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白大褂 十五号。下 ...

  •   十五号。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喻迟坐在纺织车间东侧墙角的工位上,双手操作踏板,眼睛盯着天井玻璃的边缘。那个角度能看到访客登记区约两平方米的灰色地面,不多,但足够。
      从唐觅提供情报到现在,过去了六天。六天里,喻迟做了一件事:验证。
      她验证了唐觅的电力数据——陆昭确认了每月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四下午两点到五点的异常峰值。验证了白大褂的存在——关荞从B区清洁工那里收集到白色纤维和消毒水残留。验证了访客登记系统的离线模式——十五号和二十九号的登记页全部空白。
      三个独立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定期进入这座监狱,不被记录,不被看见。
      现在,七个人分布在纺织车间的不同位置,像一张被精心设计的网。
      “两点方向,就位。”陆昭的声音从第三排机器旁传来。她说的是方位和状态,不是”我准备好了”。
      “我在你十点钟。”关荞坐在车间中央的长桌旁整理线头,这个位置可以监视大门和走廊入口。她的寸头在荧光灯下泛着青色。
      “宋暖在医务室门口。”白攸的声音从喻迟右侧传来,低得几乎被机器噪音吞没。“如果她听到走廊有脚步声,会咳嗽两声。”
      “温慈?”喻迟问。
      “在图书管理员的位置。”白攸说。“如果有人查询车间的出勤记录,她会用二十年的教学经验把问题引向别处。”
      唐觅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旧杂志。如果褚衡出现在食堂区域,她就打翻水杯。
      七个人。七个节点。一张覆盖了两个楼层的信息网络。
      这是她们第一次团队协作。没有商量,没有演练,没有誓言。只有分工、信号、和撤退路线。在喻迟提出计划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每个人认领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
      喻迟看了一眼天井玻璃。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阳光在玻璃边缘折射,让访客登记区的地面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亮度。
      “来了。”关荞说。
      她没有抬头,视线穿过手里的线头和三米的空气,落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
      三个人。两男一女。
      白色长外套垂到膝盖,下面露出深色裤子和黑色皮鞋。三个人都提着银色金属箱,走路的姿态经过精确计算,避免不必要动作——技术人员的步态。
      “看到箱子了吗?”喻迟低声说。
      “三个。”白攸说。“铝合金材质,尺寸约四十乘三十乘十五厘米。重量从手臂角度判断,每个约五到七公斤。”
      “不是医疗器械。”陆昭说,踏板停了一拍。“医疗器械的箱子有标准化尺寸和颜色。这些是定制设备。”
      三个人在访客登记区停下了。他们没有走向登记台,而是转向右侧,那里有一扇标着”B区-货运通道”的灰色铁门。
      B区。
      入狱介绍中B区是”设备维护区,禁止入内”。但关荞的情报显示,B区从来没有维护人员进出,没有设备噪音。B区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们在等电梯。”关荞说。
      喻迟调整了坐姿。但纺织车间的窗户位置是固定的,她能看到的地面面积不超过三平方米。如果三个人走进电梯,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除非。
      她站起来,伸手去拿头顶货架上的线轴。这个动作让她获得了额外的十五厘米高度,她的视线越过天井玻璃的下边缘,看到了B区通道的入口。
      三个人站在电梯门前。为首的男人从白大褂内侧掏出一张卡片,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电梯门打开。
      就在那一刻,喻迟看到了。
      电梯门是不锈钢的,表面光滑如镜。门打开的瞬间,它反射出三个人胸前的金属牌。反射只持续了零点五秒,然后三个人走了进去。
      但零点五秒已经够了。
      三十七年的律师生涯训练了她的视觉:不是阅读,是扫描。不是看,是提取。
      胸牌上的字:
      新治科技。认知工程部。
      八个字。
      不是监狱管理局。不是司法部。不是任何政府机构。
      是一家公司。
      电梯门关闭。三个白大褂消失在B区的垂直通道中。
      喻迟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手在颤抖。认知失调。她一直在调查一个司法机构,但如果运营方是一家公司呢?
      “你看到了什么?”白攸问。
      喻迟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那只曾在法庭上举起证据的手,现在攥着一根棉线,线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浅痕。
      “新治科技。”喻迟说。“胸牌上写着这四个字。”
      白攸的勺子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你确定?”
      “我确定。”喻迟说。“还有四个字:认知工程部。”
      陆昭的踏板完全停止了。她转过头,第一次公开直视喻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喻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震惊。是认出。
      “语心科技。”陆昭说。“我前公司的竞争对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午餐时,七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她们通常分散在不同区域,避免形成过于显眼的群体。但今天,没有人提出异议。
      “语心科技是做什么的?”关荞问。
      “情感计算。”陆昭说。“和我前公司一样,但更偏硬件。情绪识别传感器和认知干预。”
      “认知干预。”喻迟重复这个词。“和镜像系统的关系?”
      “从工程角度,镜像系统的核心技术可拆解为三个模块:情感数据采集、认知拓扑映射、反馈干预。语心科技在模块一上有专利。”
      “所以他们提供技术。”唐觅说。“但他们不是运营方。”
      “胸牌写的是认知工程部。”白攸说。“这意味着他们是技术人员,不是管理层。褚衡才是管理层。”
      “问题不在于谁运营。”温慈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技术性讨论中发言。“问题在于,一家科技公司为什么能进入监狱。”
      所有人看着她。
      “监狱是国家的。”温慈说。“私人公司进入监狱,要么提供服务,要么进行实验。”
      “实验。”喻迟说。“温慈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提供服务的。他们是来采集数据的。”
      “第七批样本组。”白攸说。“如果七面体项目是新治科技资助的实验项目,那么我们的镜像对话不是刑罚,是数据采集。”
      “我们在给一家公司打工。”关荞说。她的右手握拳,指节发白。“不。不是打工。我们是实验品。免费的实验品。”
      “不免费。”唐觅说。“公司有成本。设备、人员、场地、数据处理。他们只是不需要向我们支付工资。”
      “你能不能不把一切换算成钱?”关荞转过头。
      “不能。”唐觅说。“钱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语言。你说’实验品’,是道德判断。我说’成本’,是事实。”
      “够了。”喻迟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切断了对话。
      七个人陷入沉默。食堂的背景噪音涌入间隙:餐具碰撞、远处的低语、通风系统的嗡鸣。
      “我们有了新的目标。”喻迟说。“下一步:查清新治科技和这座监狱的关系。”
      “怎么查?”宋暖问。
      “我们需要进入B区。”陆昭说。
      “不可能。”唐觅说。“B区的门禁需要三级权限。”
      “从工程角度,”陆昭说,“没有不可能的系统,只有还没找到的漏洞。”
      “时间窗口呢?”喻迟问。
      “下一次白大褂来访是二十九号。”唐觅说。“十四天。”
      “十四天足够我们找到一条路径。”陆昭说。
      白攸推了推旧眼镜。“从逻辑上说,我们需要B区的建筑图纸和电梯的通信协议。”
      “图纸在图书馆。”温慈说。“建筑史分类区。我整理书架时看到过一本《新治市公共建筑图录》,里面有原始平面图。”
      “通信协议呢?”喻迟问。
      “在服务器机房。”陆昭说。“图书馆设备间的废弃服务器里,应该还存着电梯控制日志。”
      “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喻迟说。“白攸和温慈去图书馆查图纸。陆昭去设备间查日志。关荞负责外围观察。唐觅维持她的地下网络,确保信息流通。宋暖——”
      “我在医务室有掩护身份。”宋暖说。“我可以留意医务室和B区之间的关联。”
      喻迟停顿了一秒。宋暖的眼睛平静、专注。
      “好。”喻迟说。
      计划分配完毕。七个人开始吃饭,没有人再说一句话。但喻迟注意到:宋暖在吃饭前轻轻握了一下温慈的手,然后她们各自拿起了勺子。
      喻迟低下头,看着餐盘。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她变形的、模糊的脸。在这张脸上,她看到了一个问题。
      新治科技。一家公司。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实体。
      她们在对抗的不是国家机器,不是司法系统。她们在对抗一家公司。
      这更好,还是更糟?
      从法律角度说,公司有资产负债表和股东,比国家更容易被起诉。但从权力角度说,一家能进入监狱运营的公司,它的权力已经超越了商业范畴。
      这不是一家公司。这是一个伪装成公司的国家机器。
      喻迟放下勺子。她不再饿了。
      她想起成为律师的第一天,母亲带她去旁听的案子:一个女工被机器绞断了手指,起诉工厂主。女工陈述事实,法官敲下木槌,工厂主被判赔偿。
      那一刻她以为,法律是对抗不公的武器。
      但现在她知道,法律只在小范围内有效。当对手拥有改变法律的能力时,法律就不再是武器,而是枷锁。
      新治科技拥有改变规则的能力。
      但她也拥有一样东西:七个人。七个不同的技能和视角。七个人的认知能力之和,大于任何单一系统的设计冗余。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区。
      在她身后,六个人也陆续站起来。没有约定,没有信号,但七个人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同步,像七个齿轮在同一个机器中找到了位置。
      食堂的荧光灯在头顶发出稳定的嗡鸣。在喻迟看不到的地方,通风管道中的气流速度发生了变化,一个微弱的干扰信号叠加在四十二赫兹的载波频率上。
      设备被收起,本子被合上,但那个等待的人还没有出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