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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封信 ...

  •   第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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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冷风对着出风口呼呼地吹,也没能吹散梁以舟心里那股燥热。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有三个名字的便签纸,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
      路明朝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滨城的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的车不算多。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那种单调的沙沙声。
      “第一个去哪?”路明朝问。
      “吴芳。”梁以舟看着便签纸上的第一个名字,“她是中学老师,住学校宿舍。那个地方人多,流动性大,不好监控,但也意味着如果凶手想动手,必须避开更多人。”
      滨城第三中学在城北,是一所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校。红砖墙,大铁门,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叉向天空。
      路明朝把车停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旁边。梁以舟下了车,左手还是不太利索,只能用右手去拽车门。
      保安是个大爷,正捧着保温杯听收音机,看见警车,愣了一下,把窗户摇下来。
      “警察同志,有事?”
      “找吴芳老师。”梁以舟掏出证件,“初二(三)班的班主任。”
      大爷眯着眼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看梁以舟那吊着的胳膊,点了点头。“她在办公室呢。这会儿刚下早读,还在那改作业呢。”
      “宿舍在哪?”
      “女教工宿舍在后院,得穿过操场。”
      梁以舟谢过大爷,和路明朝一起进了校门。校园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读书声。这种安静和刚才那种压抑的案子氛围割裂感很强,让梁以舟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穿过操场的时候,梁以舟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操场很大,边缘种着一排冬青树。冬青树后面就是围墙,墙不高,翻过去很容易。
      “如果凶手要动手,宿舍是个好地方。”路明朝压低声音,“晚上保安巡逻未必能顾及到后院。而且单身女老师的防范意识通常不如独居小区的强。”
      梁以舟点了点头。他们走进后院,找到宿管大妈。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
      宿管大妈是个热心肠,一听警察找吴芳,立刻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说:“就在那,302。这会儿估计不在家,上课去了。要不你们去办公室找她?”
      “我们先去看看宿舍。”梁以舟说。
      宿管大妈给了他们钥匙,说是备用钥匙,平时也没怎么用。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踩上去咚咚响。走到三楼,走廊里光线不太好,感应灯坏了,显得有点昏暗。
      302在走廊尽头。梁以舟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先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动静。
      他让路明朝戴上手套,轻轻插进钥匙,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典型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一卫。空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案和参考书,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看着很有生活气息。
      梁以舟走进去,并没有急着翻找东西。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感受着这里的气流。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梁队,你看。”路明朝在卧室里喊了一声。
      梁以舟走过去。卧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还挂着一个小日历。日历是用红笔圈着日子。
      梁以舟凑近看。被圈起来的日子,一个是七年前许婷跳楼的日期,另一个是三天前。
      “她在记住这一天。”梁以舟摸了摸日历的纸,“不仅仅是记住,她在害怕。”
      梁以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证件、笔记本、还有几盒药。药是治疗神经衰弱的。
      路明朝指着其中一个笔记本。“这个有些怪。”
      梁以舟拿起来翻开。不是教学笔记,是一本日记。
      前面的几页很正常,记录着学校里的琐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家长难缠了。但是翻到最近一个月,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水洇透了,看不清。
      “我看见她了。在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她穿着当年的校服,裙角全是泥。她看着我笑,她的脸……她的脸是一面镜子。”
      “我没有办法睡觉。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指甲挠玻璃的声音。滋啦,滋啦。那是她回来了吗?她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我不该……我不该……”
      后面的字迹被乱笔划掉了,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
      梁以舟合上日记。吴芳不是无辜的。她当年参与了霸凌许婷。也许她不是带头的那一个,但她是个旁观者,甚至是个帮凶。
      那股愧疚感折磨了她七年,现在变成了恐惧,要把她逼疯了。
      “镜子呢?”梁以舟问。
      两人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顶上,床底下,甚至厨房的米桶里。都没有。
      “没收到?”路明朝问。
      “也许还没送来。”梁以舟看着窗外,“或者是她收到了,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梁以舟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季莹打来的。
      “梁队,查到那个许薇的消息了。”
      “说。”
      “许薇在十三岁那年,也就是她姐姐许婷死后的第二年,被送进了福利院。她父母离婚的时候谁都不想要她,把她扔在了亲戚家。亲戚虐待她,后来被社区发现,送去了福利院。但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年,她就跑了。”
      “跑了?”
      “对。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她的任何身份记录。没有学籍,没有医保,没有出入境记录。她就像是个幽灵。”
      梁以舟皱起眉。“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跑了能去哪?怎么活?”
      “这就是重点。”季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查了一下那段时间的失踪人口和流浪汉救助记录。虽然没有直接匹配的,但我查到了一个疑似的人。五年前,城南的一家精神病护工招聘里,有个叫‘薇薇’的女孩,年龄对得上,但因为没有身份证,用的是假证。那家护工院是个黑诊所,专门收一些没人管的精神病人。”
      “那个护工院在哪?”
      “早就倒闭了。老板卷款跑了,病人都被遣散了。但是,我在那个护工院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季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素很低。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背对着镜头,正在给一个病人喂饭。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背上。
      “这背影……”路明朝凑过来看,“看起来有点眼熟。”
      梁以舟盯着照片。他也觉得眼熟。那种佝偻着的姿态,那种缩手缩脚的样子。
      他在哪见过?
      突然,梁以舟脑子里闪过赵敏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快递单。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地址,写的是“城西幸福里小区”。那个小区是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租住的地方,鱼龙混杂。
      “查那个寄件地址。”梁以舟说,“赵敏收到的镜子,是不是从那里寄出来的?”
      “查过了。”季莹说,“是个假地址,根本就没有那栋楼。但是,那个快递是放在丰巢快递柜自取的。那个快递柜就在幸福里小区门口。我调取了快递柜的监控。”
      “视频传过来。”
      几秒钟后,一段监控视频出现在梁以舟的手机屏幕上。
      画面是黑白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上午十点。
      一个穿着宽大灰色连帽衫的人走到快递柜前。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扫码。
      柜子开了,那人放进去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动作快得像个鬼魅。
      “这身形……”路明朝指着屏幕,“是个女的?还是个男的?看不出来。很瘦,很干瘪。”
      梁以舟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灰色的连帽衫。那种走路的姿势,脚步很轻,几乎是贴着地在走。
      “是她。”梁以舟肯定地说,“许薇。”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看她的左手。”梁以舟放大了画面。
      那人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但在转身的一瞬间,袖口缩上去了一点,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绳子。
      路明朝倒吸一口凉气。“红色绳子?许婷的遗书里提到过,她有一条红绳手链,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她死后,那条手链就不见了。”
      “如果那是许薇,她戴着姐姐的手链,那她就是回来复仇的。”
      梁以舟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吴芳这里不能久留。”梁以舟看着路明朝,“凶手可能已经在附近了。吴芳收到镜子的概率很大,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我们守在这?”
      “不,把吴芳带回去。保护性拘传。”梁以舟说,“虽然她没犯法,但她现在是关键证人,也是潜在受害者。把她带回局里,至少在局里,凶手没机会动手。”
      “那另外两个呢?”
      “让季莹通知辖区派出所,先把人控制住。等我们这边审完吴芳,再转移她们。”
      梁以舟给吴芳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
      “喂?哪位?”吴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透着一股紧绷感。
      “吴老师,我是市刑侦大队的梁以舟。我在你宿舍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
      “我不去!我不跟你们走!她不会放过我的!你们救不了我!”
      “吴老师,你冷静点。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们帮不了!镜子……镜子已经来了!我看过了!我看见了!”吴芳在那边语无伦次地哭喊,“她的脸……她的脸在镜子里!”
      梁以舟心里一沉。“镜子在你手里?”
      “我砸了!我把它砸碎了!可是没用!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能听见镜子在笑!她在叫我下去找她!她在等我!”
      电话挂断了。
      梁以舟立刻往楼上跑。路明朝紧随其后。
      冲到302门口,梁以舟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人呢?”路明朝看了一眼卫生间和厨房,都没人。
      梁以舟冲到窗边往下看。
      三楼不算太高,楼下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个黑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跳了?”
      两人飞快地跑下楼。
      吴芳躺在草坪上,万幸的是二楼有个雨棚挡了一下,她掉在雨棚上又滚了下来,没直接摔在地上。但她动不了,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救护车!”路明朝喊道。
      梁以舟蹲下身,检查吴芳的伤势。她还活着,但已经昏迷了。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什么东西。
      梁以舟掰开她的手指。
      是一块镜片的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
      梁以舟把碎片装进证物袋。
      “她没撒谎。”梁以舟看着那块碎片,“镜子确实到了。而且她确实看见了让她恐惧的东西。”
      救护车来了,把吴芳拉走了。梁以舟和路明朝跟着去了医院。
      医院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吴芳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还有脑震荡,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造化。
      梁以舟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刚想抽,又被路明朝拿走了。
      “医院禁烟。”路明朝把烟扔进垃圾桶,“梁队,吴芳这算是第五个受害者,虽然她没死,但也被吓疯了。”
      “镜子已经送到了。”梁以舟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那是第五面镜子。还有两面。”
      “如果吴芳收到了,那说明凶手的进度很快。三天一面镜子。”
      “或者说,她在按照某种顺序杀人。”梁以舟拿出那张名单,“赵敏是第四个,吴芳是第五个。那第六个和第七个是谁?”
      “李娜和孙倩。”
      “查她们的现状。立刻。”
      路明朝给季莹打电话。
      “李娜,二十六岁,目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住城东的锦绣花园二期。”
      “孙倩,二十九岁,自由职业,平时在网上画插画。住城西的老旧小区幸福里。”
      梁以舟听到“幸福里”三个字,愣了一下。
      “孙倩住在幸福里?”梁以舟问,“就是许薇寄快递的那个小区?”
      “对。”
      梁以舟眯起眼。这太巧了。凶手就住在那个小区,而其中一个受害者也住在那个小区。近水楼台?
      “去李娜家。”梁以舟说,“孙倩那里,让辖区派出所先去看着,别轻举妄动。李娜是下一个目标。”
      锦绣花园二期离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是个高档小区,保安很严。路明朝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情况,保安才给业主打电话。
      但是李娜的电话打不通。
      “没人接。”保安说,“李小姐平时都是一个人住,这会儿应该在公司上班吧。”
      “查她的公司地址。”
      “在CBD的写字楼里。”
      梁以舟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如果她在上班,那凶手想动手,得等到晚上。
      “去公司。”
      CBD的写字楼里人来人往,电梯都要排队。梁以舟和路明朝到了那家外贸公司,前台说李娜今天请了假。
      “请假?”
      “对,今早九点打的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天。”
      梁以舟心里咯噔一下。“请病假了?那她现在应该在家。”
      两人立刻掉头回锦绣花园二期。
      这次到了李娜家门口,敲门没人应。给李娜打电话,依然是关机。
      “破门。”梁以舟说。
      路明朝叫了开锁师傅。
      门开了。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很浓的香水味,掩盖住了那种淡淡的霉味。
      梁以舟打开灯。
      客厅里很乱,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套被扯下来了,抱枕扔得满地都是。
      “打斗痕迹?”路明朝检查了一下门口的鞋柜,“没有。这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翻的。”
      “她在找什么。”梁以舟走进卧室。
      卧室更乱。衣柜门大开着,衣服扔了一床。床头柜上的台灯倒在地上,灯泡碎了。
      梁以舟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镜子上,用口红写着几个大字。
      “别看我。”
      红色的字迹,像是一道道血痕。
      而在梳妆台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盒子。
      巴掌大小,木质边框。
      第六面镜子。
      梁以舟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人呢?”路明朝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两人找遍了所有房间。没有李娜的影子。卫生间的浴缸里是干的,厨房的灶台是冷的。
      “她跑了。”梁以舟说,“看到镜子,吓跑了,或者是被凶手带走了。”
      “如果被凶手带走,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不是吓死她吗?”
      “也许这一次,凶手想换个玩法。”梁以舟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面镜子。
      普通的镜子。背面刻着字。
      “你躲不掉。”
      梁以舟看着那行字。这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都是“你看见我了”。这一句,变成了陈述句。像是一种宣判。
      “李娜的电话呢?能定位吗?”
      “关机了。除非基站定位。”
      梁以舟给技术科打电话,要求立刻定位李娜的手机。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还是在锦绣花园二期附近。看来她没走远。”
      “查监控。”梁以舟说,“看今天早上李娜出门了没有,有没有人进过这个小区。”
      监控室里,保安手忙脚乱地调取录像。
      梁以舟盯着屏幕。
      早上八点,李娜穿着睡衣,在家门口拿了一个快递。然后她关上门,再也没出来过。
      直到九点,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出现在楼道里。
      那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走到李娜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娜站在门后,似乎跟那人说了什么。
      然后,那人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那人出来了。黑色塑料袋瘪了下去。
      而李娜,再也没有出来。
      “她进去了。”路明朝指着屏幕,“而且李娜是给她开门的。这说明李娜认识她,或者至少不排斥她。”
      “许薇。”梁以舟盯着那个灰色的背影,“她是用什么身份进去的?”
      “也许是快递,或者是家政。李娜一个人住,也许请了钟点工。”
      “查李娜的银行卡消费记录,看看有没有给谁转过账,或者支付过服务费。”
      季莹很快查到了。
      “李娜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两笔转账。一笔是给一家家政公司的,用来结算保洁费用。另一笔是给一个个人账户的,备注是‘咨询费’。”
      “咨询费?”
      “对。那个个人账户的名字叫‘张慧’。查了一下,是个心理医生。”
      梁以舟皱起眉。心理医生?
      “查这个张慧。”
      “张慧,女,四十五岁,在城西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她的履历很干净,也没有犯罪记录。但是,她的照片……”
      季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张慧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但梁以舟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眼睛……”路明朝凑过来看,“眼距有点宽,鼻梁也有点塌。跟许薇有点像。”
      “整过容?”梁以舟问。
      “查不到整形记录。但是如果我想藏起来,我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改变自己的骨骼结构。”
      梁以舟盯着照片。如果许薇真的是张慧,那这就解释得通了。她作为心理医生,接近那些受害者,了解她们的心理弱点,然后精准地实施报复。
      “去这个咨询室。”
      城西的心理咨询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底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慧心心理咨询”。
      梁以舟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挂着一个小铃铛,门一开,铃铛就响了一声。
      “有人吗?”路明朝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医生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位有预约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听不出一点杂质。
      梁以舟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邃的眼睛,眼白很少,瞳孔很大。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被吸进去了。
      “我们是市刑侦大队的。”梁以舟掏出证件,“找张慧医生。”
      女人点了点头。“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李娜是你病人?”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她是我的老病人了。怎么了,她出事了?”
      “她失踪了。”梁以舟盯着她的脸,“今早九点,有人去过她家。监控拍到了。”
      张慧推了推眼镜。“警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医生,我只负责治病。李娜有严重的焦虑症和被害妄想,她经常觉得自己被人跟踪。有时候她会跑来找我,有时候她会躲起来。这很正常。”
      “今早你也去过锦绣花园二期吧?”路明朝问。
      “没有。”张慧摇了摇头,“我一上午都在这,给病人看病。你们可以查前台的监控。”
      “前台没监控。”梁以舟指了指头顶,“这里只有个铃铛。”
      张慧笑了笑。“那没办法。但我确实没去过。”
      “你的左手手腕上,为什么缠着红绳?”梁以舟突然问。
      张慧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左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这是……这是装饰品。”
      “许婷的手链也是红色的。”梁以舟逼近一步,“张医生,或者我该叫你,许薇?”
      张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梁以舟,眼神变得很冷。
      “许薇是谁?我不认识。”
      “别装了。”梁以舟拿出那张快递监控的截图,“这个背影,跟你现在的身形很像。虽然你整了容,甚至可能削骨了,但是这种走路的习惯,改不了。还有这根红绳。”
      张慧沉默了一会儿。
      “许薇是我的病人。”她突然开口,“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都在想复仇的小女孩。她太痛苦了,所以我替她来完成了心愿。”
      “替她?”梁以舟愣了一下。
      “对。我是她的主治医生。也是她的……共犯。”张慧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我利用了她的仇恨,催眠了她,让她以为自己是复仇女神。其实,真正的策划者,是我。”
      梁以舟和路明朝对视了一眼。这剧情反转得太快。
      “为什么?”路明朝问,“你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张慧笑了笑,笑得有点凄凉。“因为我也曾是霸凌的受害者。我也想死。但是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就要让那些地狱里的人陪葬。”
      “所以你利用了许薇,让她去送镜子,去杀人?”
      “不全是。”张慧摇了摇头,“镜子是我做的。字是我刻的。许薇只是我的手。她负责把镜子送到那些人手里。她很听话,因为她觉得这是在为她姐姐报仇。”
      “那李娜呢?你把李娜带哪去了?”
      “李娜?”张慧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没跟我走。她自己走的。”
      “去哪了?”
      “去该去的地方。”张慧指了指门外,“或者是,回到七年前。”
      梁以舟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镜子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恐惧,来自于她们内心。”张慧说,“李娜没疯,她只是醒了。她醒了,就会去承担自己的罪责。”
      “她自杀了?”
      “不。”张慧摇了摇头,“她去自首了。”
      “自首?”
      “对。就在刚才,她去了公安局。她在前台说,她要报案。报七年前那场霸凌案的杀。”
      梁以舟感觉浑身冰冷。
      “许婷不是自杀的吗?”
      “是吗?”张慧反问,“如果我说,许婷是被推下去的呢?”
      梁以舟猛地抓住张慧的胳膊。“你说什么?”
      张慧疼得皱了下眉,但她没有挣扎。
      “许婷不是自杀。”张慧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被李娜推下去的。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止一个。她们看着李娜推的,没人说话。甚至还有人鼓掌。”
      梁以舟的手松开了。他看着张慧,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你有证据吗?”
      “李娜就是证据。”张慧说,“她受不了那种愧疚了。镜子让她看见了当年那一幕。她看见许婷在镜子里看着她,问她为什么。”
      梁以舟立刻给局里打电话。
      “查有没有叫李娜的来自首。”
      “有!十分钟前来的。现在在审讯室。”
      梁以舟挂断电话,看着张慧。
      “跟我们回局里。”
      张慧点了点头,很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路明朝给她戴上手铐。
      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梁以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慧心心理咨询”。
      慧心。会是毁人的心吗?
      回到局里,梁以舟直奔审讯室。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李娜。
      李娜坐在铁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梁以舟走进去,坐下。
      “李娜。”梁以舟喊了她一声。
      李娜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是我杀了她。”李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推了她。”
      “为什么?”
      “因为好玩。”李娜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是我们要玩的游戏。我们觉得她那个样子很可笑。她总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们想看看,她掉下去会不会说话。”
      梁以舟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那镜子是怎么回事?”
      “镜子……镜子是惩罚。”李娜说,“张医生……不,张慧说,我们需要惩罚。她说镜子能照出人的原形。我照了。我照了,我就看见许婷了。她在镜子里流血,她的脸碎了一块一块的。她说要把我拉下去陪她。”
      梁以舟深吸了一口气。
      “张慧是谁?”
      “她是……她是我们的班主任。”李娜说,“当年她知道许婷被欺负,但她不管。她甚至还鼓励我们,说许婷太脆弱了,需要磨练。”
      梁以舟愣住了。
      张慧不是许薇,也不是许婷的妹妹。她是当年的班主任。
      那个看着学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霸凌、甚至逼死人,却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班主任。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在策划?”梁以舟问张慧。
      隔壁的审讯室里,张慧被带了进来。
      面对梁以舟的质问,张慧很平静。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脏了。那些孩子,当年的孩子,现在的孩子,都需要被清洗。许婷只是个开始。后来那些人,她们虽然长大了,穿上了体面的衣服,有了体面的工作,但她们的心还是烂的。她们没有为自己的罪孽忏悔过。所以我给了她们一面镜子。让她们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魔鬼。”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
      “我没杀她们。”张慧摇了摇头,“是恐惧杀了她们。是她们自己的心魔杀了她们。我只是递了一把刀。”
      梁以舟看着这个女人。她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甚至有点书卷气,但她的心却比谁都黑。
      “许薇呢?”
      “许薇?”张慧笑了笑,“许薇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在帮我。她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学生。我教她怎么隐藏自己,怎么让人放下戒备。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在哪?”
      “她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了。”
      梁以舟猛地站起来。“最后一个任务?孙倩?”
      “对。”张慧说,“孙倩是当年那个鼓掌的人。她笑得最大声。许薇去找她了。”
      梁以舟立刻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
      “控制孙倩!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梁队……晚了。”
      梁以舟的手机滑落在桌子上。
      “怎么了?”
      “孙倩跳楼了。就在刚才。从她家那栋楼的天台上跳下来的。”
      梁以舟感觉耳边嗡的一声。
      死了。
      第六个受害者。
      或者说,第六个祭品。
      张慧在玻璃对面,看着他笑。
      “你看,镜子的力量是无穷的。它让有罪的人不得好死。”
      梁以舟走出审讯室,靠在墙上。路明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梁队,这案子……算是破了吗?”
      梁以舟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谁?”
      “许薇。”
      梁以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张慧是策划者,但执行者是许薇。还有一面镜子。张慧说了,一共有七面镜子。第六面给了孙倩,那第七面呢?”
      “给谁?”
      梁以舟想起了张慧最后那个笑。
      “第七面,是留给张慧自己的。”
      梁以舟转身冲回审讯室。
      张慧坐在椅子上,看着梁以舟冲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你想起了?”张慧问。
      “第七面镜子在哪?”
      “在我心里。”张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也需要被清洗。我也是帮凶。我也该死。”
      “许薇呢?”
      “她走了。”张慧说,“她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她去找她姐姐了。”
      “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是在某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死亡。也许,她已经死了。”
      梁以舟感觉浑身无力。
      这案子,看似破了,实则烂尾了。主谋抓了,帮凶跑了。死了六个,疯了一个。
      那个许薇,像个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查张慧的住处。”梁以舟对路明朝说,“既然她是心理医生,她的诊所和家里肯定有记录。找许薇的线索。”
      路明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梁以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面从李娜家拿回来的镜子。
      “你躲不掉。”
      这不仅是说给李娜听的,也是说给张慧听的,甚至是说给所有心中有鬼的人听的。
      谁也躲不掉。
      哪怕是张慧自己。
      梁以舟拿起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眼圈,胡茬,疲惫的眼神。
      他又想起了赵敏死前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自己,那会是什么?
      是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还是那些因为他没能救下来而死的人?
      梁以舟把镜子扣在桌子上。
      他不害怕。
      因为他心里没鬼。
      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那个叫许薇的女孩,用七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复仇的工具。她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的权利。
      这值得吗?
      梁以舟不知道。
      也许在许薇看来,这是值得的。因为她姐姐许婷,再也回不来了。
      而那些活着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哪怕这个代价是生命。
      梁以舟走出审讯室,天已经黑了。
      外面的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
      他走到楼下,点了一根烟。这一次,路明朝没拦他。
      烟雾缭绕中,梁以舟看着远处的夜空。
      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孤独。
      就像是那个许婷。
      也像是那个许薇。
      梁以舟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走吧。”他对路明朝说,“去查张慧的家。我就不信,许薇真的能人间蒸发。”
      路明朝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夜幕,照亮了前方的路。
      这路还很长。
      但只要还有路,就得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不再活在恐惧的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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