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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唐觅的交易 喻迟在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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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迟在晚餐队列中发现了唐觅的视线。
那道视线从队伍前方斜射过来,隔着三个人,落在喻迟握着餐盘的手腕上。不是看脸,是看指节发白到什么程度。唐觅评估一个人从不先看表情,先看身体最诚实的部位。
喻迟没有回应。她保持队列标准间距,双手捧餐盘底部,手指均匀受力。晚餐是监控最松懈的时段。食堂灯光在傍晚从冷白切换为暖黄,据陆昭分析,这个色温变化会让监控探头的自动对焦产生零点三秒延迟。
但唐觅看的不是监控延迟。唐觅在看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东西。
“你瘦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唐觅不知何时绕到了喻迟身后。队伍缓慢前进,金属餐勺碰撞不锈钢台面的声音掩盖低语。
“三天。”唐觅说。她不用完整句子。在监狱里,完整的句子是浪费,是暴露。“你进监狱三天。体重掉了。睡眠质量下降。你需要资源。”
喻迟转过身。
唐觅站在暖黄色灯光的边缘,花白头发染成不均匀的铁锈红色,左侧面颊上那条”不信纹”向下延伸。左手腕上戴着那只不再走动的钢表,表盘玻璃上的裂纹像一道闪电。她比喻迟矮五厘米,但眼神里没有需要仰视的东西。
“资源换什么?”喻迟问。
“信息。”唐觅说。“你的信息。”
“什么信息?”
“你在查什么。”唐觅说。“以及查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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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喻迟去了A05囚室。
唐觅的囚室比A07大两平方米,这个差距在唐觅的操作下产生了十倍的效果。墙上多出的空间被她改造成储物架,排列着超过二十种物品:额外的肥皂、叠成标准大小的纸巾、三把型号不同的塑料勺子、半块用保鲜膜包裹的馒头、一小瓶透明液体。
“坐在床上。”唐觅说。她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从纺织车间偷偷运回来的折叠凳。
喻迟坐在床沿。床垫比她自己的厚了至少一厘米,陌生的舒适感让她的脊椎产生警觉。舒适是唐觅的武器之一,和不舒服一样有效。
“食堂里的对话你全听见了。”喻迟说。
“听见不等于理解。”唐觅从储物架底层抽出一个金属盒子,大小约等于一本辞典。盒盖分成六个格子。“这是我的库存系统。”
她指着第一个格子:三根香烟,用油纸包着。
“硬通货。来自C区一个纵火犯,她哥哥在外面开烟厂。一根换两天额外睡眠。”
第二个格子:几张对折的纸条。
“信息。谁申请调岗、谁的镜像对话被提前、谁在医务室多待了十五分钟。每条都有价格。”
第三个格子:几块用保鲜膜包裹的深褐色方块。
“能量块。食堂剩饭和漂白粉自制。一块维持六小时高负荷。”
第四个格子: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液体。
“消毒酒精。从医务室废料中提取。能清洁伤口,也能在金属上写字。”
第五个格子空着。
“预留位。”
第六个格子:一片压平的银杏叶。
喻迟的瞳孔收缩。银杏叶。林湄的银杏叶。
“你认识这个。”唐觅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在哪里得到的?”
“交易中。”唐觅说。“有人用它换了两根香烟,说是在通风管道里捡到的。”
通风管道。银杏叶不应该出现在通风管道里,它是林予的信号。但林予在地下二层,她的银杏叶是通过特定路径传递的。
除非,有人在模仿林予的信号系统,或者林予在尝试联系更多人。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喻迟问。
唐觅合上金属盒。她的动作很慢,每个手指的位置都经过精确控制。
“你在调查镜像系统的漏洞。”她说。“我听到了你和陆昭的对话。不是故意偷听,纺织车间的噪音掩盖不了你们的对话内容。”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投资回报率计算。”唐觅说。“你调查系统,风险是深井,最坏情况失去理智。收益是利用漏洞减少损失。但从我的角度,你发现的任何漏洞都是信息,信息在我的库存里有价值。”
“你想买我的发现。”
“我想投资。”唐觅纠正她。“投资的意思是我先付出,然后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获取回报。”
“你愿意付出什么?”
唐觅从椅子下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喻迟。喻迟打开它。里面是三本完整的图书馆书籍。书名:《新港区建筑史》《女性犯罪学导论》《认知科学前沿》。
“这些书在图书馆里是被撕去关键章节的。”喻迟说。
“从上一个出狱的人手里。”唐觅说。“她在入狱前把书藏在了监狱的某个地方,我用两根香烟和一个暖宝宝换到了位置信息。”
“上一个出狱的人。”喻迟重复着这六个字。“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三个人。”唐觅说。“过去七年里。但他们的出狱方式对你不适用。”
“这不是出狱。这是转移。”
“从会计角度,这是资产减值。”唐觅说。“但对那个人来说,精神病院比这里好。至少那里的镜子不会说话。”
喻迟翻看着三本书。《新港区建筑史》的第三章有一个折角标记。她打开那一页,标题是”从工业设施到矫正机构:新治监狱的建筑谱系”。这一页在图书馆的版本中被撕去了。
她读到关键信息:这座建筑1987年建成时原始功能是”女工工厂”,1997年第一次更名时为”职业培训学校”,但1994年至1997年间它被用作”情绪矫正试点”,一个军方资助的心理学实验项目。
情绪矫正试点。深瞳实验室的前身。比温慈口述的历史早了二十年。
“这些书值多少?”喻迟问。
“对你的调查来说,无价。”唐觅说。“对我来说,两根香烟和一个暖宝宝。所以我的要价不高。”
“什么要价?”
唐觅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有三行手写数字,排列成表格。
“过去三个月我记录了这些数字。”唐觅说。“每月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四,下午两点到五点,监狱电力消耗会出现异常峰值,持续约三小时。这不是正常用电模式。”
“你怎么知道电力消耗数据?”
唐觅笑了笑。那个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我有我的渠道。”
她把纸条摊开在膝盖上。
“每次电力峰值时,访客登记系统就会离线。不是故障,是人为关闭。有人不想让某些到访被记录。”
喻迟看着纸条上的数字。三小时的电力峰值,每月两次,精确到分钟。
“你在查这个。”喻迟说。
“我在查所有不正常的事情。”唐觅说。“这座监狱里七十三个人,六十六个掩护组,七个样本组。我属于样本组。我们不是犯人,是实验品。实验品需要知道实验的规则。”
“你不是为了正义。”
“正义不能当饭吃。”唐觅说。“也不能当深井的门票用。我在计算的是:如果我掌握了足够的系统漏洞信息,我可以在关键时刻用它来换取自由。”
“你打算越狱。”
唐觅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上面的人每两周来一次。”她说。“穿白大褂。他们不走正门。他们从B区的货运通道进入,直接从地下一层坐电梯到顶层。电梯需要特殊权限。褚衡亲自迎接。”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两个来源。”唐觅说。“一个在B区打扫卫生的掩护组囚犯,发现过白大褂纤维、消毒水味道、脚印痕迹。另一个是电力数据。B区在访客到访时消耗增加百分之四十,增量来自顶层某个设备。”
“什么设备?”
“不知道。”唐觅说。“但设备启动的时间和访客到访的时间完全吻合。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喻迟沉默了十秒钟。唐觅提供的信息比她预期的更多——这不符合唐觅的性格。唐觅不会无偿给出任何东西,即使是”投资”,她也应该只给出最低限度的前期资本。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喻迟问。
唐觅站起身,走到储物架前,拿起那片银杏叶在指间转动。
“因为你也在查银杏。”唐觅说。“你进监狱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银杏叶。登记处的人没看到,他们只看文件不看手。但我看到了。”
喻迟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她的右手在入狱时攥着什么东西。神经阻断技术抹除了那三个月记忆,但身体的记忆有时残留。
“银杏叶对你意味着什么?”唐觅问。
“它意味着有人在系统外面。”喻迟说。“有人在帮助我。”
“或者有人在利用你。”唐觅说。“商业世界里,所有主动提供的帮助都是投资,目的是回报。你的银杏叶递送者想要什么回报?”
她不知道银杏叶是谁放的。如果是林予,那林予的回报是什么?如果是系统本身呢?如果是褚衡设计的又一个认知陷阱呢?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唐觅说。“下一次白大褂来的时候,你分散褚衡的注意力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足够我的信息源获取B区通行密码。”
“代价是这些书。”
“代价是你进入我的投资回报模型。”唐觅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发现就是我的资产。你查到的每个漏洞,触发的每次镜像延迟,发现的每页被撕去的记录,全部计入我的库存。”
“如果我拒绝?”
唐觅把银杏叶放回金属盒的第六个格子。她合上盒盖,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就抱着事实轰炸策略走进镜像对话室。”唐觅说。“没有这些书,你最多撑两个回合。有了这些书,你可以撑到第四个。第五个回合之后,褚衡会把你送进深井。”
喻迟站起身。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喻迟说。这是她第一次对唐觅说这句话,而这句话是关荞的口头禅。
唐觅挑起一边眉毛。
“你的模型里缺了一个变量。”喻迟说。“你不知道我能撑多少个回合,因为你不知道我进来之前做了什么准备。”
她推开门。
唐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十五号。下午两点。下一次白大褂来的时间。你有一周考虑。”
门在她身后关闭。走廊的荧光灯闪烁了一下,像是系统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