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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排练厅 ...

  •   排练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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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以舟一夜没睡。
      从芭蕾舞团回来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目前掌握的东西在白板上列了一遍。
      沈鹭,二十七岁,滨城芭蕾舞团首席演员。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出门,去了云栖湖。之后失踪。十二月十八号早上,尸体在云栖湖冰面下方被发现。死因溺水,脚踝有深度勒痕,手腕有浅勒痕,角膜上有人工冰膜。死亡时间推算在十五号夜间到十六号凌晨。
      排练厅把杆缝隙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结冰前的云栖湖,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羽毛。照片背面写着"你准备好了吗"。
      方竹,二十六岁,舞团演员,在《天鹅湖》里演黑天鹅。跟沈鹭有矛盾。昨天突然请假,人找不到,电话关机。
      梁以舟盯着白板看了很久。季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注意到。
      "梁队,沈鹭的手机查到了。"季莹把一台平板放在桌上,"她的手机号我们调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五点十七分,打给一个号码,机主叫贺远山。"
      "贺远山是谁?"
      "查了。三十一岁,自由摄影师。在滨城大剧院旁边开了一间工作室,专门拍舞台演出的照片。跟芭蕾舞团有长期合作关系,给他们拍定妆照和宣传照。"
      "他跟沈鹭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通话记录显示,他们俩在十二月十五号之前的一周内,每天都通话。有时候一天好几通。最长的一次通话时间是四十七分钟。"
      梁以舟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贺远山现在在哪?"
      "在工作室。我查了他的手机基站定位,他现在就在大剧院旁边那个工作室里。"
      "走。去找他。"
      梁以舟带着季莹去了贺远山的工作室。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门口挂着"光影剧场"的牌子。门没锁,梁以舟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舞台演出的。芭蕾、话剧、音乐会,各种都有。靠墙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两台电脑和一堆摄影器材。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被子没叠,枕头歪着。
      贺远山坐在电脑前面。他穿着黑色卫衣,戴眼镜,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看到梁以舟和季莹进来,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们是?"贺远山问。
      梁以舟掏出证件。"市刑侦大队。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贺远山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梁以舟看到了。
      "关于沈鹭。"梁以舟说,"你认识她吧。"
      贺远山沉默了两秒。"认识。"
      "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五点十七分,你跟她通了最后一通电话。说了什么?"
      贺远山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低着头看地板,想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她要去一个地方。"贺远山说,"我问她去哪,她说云栖湖。我说大晚上去那干什么,她说有事。我说我陪她去,她不让。她说她自己去就行。"
      "她没说去干什么?"
      "没说。我问了,她不说。"
      "然后呢?"
      "然后她挂了。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关机了。我以为她手机没电了。第二天又打,还是关机。我去了她家找她,她室友说她没回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你没报警?"
      贺远山沉默了。
      "为什么没报警?"梁以舟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惹麻烦。"贺远山的声音低了,"我是搞摄影的,跟舞团的人关系比较近。如果报警说演员失踪了,传出去对舞团不好,对我也不好。我想着可能她就是出去散心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梁以舟看着他。贺远山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直低着头。
      "你跟沈鹭是什么关系?"梁以舟问。
      "朋友。"
      "只是朋友?"
      贺远山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只是朋友。"
      "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
      "你们的关系,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舞团的人不知道。沈鹭不想公开。她说团里不允许演员之间,或者演员跟工作人员之间谈恋爱。怕影响工作。"
      "你是工作人员?"
      "我是合作摄影师,不算正式工作人员。但沈鹭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梁以舟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贺远山是沈鹭的男朋友,秘密交往半年多。沈鹭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他。他没有报警。
      "你最后一次见沈鹭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十四号晚上。她排练完了,我来接她。我们一起吃了饭,然后我送她回家。"
      "那天她有什么异常?"
      贺远山想了想。"她比平时安静。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但她一直在看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了。我看她表情不对,问她是不是有人找她。她说没有。"
      "你看到她手机上是谁的消息了吗?"
      "没有。她扣着放的,我没看到。"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跟她有矛盾的人。"
      贺远山犹豫了一下。"方竹。"
      "方竹怎么了?"
      "沈鹭跟我说过,方竹对她有意见。觉得首席应该是她的。沈鹭不太在意这些,但方竹有时候会在排练的时候故意踩她,或者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沈鹭烦,但不想闹大。"
      "还有别人吗?除了方竹。"
      贺远山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
      "有一个人。"贺远山说,"沈鹭提过,但没说名字。她说有个人一直在关注她。不是正常的关注,是那种盯着你看的。她说她在排练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有人在看她。但转过头去看,又没发现谁在注意她。"
      "她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大概一个月前。"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男是女?"
      "没有。她不确定。她说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
      梁以舟把这些信息记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照片。有一张是沈鹭的定妆照,穿着白天鹅的舞裙,双臂展开,头微微偏向一侧。妆容很浓,眼线飞出去,嘴唇抿着。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梁以舟指着那张。
      "是。上个月拍的,《天鹅湖》的宣传照。"
      "照片上她穿的舞裙,跟她在冰面上穿的是同一件吗?"
      贺远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们找到她了?"
      "今天早上在云栖湖找到的。"
      贺远山抬起头,看着梁以舟。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她死了。"梁以舟说。
      贺远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梁以舟的脸。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死的?"贺远山的声音很轻。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她定妆照上穿的那件舞裙,现在在哪?"
      "在舞团的服装室。那是团里的服装,拍完照就还回去了。"
      "你确定还了?"
      "确定。我亲手还的。交给服装室的管理员了。"
      "服装室谁管?"
      "一个叫赵阿姨的。赵桂兰。五十多岁,在舞团管了十几年服装了。"
      "好。你先别走,留在滨城。随时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贺远山点了一下头。梁以舟和季莹出了工作室。
      下楼的时候,季莹说,"梁队,贺远山没报警这事,你怎么看?"
      "不好说。"梁以舟说,"他可能是真的怕麻烦,也可能是心虚。但他听到沈鹭死了的时候,那个反应不像装的。"
      "他会不会是凶手?"
      "有可能。每个人都有可能。但现在没有证据指向他。先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十二月十五号晚上他在哪,做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季莹点头,打电话去安排。
      梁以舟回到局里,路明朝已经在了。他坐在法医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毒理结果出来了。"路明朝说。
      梁以舟坐下来。
      "沈鹭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微量的咪达唑仑。"路明朝说,"是一种镇静催眠药。口服或者注射都可以。剂量不高,不至于致死,但足以让人昏睡或者意识模糊。"
      "她被下药了。"
      "对。她被下药之后,再被放到水里的。也就是说,她被放进水里的时候,可能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她不是清醒地被沉到水里的。"
      "但她肺里有水,是溺死的。"
      "对。药物让她意识模糊,但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还能呼吸,还会吞咽。水进入肺部的时候,她有自主呼吸。所以她是在半清醒状态下溺死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溺水。"
      "能感觉到,但没法反抗。药效让她的肌肉松弛了,动不了。"
      梁以舟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
      "还有一件事。"路明朝拿出另一份报告,"角膜冰膜的成分分析出来了。那层冰膜不是普通的冰水。里面含有少量的甘油和明胶。甘油是防冻剂,明胶是成膜剂。把这两样东西加到水里,冻出来的冰膜会更稳定,不容易融化,也不容易碎裂。"
      "有人专门配了这种溶液,涂在她眼睛上,再冻成膜。"
      "对。这种配方不算复杂,但需要一定的化学知识。或者,做手工皂、做化妆品的人会接触这些东西。"
      "化妆品。"梁以舟重复了一遍,"舞台化妆用的东西里,有没有甘油和明胶?"
      路明朝想了一下。"舞台油彩的基底里有时候会用到甘油。明胶不常见,但在做特效化妆的时候会用到。比如做假疤痕、假皮肤,用的是明胶。"
      "也就是说,跟舞台化妆有关的人,有可能接触到这两种材料。"
      "有可能。但这个范围太大了。舞团的化妆师,外面接活儿的自由化妆师,甚至学过化妆的人,都可能接触。"
      "先记着。"梁以舟说,"还有别的吗?"
      "胃内容物是空的,但毒理显示她最后进食的时间大概在十二月十五号下午。她下午吃了一顿饭,之后就没吃东西了。如果她是晚上去的云栖湖,那她去之前没有吃饭。"
      "方竹那边有消息吗?"路明朝问。
      "还在找。人不在家,电话还是关机。我让人查她的社会关系和行踪了。"
      梁以舟站起来,在法医室里走了两步。"路明朝,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凶手把她放进水里的时候,冰面还没结冻。但他要等冰面结冻之后,才能完成后面的步骤。钻洞,处理角膜,抽走绳子。也就是说,他在案发现场待了很长时间。至少好几天。"
      "你说的对。云栖湖十二月十三号开始结冰,十五号晚上冰层大概有五厘米厚,还承不住人。真正能上去走人,要到十七号。也就是说,凶手在十五号晚上把沈鹭放进水里,然后至少要等到十七号才能上冰面操作。中间隔了一天多。"
      "这一天多他在哪?"
      "他可能住在附近。也可能每天来看一次,看冰结到什么程度了。"
      "查云栖湖附近的住户和旅馆。"梁以舟说,"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有没有外地人入住,或者有人频繁出现在湖边。"
      "季莹在查了。"路明朝说。
      梁以舟的脑子没停。他继续往下想。
      "还有一个问题。"梁以舟说,"他把沈鹭放进水里的时候,她还有呼吸。她脚踝被绑着,吊在水里,头朝下。如果她是头朝下吊着的,水会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她很快就会淹死。但你说她肺部充水,是溺死的,说明她在水里活了一段时间。"
      "对。"路明朝说,"这确实矛盾。如果她头朝下浸在水里,几分钟就会死亡。但她的溺水特征是缓慢溺水,不是快速没入。"
      "那她是怎么在水里活那么久的?"
      路明朝沉默了几秒。"只有一种可能。她被放进水里的时候,头没有完全浸入水中。她的头在水面以上,或者至少口鼻在水面以上。她在水面上呼吸了一段时间,然后水位上升,或者她的身体被往下放,口鼻才浸入水中。"
      "水位上升?云栖湖的水位在那几天有变化吗?"
      "我查了水文数据。十二月十五号到十六号,云栖湖没有降雨,没有补水,水位基本稳定。"
      "那就是有人把她往下放了。"
      "对。凶手先把她绑好,吊在水中,头露在水面以上。等了一段时间,再把她的身体往下放,让口鼻浸入水中。她在半昏迷状态下缓慢溺水死亡。死亡之后,凶手调整了她的姿态,把她摆成我们看到的那样。然后等冰面结冻。"
      梁以舟想了想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
      绑住脚踝,吊在水里。头露在水面以上。等。然后再往下放。等她死了。调整姿态。等冰结冻。上冰面。钻洞。处理角膜。抽走绳子。
      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每一步都需要耐心。
      "凶手在案发现场待了至少两天。"梁以舟说,"在这两天里,他要看着沈鹭从活着到死,然后等着冰面结冻。他就待在湖边,守着她。"
      "像一个守夜人。"路明朝说。
      梁以舟看了他一眼。守夜人。这个词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我去舞团。"梁以舟说,"查服装,查化妆,查所有跟沈鹭有接触的人。"
      路明朝点头。
      梁以舟到了芭蕾舞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排练厅里有人在排练,音乐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他没有进去,先去了服装室。
      服装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挂着各种演出服,按颜色和款式分类。白色的、黑色的、粉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
      服装管理员赵桂兰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正在缝一件衣服。她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手上拿着针线。
      梁以舟敲门进去,亮了证件。赵桂兰放下针线,看了证件一眼,又看了梁以舟一眼。
      "警察同志,什么事?"
      "赵阿姨,我想问一下沈鹭的演出服。她在《天鹅湖》里穿的那件白天鹅舞裙。"
      赵桂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放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沈鹭的事我听说了。团里都传开了。太可惜了,那么年轻。"
      "她的舞裙,现在在哪?"
      "在架子上。"赵桂兰站起来,走到靠里面那排架子,翻了翻,取出一件白色舞裙。"就是这件。"
      梁以舟接过来检查。舞裙是定制款,多层纱质裙摆,紧身衣部分有亮片。他翻看标签的位置。标签确实被剪掉了,留下一个小的毛边。
      "这件衣服的标签什么时候被剪的?"梁以舟问。
      "一直没标签。"赵桂兰说,"这件衣服是三年前定做的。做的时候就没缝标签。定制服装有时候不缝标签,量好尺寸直接做的。"
      "所以这件衣服上从来就没有标签?"
      "对。"
      路明朝说过标签被剪掉了,但赵桂兰说本来就没有。梁以舟在心里记了一下。
      "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七号这几天,这件衣服在不在服装室?"
      赵桂兰想了想。"在。十五号那天沈鹭排练完了,把衣服换下来还给我了。之后就一直在架子上。"
      "你确定?"
      "确定。我每天清点服装的。哪件在,哪件不在,我都有数。"
      "有没有可能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把衣服拿走了,用完又还回来了?"
      赵桂兰犹豫了一下。"有可能。我中午会去食堂吃饭,大概离开一个小时。服装室的门一般不锁,团里的人都知道密码。"
      "密码多少人知道?"
      "团里所有人都知道。就四个数字,舞团成立的年份。"
      "那你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人进来过?"
      "我不知道。我吃饭回来没发现什么异常。衣服都在架子上。"
      梁以舟把舞裙放回去。"赵阿姨,我再问你一件事。舞团里的人,有没有谁平时会接触化妆材料?甘油、明胶这些东西。"
      赵桂兰想了想。"甘油我知道,化妆室有。演员卸妆用的油里面好像有甘油。明胶我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例行询问。化妆室谁管?"
      "舞团有一个专职化妆师,叫陶然。三十多岁,男的。每次演出都是他化妆。平时演员自己化,但正式演出必须他化。"
      "陶然在吗?"
      "应该在化妆室。排练不用化妆,但他一般下午会来整理东西。"
      梁以舟去了化妆室。化妆室在排练厅隔壁,比服装室大一点。一排化妆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化妆品、油彩、刷子、海绵。墙上贴着几张妆容设计图,是《天鹅湖》的角色妆。
      陶然坐在化妆台前,正在整理一盒油彩。他穿着黑色围裙,手上沾着颜料。看到梁以舟进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警察?"陶然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你们会来。"
      "你知道沈鹭的事?"
      "团里都知道了。孟团早上开会说的。让大家配合调查。"陶然靠在化妆台上,双手抱胸,"你想问什么?"
      "你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七号在哪?"
      "十五号白天在团里,帮演员试妆。晚上回家了。十六号和十七号也在团里,白天有排练。"
      "晚上呢?"
      "十六号晚上在家。十七号晚上也在家。我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
      "你跟沈鹭关系怎么样?"
      "正常。工作关系。她不爱上妆,嫌油彩重。每次给她化妆都得哄着。但她是首席,妆必须到位,不能凑合。"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跟她有矛盾的。"
      陶然想了想。"方竹。方竹跟她不对付,团里都知道。但我觉得方竹就是嘴上说说,真要干什么,她没那个胆。"
      "还有别人吗?"
      "有一个人。"陶然停了一下,"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说。"
      "孟团。"陶然说,"孟长河对沈鹭,怎么说呢,不是普通的团长对演员的关系。他特别关注她。排练的时候总盯着她看,经常单独找她谈话。有时候排练完了,别人都走了,他还留她在排练厅,两个人说事。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沈鹭不太愿意跟他独处。"
      "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直接说。但有一次我帮她卸妆,她眼睛红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她说了一句,'有些人太近了,你躲不开。'我问她谁太近了,她没说。"
      梁以舟把陶然的话记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妆容设计图。其中一张是白天鹅的妆容,眼角画着两道线条,从内眼角延伸到颧骨。
      "这个妆容设计,是谁定的?"梁以舟指着那张图。
      "我设计的。白天鹅的眼妆,参考了《天鹅之死》的经典造型。眼角这两道线是泪痕,象征天鹅的悲伤。"
      "这个妆容,团里其他人知道吗?"
      "知道。定妆照都拍过了。贺远山拍的。照片发到团里的工作群了,所有人都看过。"
      "也就是说,团里所有人都知道沈鹭死时候的那个妆容长什么样。"
      陶然愣了一下。"你说的死时候的妆容,是什么意思?"
      "沈鹭被发现的时候,脸上画着舞台妆。跟这个设计图上的妆容一样。"
      陶然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张设计图,又看了一眼梁以舟。
      "也就是说,她死之前,有人给她化了妆。"梁以舟说,"化的是你设计的白天鹅妆容。"
      陶然的脸色白了。"那个妆,团里每个化妆师都会化。不一定是我的。"
      "我知道。但设计图是你出的。图案、颜色、线条走向,都是你定的。"
      "是。但设计图发到群里了,谁都能看到。"
      "我理解。"梁以舟说,"你最后一次给沈鹭化妆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十四号。下午排练的时候,她要带妆走位。我给她化的。"
      "化完之后她卸妆了吗?"
      "卸了。排练完了她自己卸的。"
      "她卸妆用的什么东西?"
      "卸妆油。化妆台上有,所有演员都用那个。"
      梁以舟点了下头。他走到化妆台前,看了一眼上面的瓶瓶罐罐。卸妆油、定妆喷雾、各种颜色的油彩、刷子、海绵。他拿起一瓶卸妆油,看了一下成分表。
      成分表第三项:甘油。
      他把瓶子放回去。
      "甘油,你们化妆室有。"梁以舟说。
      陶然点头。"卸妆油里有甘油。很常见。"
      "明胶呢?"
      "明胶没有。我们不用明胶。"陶然说,"明胶是做特效化妆用的,做假皮、假疤痕那种。芭蕾舞不用特效化妆。"
      "那你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明胶?"
      陶然想了想。"没有。"
      梁以舟没再问。他出了化妆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排练厅的音乐停了。门开了,几个穿着练功服的演员走出来,有的拿着毛巾擦汗,有的拿着水杯喝水。他们看到梁以舟,都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低着头走了。
      梁以舟走进排练厅。里面还有一个人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把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衬衫。
      "孟团长。"梁以舟走过去。
      孟长河转过身。他的脸很圆,眼睛不大,嘴角往下撇,看着像是长期皱眉造成的。
      "梁队长。"孟长河说,"你来之前跟我打了招呼的。我一直在等你。"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去我办公室。"
      孟长河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比排练厅小很多。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演出的海报和锦旗。
      梁以舟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孟长河坐在对面。
      "你跟沈鹭的关系,我想了解一下。"梁以舟开门见山。
      孟长河的表情没变。"我是团长,她是首席。工作关系。"
      "陶然说你对沈鹭特别关注。排练的时候总盯着她看,经常单独找她谈话。"
      孟长河的嘴角抽了一下。"陶然多嘴了。我关注首席演员,这是正常的。任何一个团,首席都是核心。我关注她的排练进度、身体状态、心理状态,这是我的职责。"
      "你最后一次单独跟沈鹭谈话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十四号。排练完了,我留她说了几句。关于演出的。"
      "说了什么?"
      "说她的状态。她最近状态不好,动作不到位,情绪不稳定。我让她调整一下。她说她会注意。然后她走了。"
      "你有没有在谈话的时候注意到什么异常?"
      孟长河想了一下。"她那天确实有点不对劲。平时她跟我谈话的时候,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配合的。但那天她有点敷衍。我说她,她就说嗯,说好,说知道了。也不看我。一直在看排练厅的镜子。"
      "她在镜子里看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不想看我。"
      "你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七号在哪?"
      "十五号白天在团里。晚上回家。十六号白天在团里,晚上回家。十七号白天在团里,晚上回家。我爱人可以证明。"
      "你爱人一直在家?"
      "她不上班。在家。"
      梁以舟记下来。他换了一个方向。
      "方竹,你认识吧。"
      "当然认识。团里的演员。"
      "她跟沈鹭的矛盾,你知道吗?"
      "知道。方竹能力很强,但心气更高。她觉得自己应该演白天鹅,不应该演黑天鹅。这种情绪在团里很常见,我处理过很多次了。"
      "你怎么处理的?"
      "找她谈话。告诉她角色分配是综合考虑的结果,不是谁说了算。让她安心演好黑天鹅。"
      "她安心了吗?"
      "表面上安心了。但方竹这个人,心里想什么,脸上看不出来。"
      "她现在人找不到。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孟长河的眉毛动了一下。"找不到?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她请了假,之后电话关机,人不在家。"
      孟长河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请假说的是身体不舒服。我以为她在家休息。"
      "你觉得方竹有可能伤害沈鹭吗?"
      "不好说。方竹有那个心,但不一定有那个胆。她跟沈鹭的矛盾是职业上的,不是私人恩怨。不至于杀人。"
      "你觉得谁有可能?"
      孟长河看着梁以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几下。
      "我不知道。"孟长河说,"但如果非要说,我觉得你应该查一下贺远山。"
      "为什么?"
      "他跟沈鹭走得太近了。摄影师跟演员,合作完就各走各的,但贺远山不是。他经常排练的时候来,不是来拍照,就是来看。看沈鹭。我提醒过沈鹭,注意影响。她说我知道了。但后来还是那样。"
      "你提醒过沈鹭?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梁以舟记了一下。沈鹭跟贺远山交往半年多,一个月前孟长河提醒她注意影响。差不多同一时间,沈鹭开始感觉有人在排练时盯着她看。
      "你提醒沈鹭之后,她有什么反应?"
      "她说我跟贺远山只是朋友。我说朋友也要注意分寸。她没再说话。"
      "你觉得她在撒谎?"
      "我觉得她在回避。"
      梁以舟从孟长河的办公室出来,回到排练厅。排练厅空了,灯还亮着。四面镜子映着空荡荡的房间。
      他走到把杆旁边,蹲下来看那个找到照片的缝隙。缝隙很窄,大概两毫米。照片能塞进去,说明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不是随手一塞,是仔细地藏进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雪停了,地上白一片。
      他拿出手机,给季莹打电话。
      "方竹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她手机最后开机的位置查到了。十二月十六号上午,她的手机在城南汽车站附近有信号。之后关机,再没开过。"
      "城南汽车站。去哪的长途车?"
      "去省城和南方的车都在那边发。我正在查购票记录。"
      "查到了告诉我。"
      梁以舟挂了电话,在排练厅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有点旧了,边角有黑斑。他走到另一面镜子前,这面镜子更旧,中间有一条细裂纹。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鹭在排练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盯着她。但她转过头去看,又没发现谁在注意她。
      排练厅四面都是镜子。如果有人在看她,她不一定要在正面看她。她可以在镜子的倒影里看她。沈鹭转头的瞬间,那个人可以移开视线,或者转身。在满是镜子的房间里,你永远不知道谁在看谁。
      梁以舟走出排练厅。他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
      "阿姨,问你个事。排练厅的把杆缝隙里,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东西?照片之类的。"
      保洁阿姨想了想。"把杆那边我不常擦。但上周五,我擦把杆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纸片夹在缝里。我没动。我以为是谁塞的便条,不归我管。"
      "上周五。十二月十三号。"
      "对,应该是那天。"
      照片在十二月十三号就已经被塞在把杆缝隙里了。沈鹭十五号晚上去了云栖湖。
      也就是说,照片是在她去云栖湖之前就放好的。
      放照片的人,知道她会在十五号去。
      或者,照片就是给她的信号。她看到照片之后,决定去。
      "你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通知她。
      梁以舟回到局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十二月十三号,照片被放在排练厅把杆缝隙里。同一天,云栖湖开始结冰。
      十二月十四号,沈鹭排练带妆走位。贺远山给她拍了定妆照。孟长河找她谈话。晚上贺远山送她回家。
      十二月十五号,沈鹭下午跟贺远山通了最后一通电话。晚上去了云栖湖。
      十二月十六号,方竹的手机在城南汽车站附近最后出现信号。
      十二月十七号,云栖湖冰面可以承人。凶手上冰面完成最后的步骤。
      十二月十八号,沈鹭的尸体被发现。
      梁以舟把这条时间线写在白板上。路明朝从法医室过来,站在白板前看。
      "方竹十六号去了汽车站。"路明朝说,"沈鹭十五号晚上出的事。方竹是十六号走的。如果方竹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在杀人之后才走?她应该先走才对。"
      "不一定。"梁以舟说,"如果她十五号晚上参与了,十六号早上发现沈鹭死了,她害怕了,跑了。"
      "也有可能她跟这件事没关系,她走是因为别的原因。"路明朝说。
      "还有另一种可能。"梁以舟说,"她不是凶手,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跑了是因为她害怕。"
      "怕谁?"
      "怕凶手。"
      路明朝看着白板。他目光在"十二月十三号,照片被放在排练厅"这一行停了一会儿。
      "照片是谁放的?"路明朝问。
      "不知道。排练厅没有监控。团里的人都知道密码,谁都能进。"
      "但放照片的人,一定是跟沈鹭很近的人。近到可以在排练厅里不留痕迹地藏东西。"
      "也近到可以让沈鹭一个人在晚上去云栖湖。"梁以舟说,"沈鹭不是被绑架去的。她自己去。能让她自己去的人,一定是她信任的人。"
      "贺远山。"路明朝说。
      "他有动机吗?"梁以舟反问。
      "不知道。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十五号晚上他说在家,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孟长河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在家,但他爱人在家,可以证明。不过爱人可以作伪证。"
      "陶然呢?"路明朝问。
      "他说十五号晚上在家,一个人住。也没人证明。"
      路明朝坐下来。他想了一会儿。
      "梁以舟,你觉得这个案子是几个人干的?"
      "一个人。"梁以舟说,"从现场的处理方式来看,是一个人。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有耐心,有审美。把人绑好吊在水里,等冰结冻,再上冰面操作。这些事情一个人能做,但需要体力和时间。"
      "体力要求最高的是哪个环节?"
      "把沈鹭从岸上弄到水里。沈鹭虽然瘦,但也有八十多斤。加上衣服和绳索,接近一百斤。一个人把一个一百斤的人从岸边弄到水里,绑好,吊起来,需要不小的力气。"
      "如果是女的呢?"路明朝问。
      "如果是女的,得有辅助工具。比如滑轮、绳索、或者某种杠杆。光靠手拉,很难。"
      "方竹有多高多重?"
      "查了。一米六五,一百零三斤。"
      "她能拉动一百斤的人吗?"
      "如果借助工具,可以。但难度很大。"
      梁以舟揉了一下太阳穴。他的眼睛有点干涩,揉的时候眼皮发烫。
      "先找到方竹。"梁以舟说,"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季莹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找到了方竹的购票记录。十二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十五分,方竹买了一张从滨城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检票记录显示她上了车。
      "省城那边我联系了。"季莹说,"方竹在省城没有亲戚朋友。但她买了去省城的车票之后,从省城转了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
      "她去了昆明?"
      "对。昆明那边有她一个大学同学。我查到了那个同学的信息,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了。"
      "让她配合调查。暂时不要放她走。"
      "明白。"
      梁以舟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他太累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路明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角膜冰膜的显微分析出来了。"路明朝把文件放在梁以舟桌上。
      梁以舟睁开眼,拿起来看。
      报告上写着:角膜冰膜上的微缩图案经高倍显微分析,确认为一个人形轮廓。人形呈站立姿态,双臂自然下垂,头部前倾,呈俯视角度。图案的清晰度从中心向边缘递减,中心区域可辨认出大致的人体比例。根据人形轮廓的比例推算,图案中的人物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厘米。
      "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梁以舟念了一遍,"男性身高。"
      "不一定。这是根据图案比例和角膜弧度推算的,误差范围在五厘米左右。而且如果图案中的人穿了鞋或者戴了帽子,身高推算会有偏差。"路明朝说,"但至少可以排除身高一米六五的女性。"
      "方竹一米六五。"梁以舟说。
      "对。方竹的身高不够。"路明朝说,"图案中的人身高至少一百七十五。方竹站在冰面上往下看,她的倒影不可能有一百七十五。"
      "那就排除了方竹直接动手的可能。"
      "但她在现场。她可能看到了。她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梁以舟把报告放下。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
      贺远山。三十一岁。身高一米七八。符合冰膜上人影的身高推算。
      孟长河。五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二。偏矮。
      陶然。三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刚好在范围内。
      "贺远山和陶然都在范围内。"梁以舟说。
      "贺远山是摄影师。"路明朝说,"他用相机看人。他习惯了通过镜头观察。他拍的定妆照上,沈鹭的妆容跟死后的妆容一模一样。他知道那个妆容长什么样,他也有机会接触化妆材料。"
      "但他有没有动机?"
      "不知道。他是沈鹭的男朋友。杀自己女朋友?"
      "情侣之间的杀人案不少。"梁以舟说,"但这个案子的处理方式不像感情纠纷。感情纠纷杀人,要么冲动,要么灭口。这个案子不是。这个人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准备、执行。他有明确的审美诉求。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个作品。"
      "那他的动机就不是恨沈鹭。"路明朝说,"他可能爱她。"
      梁以舟没说话。他看着白板上"你准备好了吗"那行字。
      如果凶手是爱沈鹭的人,那这句话就不是威胁。是邀请。
      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来。
      沈鹭去了。她知道去会发生什么。或者她不完全知道,但她准备好了。
      这不像谋杀。这像一场合谋。
      但合谋的结局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活着。
      梁以舟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路明朝问。
      "回舞团。我要再看一遍排练厅。"梁以舟说,"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
      "什么事?"
      "沈鹭十二月十四号排练完了卸了妆。但她死的时候带着妆。谁给她化的妆?什么时候化的?如果她十五号晚上去了云栖湖,她是带着妆去的,还是到了之后被人化的妆?"
      "如果是到了之后化的,那凶手会化妆。"路明朝说。
      "如果她是带着妆去的,那她在去之前就化好了。一个芭蕾舞演员,大晚上去湖边,为什么要化舞台妆?"
      路明朝看着他。
      "除非她知道自己要演出。"梁以舟说,"最后一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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