在那家宠物美容店的后面被堵住的。看到警察,他没反抗,只是把手伸进那件黑色的雨衣里,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被带回来的吴勇,戴着那副画着笑脸的面具。
审讯室里,吴勇坐在梁以舟对面。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消瘦、苍白,却带着神经质般兴奋的脸。
“是你杀了李强。”梁以舟说。
吴勇笑了。笑得面具在桌子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画得真好。”吴勇看着梁以舟,“那些脸……真的很美。我让他帮我做出来。他说他想换一张脸。一张能让他不再讨厌自己的脸。”
“所以他自愿的?”
“不完全是。”吴勇耸了耸肩,“但他绝望了。他觉得自己活在一张错误的脸上。他喝醉了,我就……帮他剥离了那张脸。”
“然后呢?”
“然后,我留着了他的脸。”吴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陶醉,“我把它像标本一样处理好了。它是完美的。我想把它贴在脸上。但我需要缝合,需要时间。所以我先把它藏了起来。”
“藏在哪了?”
“在回收站的冷库里。用泡沫箱装着。但我发现那个流浪汉捡到了袋子。我害怕了,所以我发短信让他送回去,让他用石头压着,说是献祭。”
“你为什么要用石头压着?”
“为了让它接地气。”吴勇说,“为了让那张脸……死透。”
梁以舟感觉浑身发冷。
“你把人皮扔在海边,是想引来警察?”
“不。”吴勇摇了摇头,“我是在测试那个流浪汉。他在看我有没有胆量去完成最后的仪式。如果他不害怕,我就考虑让他做下一个作品。”
“下一个作品?”路明朝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你想把流浪汉变成下一个作品?”
“不。”吴勇笑了,“我想让他帮我找一张脸。一张完美的脸。我想试试……能不能把李强的脸,贴在我的脸上。”
梁以舟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也许吧。”吴勇看着梁以舟,眼神里全是疯狂,“但我没疯到那个地步。我没杀李强。我只是……帮他解脱了。”
“帮他解脱?”
“他不想活了。他在求我帮他。他说他受够了那张脸。他想换一张脸,或者,没有脸。所以我成全了他。”
梁以舟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把吴勇关进精神病院。这人是极端的危险分子。”
路明朝点了点头,把吴勇带了下去。
梁以舟站在审讯室里,看着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那张面具就像是一个深渊,凝视着这个荒诞而残忍的世界。
他想起李强画的那张张脸。
那些想变成别人的脸。
那些想通过毁灭自己来获得自由的脸。
梁以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案子破了。
李强死了,被变态杀人剥皮。吴勇被抓,是个疯子。
但那个流浪汉,王大力,就像这起案子的一个注脚。一个小丑角。他为了钱,被利用,差点成了替罪羊。
梁以舟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路明朝靠在墙上等他。“梁队,王大力怎么处理?”
“行政拘留十五天。”梁以舟说,“虽然没杀人,但他协助抛尸,触犯了法律。让他清醒清醒,以后别再贪这种便宜了。”
路明朝点了点头。
“那个面具呢?”
“证物。销毁。”
梁以舟摸了摸左臂的伤口。不疼了,但那里空荡荡的,像是一种永远的缺失。
这案子结束了。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吴勇说李强是自愿的。但梁以舟不信。一个绝望到想换脸的人,真的会主动找上一个人面杀人狂,让他剥自己的皮吗?
这更像是一种诱骗。一种精神控制。
梁以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雾开始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真相就像这雾一样。有时候你以为看清了,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走吧。”梁以舟对路明朝说,“去吃饭。这几天光顾着案子,食堂的饭都凉了。”
路明朝笑了。“梁队,你刚才在审讯室里,盯着那个面具看了好久。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换一张脸,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梁以舟看着窗外,“如果每个人都能换一张脸,那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地狱?”
路明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梁队,你饿出幻觉了?换脸?我就算换了脸,也不会放过你。走吧,去吃面。”
梁以舟笑了笑,迈开步子。
雨停了。风也小了。
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那种压抑的灰暗感消失了。
生活还得继续。案子还得破。
只是,有些影子,一旦留下,就很难散去。
就像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永远刻在他的脑子里,在深夜里,无声地嘲笑着这个世界。
梁以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路明朝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清晨的薄雾,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很长,很难走。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在面具下的人。
也为了那些活在面具里的人。
梁以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一刻,他觉得累了。
真的很累。
但他不能睡。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雾气中闪烁,像是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荒谬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