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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冰面之下 ...

  •   冰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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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把一具尸体的胸腔缝合好。
      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震了五下。他摘下手套,洗手,擦干,走过去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梁以舟打的。
      他接起来没说话,等着那边先开口。
      "城郊云栖湖,你过来一趟。"梁以舟的声音很平,但路明朝听得出来那种平是压着的,"有人报案,冰面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路明朝没再问。他把工具收好,跟值班的助手交代了两句,换衣服出门。法医值班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钥匙在抽屉里。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公安局大院。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路上车不多,路明朝开得快,二十分钟到了云栖湖。
      云栖湖在城郊东北方向,是前几年挖的人工湖,面积不大,周长大概一公里多一点。湖边种了一圈柳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条干巴巴地垂着。湖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着很厚。
      梁以舟的车停在湖边的一条土路上,旁边还有两辆警车和一辆急救车。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拉了警戒线,把湖的北面围了一块区域。警戒线外面站了三四个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是报案的晨练市民。
      路明朝停好车,拎着法医勘查箱走过去。梁以舟站在警戒线里面,正跟一个年轻警员说话。他穿着深色棉服,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路明朝走过去。梁以舟看到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往湖面上看。
      路明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警戒线围住的那片冰面,距离岸边大概三十米。冰面很平整,没有裂缝,没有碎冰,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冰面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洞。洞不大,大概拳头那么大,边缘很光滑,不像是砸出来的,倒像是钻出来的。
      路明朝的目光穿过那个洞,往下看。
      他看到了。
      冰层下面,有一个人。
      不是沉在水底的那种。是悬浮在冰层正下方,身体垂直,头朝下,脚朝上。脚尖刚好碰到冰层的底面,像是踮着脚尖站在天花板上。
      她穿着白色的舞裙,层层叠叠的纱,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倒过来的花。双臂往两侧伸开,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头发散在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漂着。
      脸朝上。准确说是朝向冰面。眼睛睁着,涂了很浓的眼妆,眼角到颧骨之间有两道黑色的线条,像是画上去的泪痕。
      路明朝站在岸边,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过去。冰层大概有十五厘米厚,透光性不错,水也很清。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能看到舞裙的形状,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张脸。
      但他看不清细节。
      "报案的人是附近居民,早上来湖边晨练,路过的时候看到冰面下面有颜色,觉得不对劲,报了警。"梁以舟说,"我们到的时候,确认了,是人。女性。穿着芭蕾舞的演出服。"
      路明朝没说话。他盯着冰面下面那个身影看了几秒钟。
      "怎么下去的?"路明朝问。
      "这就是问题。"梁以舟转身指着那个冰洞,"你看那个洞,拳头大小。冰面其他地方没有裂缝,没有破损。她不可能从那个洞里进去。"
      路明朝往前走了几步,上了冰面。冰很厚,踩上去很结实。他走到冰洞旁边,蹲下来看。
      洞口直径大概十二厘米,边缘确实很光滑。不是敲碎的,是切割的,或者钻孔的。洞口的内壁有一圈浅浅的螺纹痕迹,像是某种工具钻出来的。
      他探头往下看。水面离洞口很近,大概就两三厘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舞裙的纱在水中轻轻飘动,能看出水流很缓慢。
      "水深多少?"路明朝问。
      "打了个测深锤,三米二。"梁以舟说。
      "冰层厚度?"
      "十五到十八厘米不等。这一片比较厚,靠近北岸的位置更厚一些。"
      路明朝站起来,在冰面上走了一圈。他走了大概十米的半径,把周围看了一遍。冰面完整,没有第二洞,没有裂缝。岸边也没有拖拽的痕迹。雪前两天下的,地面有积雪,但湖边这圈被人踩过了,脚印很乱,是报案的人和先到现场的警员留下的。
      "她怎么进去的?"路明朝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让你来就是问这个的。"梁以舟说。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我先看看尸体。"
      "怎么看?隔着冰?"
      "得把冰揭开。"路明朝说,"但不能从她正上方切。从旁边切一块出来,再把她取上来。注意不要破坏冰洞原始的状态。"
      梁以舟点头,转身去安排人。路明朝站在冰面上,又看了一眼冰下那个身影。
      她悬在那里。白色舞裙在水中散开。双臂伸展。眼睛朝上。
      像是在冰里面跳舞。
      路明朝从勘查箱里拿出相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他拍的时候尽量压低身体,从侧面贴着冰面拍。冰层有折射,照片会有变形,但至少能记录原始状态。
      技术科的人到了之后,开始切割冰面。他们用电锯在死者周围一米五的位置画了一个矩形,深度切到十厘米左右,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凿子把最后几厘米凿穿。
      冰块揭开的时候,水从切口里涌出来,漫到冰面上。水很冷,零度左右,接触到空气就冒出一层白气。
      现在能从正上方看到她了。
      路明朝站在切口边上,往下看。
      她就在一米多深的水里。脚尖朝上,几乎贴着冰层底面。身体垂直,头朝下。舞裙的纱在水里漂着,像水草。脸朝上,对着冰面。
      路明朝蹲下来,凑近了看她的脸。
      眼妆很浓。不是日常妆,是舞台妆。眉骨上刷了高光,眼窝涂了深棕色,眼线画得很粗,拉到眼尾往外飞出去。最显眼的是那两道"泪痕",从内眼角往下,沿着鼻梁两侧,一直画到颧骨下方。黑色,防水油彩。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了,角膜有一层白色的膜。嘴唇微张,没有发紫,颜色偏淡。
      路明朝拿出强光手电,对着她的脸照了一下。光穿过水面,打在她的眼睛上。角膜上那层膜在强光下有一点反光,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有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上去的。
      路明朝皱了一下眉。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当场说。
      他站起来,对梁以舟说,"把她弄上来。"
      打捞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潜水员下了水,在下面托着尸体,岸上的人用绳索配合,把她从冰面的切口里慢慢拉上来。她出水面的时候,舞裙吸了水,变得很重,纱贴在身上,勾出了身体的轮廓。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冰面上汇成一摊。
      路明朝和助手在岸边铺好了尸袋和防水布。潜水员把她放到防水布上,路明朝蹲下来做初步检查。
      尸体温度很低,跟水温差不多。皮肤发白,没有正常的尸斑分布。他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结膜。有出血点。他检查了颈部,没有扼痕,没有勒痕。他翻开她的嘴看了一下,口腔里有水,舌头没有咬伤。
      他往下摸。锁骨正常,胸骨正常。他把手移到她的脚踝位置,停住了。
      两只脚踝上都有勒痕。很深,皮肤都裂开了,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勒痕的宽度大概一厘米,边缘整齐,不像是粗糙的绳子,更像是编织带或者宽绳索。但脚踝上没有绳子。绳子被抽走了。
      "脚踝有深度勒痕,绳索不在现场。"路明朝对旁边的助手说,助手在记录本上写。
      路明朝又检查了她的手腕。手腕上也有痕迹,但比脚踝浅,像是被绑过,但挣扎程度不同。手腕的痕迹边缘有些不规则,可能是死者自己挣扎时磨出来的。
      他把她翻过来检查后背。后背没有伤。脊椎正常。他检查了她的头部,头皮没有外伤,但颅底有淤血。
      路明朝把尸袋拉上,站起来。
      "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水。但不是意外溺水。"路明朝对梁以舟说,"脚踝被绑过,绳子事后抽走了。她是被人用绳子吊着放下去的。"
      "放下去?从那个洞?"梁以舟指了一下冰面上那个拳头大的洞。
      "那个洞太小了,人不可能从那里穿过去。"路明朝说,"但她确实在冰下面。冰面又是完整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梁以舟看着他。
      "冰面结冰之前,她就已经在水里了。"路明朝说,"有人把她绑住,脚朝上吊在水里。然后等着。等湖面结冰。冰结好了,把绳子抽走。她就被封在冰面下面了。"
      梁以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冰面上那个切口。切口里的水还在慢慢往外渗,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冰。
      "那个洞呢?"梁以舟问。
      "洞是后来钻的。"路明朝说,"可能是为了让她能呼吸。也可能是为了让空气流通,延缓腐败。也可能是为了让人能发现她。"
      "或者是为了让她看。"梁以舟说。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
      "那个洞刚好在她脸的正上方。"梁以舟走到洞旁边,蹲下来,"她头朝下,脸朝上。洞在她脸的上方。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被放在水里,她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什么?"
      路明朝想了想。"能看到天。能看到冰面上的人。"
      "但她在水下。"梁以舟说,"水下看冰面上的东西,会折射。看不清。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光影。"
      "所以她在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上模糊的光。"路明朝说。
      "还有一个东西。"梁以舟站起来,"她最后看到的,还有自己的倒影。冰面是半透明的,从下面往上看,冰面像一面镜子。她在水里,抬头看到冰面上自己的影子。然后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路明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袋。
      "你要把她拉回去解剖?"梁以舟问。
      "当然。"路明朝说,"表面检查只能看到这些。具体死因,死亡时间,有没有药物成分,都得回去查。"
      "多久能出结果?"
      "初步报告今天下午。完整的得等毒理和病理,两到三天。"
      梁以舟点了下头。他转回去看冰面。技术科的人还在勘查现场,拍照,丈量,取水样。那个拳头大的洞被圈了起来,旁边放了标尺。
      路明朝让人把尸体抬上法医车。他最后看了一眼冰面。晨雾还没散,湖面上飘着一层白气。冰面切口的位置,水已经不往外流了,重新冻上了一层薄冰。
      他上了车,跟在警车后面往回开。路上他给梁以舟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报案的,女性,芭蕾舞相关职业。"
      梁以舟回了一个字,"查。"
      路明朝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画面。她悬在冰面下面,脚尖朝上,双臂展开,白色舞裙在水中散开。
      她不是被扔进去的。她是被摆成那个样子的。
      有人在冰面结冻之前,把她绑好,吊好,调整好姿态,让她在水中保持着那个姿势。然后等着水结冰,把她封在里面。
      这不是杀人。这是布置。
      路明朝回到局里,直接进了法医解剖室。他把尸体从尸袋里取出来,放在解剖台上。助手帮他换了灯,无影灯打开,台面上的光很亮。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体表。
      死者女性,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很轻,目测不到九十斤。体型偏瘦,肌肉线条很明显,尤其是小腿和脚部。脚趾有变形,大脚趾关节突出,是典型的长期穿足尖鞋造成的。脚指甲有断裂过的旧伤痕。手部皮肤粗糙,指关节有老茧。
      职业特征很明显。芭蕾舞者。
      路明朝继续检查。他把她的舞裙脱下来,单独装袋。舞裙是专业演出服,白色,多层纱质裙摆,紧身衣部分有亮片缝制的装饰。标签被剪掉了。
      他检查了全身皮肤。除了脚踝和手腕的勒痕,背部和臀部有几处淤青,颜色偏黄,是旧伤,不是近期造成的。膝盖有茧,肘部有茧。颈部皮肤完好,没有外伤。
      他翻了翻她的头发。长发,黑色,没有染过。发质偏干,有分叉。头皮上没有伤。
      他打开她的口腔,仔细检查。牙齿整齐,无明显龋齿。舌尖有轻微的咬痕,不深。口腔黏膜有少量出血。
      他切开气管。气管内有泡沫状液体,肺部充水。他取了肺组织样本,准备做后续检查。
      他切开腹腔。胃是空的,没有食物残留。肝脏正常,脾脏正常。子宫没有异常。
      他切开头皮,翻开检查颅骨。颅骨无骨折,颅内有轻微出血。不是外伤造成的,更像是窒息缺氧导致的。
      路明朝做完解剖,已经中午十二点了。他把尸体缝合好,清理了解剖台,回到办公室写初步报告。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梁以舟来了。
      梁以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放在路明朝桌上。
      "查到了。"梁以舟说,"昨天晚上有人报案,说室友失踪了。失踪的人叫沈鹭,二十七岁,滨城芭蕾舞团首席演员。"
      路明朝拿起来看。报案人是沈鹭的室友,叫周小棉。她昨晚十一点报的案,说沈鹭下午出门去排练,晚上没回来,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滨城芭蕾舞团。"路明朝说,"今天几号?"
      "十二月十八号。"梁以舟说。
      "他们团最近有演出吗?"
      梁以舟又拿出一张纸。"查了。滨城芭蕾舞团原定十二月二十号在滨城大剧院演出《天鹅湖》。沈鹭是女主角,演白天鹅奥杰塔。"
      路明朝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天鹅湖》。"路明朝说,"天鹅。白色舞裙。湖面。冰。"
      "你觉得这是巧合?"梁以舟问。
      "不是巧合。"路明朝把初步报告打印出来,递给梁以舟,"这是初步尸检报告。你看看。"
      梁以舟接过来,坐下来看。
      路明朝在旁边说,"死者女性,二十七岁左右。职业特征符合芭蕾舞者。死因溺水,但不是意外。脚踝有深度勒痕,绳子被抽走。手腕有浅勒痕。口腔和气管有泡沫状液体,肺部充水。胃是空的。颅内轻微出血,缺氧性。没有性侵迹象。没有其他外伤。"
      梁以舟翻到第二页。
      "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尸僵和角膜状态推算,大概在十二月十五号到十六号之间。也就是说,她死了至少两天才被发现。"
      "十二月十五号到十六号。"梁以舟皱眉,"报案人说她昨天下午出门去排练。但她可能根本不是昨天出门的。她可能十五号或者更早就出事了。"
      "室友的证词需要重新核实。"路明朝说,"还有一点。"
      梁以舟抬头看他。
      "她的肺部,除了水,还有很多细小的冰晶。"路明朝说,"这说明她溺水的时候,水是接近零度的。她在极冷的水中溺水。肺部毛细血管在低温下破裂,渗出物在冷水中形成冰晶状结构。"
      "但她是在冰面结冻之前被放进去的。"梁以舟说,"那时候水温已经很低了。"
      "对。"路明朝说,"但冰晶的分布不均匀。肺下叶的冰晶比上叶多。这说明她在水里的时候是头朝下的,水先充满了肺下叶。她被倒吊着淹死。"
      梁以舟没有说话。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个东西。"路明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她的角膜上有一层膜。我在现场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回来做了解剖,取了样本。"
      证物袋里是一个载玻片,上面有一小片透明的薄膜。
      "这层膜不是自然形成的。"路明朝说,"是外力加上去的。有人在她死后,在她角膜上贴了一层东西。这层膜的性质还在做分析,但初步判断是某种冰冻的薄水层。"
      "什么意思?"
      "有人在她眼睛上冻了一层冰膜。"路明朝说,"很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这层膜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显现出痕迹。"
      "什么痕迹?"
      "我没法确定。得拿去实验室做显微分析。但我用强光手电照过,上面有图案。不是自然纹路,是人工的。"
      梁以舟看着那个证物袋。薄膜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几乎透明。
      "你说的图案,能不能是她在水里的时候,冰面上的人的倒影印上去的?"梁以舟问。
      "理论上不可能。"路明朝说,"角膜上的冰膜是在她死后形成的。那时候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如果冰面上有人的倒影,也不会印到她的角膜上。"
      "那就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
      "对。"路明朝说,"有人在她死后,在她眼睛上做了手脚。"
      梁以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路明朝。"梁以舟转过来,"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谋杀。"
      "我知道。"
      "他在摆造型。他把死者摆成天鹅的样子,封在冰面下面。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做一个东西。"
      "一件作品。"路明朝说。
      梁以舟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我做了十几年法医,见过各种现场。有冲动的,有预谋的,有泄愤的,有灭口的。但这个现场不一样。"路明朝说,"他花了很长时间准备。他要等湖面结冰,至少要等好几天。他要把人绑好,吊在水里,调整姿态,等水结冰,再把绳子抽走。他还要在冰面上钻一个洞。他还要在死者的眼睛上做手脚。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到的事。"
      "他有计划,有耐心,有审美。"梁以舟说。
      "而且他懂芭蕾。"路明朝补充,"他把她摆成那个姿势,不是随便摆的。那是《天鹅之死》最后的样子。天鹅在湖面上死去,翅膀垂下,身体静止。他把这个画面搬到了冰面下面。"
      "《天鹅之死》不是《天鹅湖》。"梁以舟说。
      "不是。《天鹅之死》是米哈伊尔·福金编的一支独舞,跟《天鹅湖》没有直接关系。但它用的是圣桑的曲子,主角也是天鹅。很多芭蕾舞者都会跳。"路明朝说,"他在模仿《天鹅之死》的终幕。"
      梁以舟的眉头压得很低。他走回来,在路明朝对面坐下。
      "我们去看看她的眼睛上到底是什么。"梁以舟说。
      两人去了技术科的显微实验室。路明朝把那片薄膜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屏幕上显示出了放大的图像。
      薄膜的表面不是平滑的。上面有痕迹。很细的痕迹,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压上去的。
      路明朝调高倍率。图像放大了二百倍。
      痕迹变得更清楚了。那不是随机的纹路。那是有形状的。
      屏幕上,薄膜的表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形的。站在某个平面上,低着头,往下看。
      路明朝和梁以舟同时盯着屏幕。
      "这是一个人。"梁以舟说。
      "是。"路明朝说,"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往下看。"
      "站在冰面上。"梁以舟说,"低头看冰面下面。"
      路明朝没有说话。他把图像保存了,又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这个形象是怎么弄上去的?"梁以舟问,"是画上去的?"
      "不是画的。"路明朝说,"这是冰晶的排列方向不同造成的。有人控制了冰膜的结晶方向,让冰晶按照特定的图案排列。这需要非常精密的温度控制和一点一点的手工调整。"
      "也就是说,有人趴在冰面上,把她的眼睛取出来,在角膜上冻了一层冰膜,然后用某种工具在冰膜上一点一点调整冰晶的方向,弄出了一个人影。"
      "不是取出来。"路明朝说,"是在原位做的。他翻开她的眼皮,在角膜上直接操作。但那时候她在冰面下面,在水里。他得把手伸到水里,在接近零度的水中操作。"
      "他的手不会被冻伤吗?"
      "如果他在冬天做这种事,他的手可能已经冻伤了。"路明朝说,"或者他戴了某种防水保暖的手套。但那种手套很厚,精细操作做不了。"
      "那就只能赤手。"梁以舟说。
      "赤手在零度水里操作,几分钟就会失去知觉。"路明朝说,"他一定很有耐心。也一定很有决心。"
      梁以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我要去芭蕾舞团。"梁以舟说,"查沈鹭的社会关系,查她最近的行踪,查谁跟她有矛盾。你这边继续做毒理和病理,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路明朝点了下头。
      梁以舟走了。路明朝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冰面上,低着头,往下看。他在看冰面下面的她。而她在死之前,透过冰面,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可能就是他。
      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中间隔着十五厘米厚的冰。
      路明朝关掉显微镜,回了法医室。他把剩下的样本处理了,该送毒理的送毒理,该送病理的送病理。然后他坐下来写详细的尸检报告。
      写到角膜冰膜那一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在报告上写,"死者双侧角膜表面附着一层人工冰膜,厚度约零点一毫米。冰膜上有人工制作的微缩图案,经显微分析,图案为一个人形轮廓,呈站立低头俯视姿态。冰膜的形成方式为手工逐点调整冰晶排列方向,操作难度极高,操作者需具备相关专业知识或经验。"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该图案可能为死者生前最后所见之场景的再现。操作者以此方式在死者眼球上'保存'了死前最后的画面。"
      写完这句话,路明朝把笔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报告上那行字。
      她在死之前,透过冰面,看到的是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然后他把这个画面刻在了她的眼睛上。
      让她永远记得。
      也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路明朝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他做了十几年法医,见过上千具尸体,各种死法都见过。但这个案子让他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不是恶心,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想的词是"美"。但他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杀人现场。
      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写了一行备注。
      "现场及尸体处理方式具有高度仪式化特征。死者姿态、着装、冰面封装方式、角膜处理均呈现有意识的审美设计。建议从行为心理学角度对嫌疑人画像进行分析。"
      写完了。他把报告装进文件袋,封口,签字,放在待送栏里。
      窗外天已经暗了。冬天的下午五点,天就黑了。法医室的灯亮着,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路明朝关了灯,锁门,出去。他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他想着那个画面。冰面下面,她悬在水中,白色舞裙散开,双臂伸展,眼睛朝上。冰面上,一个拳头大的洞,透着天光。
      她在水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头顶是冰,脚下是黑暗的水。身体被绑着,动不了。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她抬头看,能看到冰面上模模糊糊的光。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然后冰面慢慢结冻。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那个拳头大的洞,透着一点天光。
      她看着那点光,直到看不见。
      路明朝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他给梁以舟打了个电话。
      "你去芭蕾舞团了?"
      "刚到。正准备进去。"梁以舟说。
      "沈鹭的室友报的案,说沈鹭昨天下午出门去排练。但我的尸检结果显示,她至少死了两天了。室友在说谎。"
      "我知道。"梁以舟说,"我第一个就找她。"
      "注意一下沈鹭的脚踝。"路明朝说,"她的脚踝勒痕很深,深到切断了皮肤和部分肌肉组织。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勒痕,绳子的材质和力度都有讲究。凶手不是随便拿根绳子绑的。他可能用了某种专业绳索,比如登山绳或者舞台用的吊绳。"
      "舞台吊绳?"
      "芭蕾舞团舞台上吊幕布、吊道具用的那种绳索。尼龙的,承重力强,表面光滑但摩擦力大。如果是那种绳子,勒痕的形态跟我在尸体上看到的是吻合的。"
      "那就是说,凶手可能跟芭蕾舞团有关系。"
      "有可能。但不一定。"路明朝说,"你先查着。我这边有结果了告诉你。"
      "行。"
      电话挂了。路明朝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停好车,上楼。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了。
      他进了屋,开灯,放下包。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最低气温零下八度,有降雪。
      他吃了两口面,没什么胃口。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发呆。
      脑子里的画面还是那个。冰面下面,她悬着。白色舞裙。眼睛朝上。
      路明朝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天鹅之死》。
      搜索结果里有一段视频,是一个俄罗斯芭蕾舞团的演出片段。一个穿着白色舞裙的女演员,在舞台上模拟一只垂死的天鹅。她的手臂像翅膀一样慢慢挥动,身体逐渐下沉,最后倒在地上,手臂垂落,静止。
      路明朝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视频截图,跟今天现场拍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舞台上,天鹅死去的姿态是倒在地上,双臂垂落,身体侧卧。
      冰面下面,沈鹭的姿态是垂直悬浮,脚尖朝上,双臂展开。
      不完全一样。但有相似的地方。双臂的弧度,手指的弯曲角度,头部的倾斜方向。
      有人把这个姿态从舞台上搬到了水里。不是简单地搬,是重新设计过的。舞台上的天鹅是倒下的,冰面下的天鹅是悬浮的。舞台上的天鹅是静止的,冰面下的天鹅也是静止的。但冰面下的那一个是活的。至少在被放进去的时候是活的。
      她在水里跳了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观众只有一个。
      路明朝关掉手机,把方便面吃完,洗了碗,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
      他给梁以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了?"
      过了五分钟,梁以舟回了。
      "沈鹭的室友周小棉在问话室。她说的话跟报案时不一样了。我在重新问。"
      "有什么发现?"
      "她说沈鹭不是昨天失踪的。是三天前。十五号晚上。沈鹭说要去云栖湖,之后就没回来。周小棉以为她去散心,没在意。直到昨天才觉得不对劲,报了案。"
      "她为什么报案时说昨天?"
      "她说怕担责任。三天前就知道人不见了,没报,拖了两天。她怕被追究。"
      "她知道沈鹭去云栖湖?"
      "沈鹭自己说的。出门的时候跟周小棉说的。"
      "一个人去的?"
      "周小棉说是一个人。"
      路明朝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
      "沈鹭为什么大晚上一个人去云栖湖?"
      "周小棉说不知道。说沈鹭最近情绪不太稳定,经常一个人出去。"
      "她为什么情绪不稳定?"
      "还在问。"
      路明朝把手机放下。他关了灯,躺下来。被窝很冷,他缩了缩身子。
      他想起了那个冰洞。拳头大小,边缘光滑。洞口刚好在她脸的正上方。
      那个洞是给她呼吸的。
      还是给她看的。
      或者两者都是。
      凶手把她绑好,吊在水里。她抬头能看到洞口,能呼吸到空气。但水太冷了,她撑不了多久。她在水里挣扎,但绑得很紧。她只能看着头顶那个洞,看着天光从洞口照下来,照在冰面上,被冰面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越来越暗。冰在结冻。洞口在缩小。
      最后洞口冻住了。光没了。她也没了。
      路明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闭上眼。脑子里很乱。不是害怕,是那种脑子停不下来的感觉。各种细节在转。脚踝的勒痕,角膜上的冰膜,舞裙的标签被剪掉,胃是空的,嘴里没有塞东西。
      凶手没有堵她的嘴。他想让她喊。但她在冰面下面,隔着水和冰,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到。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喊不喊。他在乎的是她的姿态。只要她保持着那个姿态,其他的都不重要。
      路明朝睁开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
      他给梁以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看看云栖湖周边有没有监控。"
      梁以舟秒回。
      "已经安排了。季莹在查。"
      路明朝放下手机,又闭上眼。这次他逼自己想别的事。想明天的尸检报告怎么完善,想下周要交的年度总结,想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慢慢地,脑子静下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两点,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梁以舟打的。
      "你来一趟芭蕾舞团。"梁以舟的声音不对,比平时沉,"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你得看看。"
      "什么东西?"
      "你来就知道了。"
      路明朝穿衣服出门。外面在下雪,路很滑。他开得很慢,二十分钟到了芭蕾舞团。
      芭蕾舞团在城东文化中心的三楼。梁以舟站在三楼排练厅门口等他。排练厅的灯亮着,门开着。
      路明朝走过去。梁以舟没说话,示意他进去。
      路明朝走进排练厅。
      排练厅很大,三面墙都是镜子,一面墙是落地窗。地板是木质的,上面有胶带贴出的标记线。中间放着把杆。天花板上的灯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白光。
      梁以舟走到排练厅最里面,指着地上一个位置。
      路明朝走过去,低头看。
      地板上有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用相纸洗出来的。照片的尺寸不大,大概五寸。
      照片上是云栖湖。但不是现在的云栖湖。是结冰之前的。湖面是水,没有冰。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的羽毛。
      照片背面有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
      "你准备好了吗?"
      路明朝蹲下来看这张照片。他没碰,就蹲在旁边看。
      "这是在哪找到的?"路明朝问。
      "排练厅的把杆下面。卡在把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梁以舟说,"不是沈鹭的。我问了舞团的人,没人知道这张照片是谁的。"
      "你准备好了吗。"路明朝念了一遍这行字,"这是在问她。问她准没准备好。"
      "或者是在问所有人。"梁以舟说,"这张照片放在排练厅,舞团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它卡在缝隙里,不刻意去找发现不了。也就是说,只有找它的人才能看到。"
      "谁会去找把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打扫卫生的人。或者刻意藏东西的人。"
      路明朝站起来,看了一眼排练厅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梁以舟的影子。镜子很旧了,边角有几块黑斑,是水银脱落造成的。
      "舞团的人怎么说?"路明朝问。
      "团长叫孟长河,五十多岁,管了十几年了。他说沈鹭是他们团的首席,业务能力很强,但性格比较独,不太合群。最近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排练经常迟到,注意力不集中。孟长河找她谈过,她说没事,就是压力大。"
      "她有什么矛盾吗?跟团里的人?"
      "孟长河说没有。但其他人的说法不太一样。我刚才跟几个演员聊了,有人说沈鹭跟团里的另一个人关系不好。也是一个女演员,叫方竹,二十六岁,在《天鹅湖》里演黑天鹅奥吉莉亚。"
      "争角色?"
      "不是争角色。角色已经定了,沈鹭演白天鹅,方竹演黑天鹅。但据说方竹一直不服,觉得自己的能力不比沈鹭差,凭什么沈鹭是首席。"
      "这种事在文艺团体里不少见。"路明朝说。
      "是不多见。但有意思的是,方竹昨天突然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今天没来排练。"梁以舟说,"我让人去她家了,没人。电话关机。"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
      "跑了?"
      "不知道。可能只是巧合。但我想先找到她。"
      路明朝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羽毛,白色的,小小的,漂在水面上。
      "这张照片拿回去做技术检验。"路明朝说,"看有没有指纹,看相纸的型号,看能不能确定拍摄时间和地点。"
      "已经叫技术科的人来取了。"梁以舟说。
      两个人站在排练厅里。灯很亮,镜子里的影子很清楚。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滑。
      路明朝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楼下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照着飘落的雪花。
      "梁以舟。"路明朝说。
      "嗯。"
      "这张照片上的字,你准备好了吗。这是在问死者。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嗯。"
      "如果沈鹭看到了这张照片,她会怎么反应?"
      梁以舟想了想。"如果她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放的,她可能会去找那个人。"
      "她去找了。"路明朝说,"十五号晚上,她一个人去了云栖湖。她不是去散心的。她是去赴约的。"
      梁以舟没有说话。
      "她知道有人要在那里等她。她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路明朝转过头来看着梁以舟,"但她还是去了。"
      "你是说她是自愿的?"
      "我不确定。但至少她不是被强行带去的。她自己去的那里。"
      梁以舟的眉头又压下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排练厅的地板。地板上有舞者的脚印,胶带贴的标记线,还有把杆的影子。
      "查沈鹭的手机。"梁以舟说,"她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所有的。看她在死之前跟谁联系过。"
      "她的手机在哪?"路明朝问。
      "不在现场,不在住处。失踪了。"
      路明朝点了下头。凶手拿走了她的手机。不想让人看到她的通讯记录。
      "还有一件事。"路明朝说,"她的舞裙标签被剪掉了。说明凶手不想让人知道舞裙的来源。但那种舞裙是专业演出服,定制的,数量有限。查舞团里的服装,看有没有缺。"
      "我明天一早就查。"梁以舟说。
      路明朝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排练厅的灯还亮着,外面的雪还在下。
      "走吧。"路明朝说,"今晚到这里了。明天还有的忙。"
      两个人关了灯,出了排练厅,下楼。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
      路明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的门。门关着,里面是黑的。但他总觉得里面还有人。
      不是真的有人。是那种感觉。排练厅里四面镜子,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镜子里都有影子。让人觉得不只有自己在。
      他转过头,跟着梁以舟下了楼。
      外面的雪下大了。两个人各自上了车,开着车灯,一前一后驶出文化中心的院子。
      路明朝在车里看着后视镜。芭蕾舞团的楼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被雪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字。
      "你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沈鹭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害怕,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她最后的答案是,准备好了。
      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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