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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司 新治科技。 ...

  •   新治科技。
      喻迟在囚室里把这四个字写了十七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笔迹角度,每一遍都在脑子里扫描一遍记忆库。她当了十二年律师,其中最后八年专门接那些被系统制造的被告。她的通讯录里曾经存着法官、记者、私家侦探、前科犯、以及几十个在不同系统边缘讨生活的人。
      但此刻,这些号码全都没有用。
      监狱里没有外部通讯。囚室显示屏上的激励语今晨变成了”认识自己是一切智慧的开端”,喻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确认系统在读取她的对话主题后实时调整。这不是巧合。系统在镜像对话之外持续运作,每一句激励语都是一面小镜子,反射着她昨日的心理状态。
      她把那四个字擦掉了,用拇指指腹蹭去金属边框上的痕迹。
      从逻辑上说,外部调查需要内部资源。她有一个人可以接触:唐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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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前,喻迟在食堂东侧的取餐口遇到了唐觅。唐觅排在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盘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她没有看喻迟,只是说:“银杏叶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不欠。”喻迟端起自己的餐盘,两人并肩走向靠窗的位置。“交易的前提是双方认可价值。银杏叶在我手上产生的价值,大于在你第六格抽屉里积灰。”
      唐觅坐下来,用塑料勺子舀起一勺米饭。“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价值定义。”
      “我要你传一条消息出去。”喻迟说。
      唐觅的手停在半空。塑料勺子里的米饭颗粒缓缓塌陷,重新落回餐盘。“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地下渠道的对外接口。”喻迟的声音保持在刚好能被唐觅听到的音量。“不是让你免费做。我可以用信息换。”
      “什么信息?”
      “新治科技。”喻迟说。“运营这座监狱的不是司法部,是一家公司。他们的技术人员每两周进一次B区,穿白大褂,带定制设备箱。你的电力数据波动和他们的来访时间吻合。如果你的人在外部,我需要一切关于这家公司的公开资料。”
      唐觅放下勺子。她左侧脸颊上那条细纹向下延伸了一点,那是她计算风险时的面部习惯。
      “代价很高。”唐觅说。“对外接口是我最有价值的资产。我花了八个月建立这条线。”
      “所以你更应该在它还有价值的时候使用它。”喻迟说。“一家能进入监狱运营的公司,它的权力结构远超你的地下经济网络。如果她们在测试我们,你的香烟和能量块随时可以被取消供应。”
      唐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评估,不是评估喻迟的威胁,而是评估喻迟的判断力。
      “两本书。”唐觅说。“我额外给你两本图书馆里没有的书。一本是新治市的工商注册档案索引,一本是情感计算领域的专利综述。作为前期投资。”
      “成交。”喻迟说。
      “消息内容?”
      “查新治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成立时间、创始人、核心业务、主要专利、合作机构、以及任何与司法或监狱系统相关的合同记录。”喻迟停顿了一下。“另外,查一个人。褚衡,五十八岁,心理学家背景,二十年前应该在新治市的研究机构工作过。”
      唐觅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查褚衡。在商业逻辑里,问太多问题会增加交易成本。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消息送出的那个晚上,喻迟做了一个梦——律师时代的梦,不是监狱的。
      她在办公室里。三十八层写字楼的落地窗朝向海港,下午的光线把她的办公桌切成两半。电话响了,是顾原,她的前同事。顾原在电话里说:“林湄的案子结了,你可以放手了。”
      她在梦里回答:“没有结。她只是死了。”
      然后她醒来。囚室的天花板是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海港。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嗡鸣,犹如某个巨型生物在建筑的深处缓慢呼吸。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把梦里的对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
      顾原。她曾经和顾原并肩处理过十七个案子,他们在法庭上用眼神就能传递策略。但顾原不认同她后来的选择。“你开始只接那些没有赢面的案子,”顾原在一次争吵中说,“你在用当事人的命运证明自己。”
      也许顾原是对的。也许她接林湄的案子不是为了林湄,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打赢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仗。但林湄在判决当天死了。喻迟赢了官司,输了当事人。这个等式在她心里搁了八年,没有解。
      她从床上坐起来。床垫的硬度让她想起梦里办公椅的网面,那种经过多年使用后形成的独特松弛感。她曾经以为那些触觉记忆会永远清晰。但现在她不确定了。系统在擦除记忆,不是全部,是精确地、一点一点地拿走那些构成”喻迟”的碎片。
      如果她开始忘记林湄,她就不再是喻迟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天后,白攸在图书馆向喻迟展示了她的分析成果。
      “从逻辑上说,我没有任何外部数据。”白攸说。“但监狱里有几本书提供了线索,加上唐觅提供的索引,我可以做一个假设性重建。”
      她把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每一张上面都用细碎的铅笔画了图表和笔记。白攸的左手无名指第一节缺失,她握笔的姿势因此有些歪斜,但字迹依然精确。
      “新治科技。”白攸说。“公开资料声称核心业务是情感计算与行为预测。这两项技术的结合可以构建一个完整的产品链:采集情绪数据,预测行为模式,再反向干预情绪状态以实现目标行为。”
      “和镜像系统的关系?”喻迟问。
      “镜像系统是这条产品链的终极形态。”白攸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右侧镜腿上的胶带翘起了一角。“不是每个商业公司都有机会在真实监狱环境中测试情感计算系统。新治科技进入这座监狱,表面是服务,实际是获得实验场地。”
      “我们在给她打工。”
      “更准确地说,我们在给她产生数据。”白攸从纸巾中抽出一张。“唐觅的工商索引显示了一个关键时间点:新治科技成立于二零一七年。”
      喻迟的身体前倾。
      “二零一七年。”她重复。
      “距今三十年。”白攸说。
      喻迟想起褚衡在监控室里的那句话。“你是我们等了三十年的样本。”她当时以为那是夸张,是一种管理者的修辞。但如果不是呢?
      “创始人?”喻迟问。
      “宁原。”白攸说。“女性,神经科学家,二零一七年创立新治科技,二零四四年死于实验事故。官方说法是设备短路引发的火灾。”
      “死了。”
      “死了。”白攸确认。“但这个名字出现在三个地方:公司注册文件上、唐觅的专利综述里、以及温慈的口述历史中。温慈有一个学生,二十年前描述过那个房间里的更好版本的自己。那个学生的记录中提到了宁博士。”
      喻迟的手掌按在桌面上。她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凉意——认知震颤,拼图开始咬合时的反应。
      宁原。三十年。创始人。死了。但她的项目还活着,在这座监狱里运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每个月两次提着设备箱走进B区。
      “还有一件事。”白攸说。“专利综述里提到一个关键词:七面体。这是新治科技的内部项目名称,没有在任何公开文件中解释含义。但专利申请的时间线显示,七面体项目在二零四零年突然加速了数据采集模块的研发。”
      “二零四零年。”
      “新治女子监狱启用的同一年。”
      两人对视。白攸的眼睛在旧眼镜后面闪烁着一种喻迟熟悉的光芒——她的兴奋不来自情绪,来自数据点之间突然显现的关联。
      “从逻辑上说,”白攸说,“这座监狱表面是司法系统的一部分,实际是新治科技的研究设施。我们在服刑,也在参与一项持续了三十年的实验项目。”
      喻迟站起来。她需要走动,需要让血液从大脑流回四肢。她在图书馆的三排书架之间走了两个来回,手指划过那些被损坏的书脊。有些书的书脊完好,但内页被撕去了关键章节。这是系统的擦除逻辑在物理世界的延伸:保留外壳,掏空内容。
      “创始人死了。”她最终说。“但项目还在继续。这意味着有人接替了宁原的位置。”
      “委员会。”白攸说。“大型科研项目通常由委员会管理,创始人死后权力分散到多个成员手中。褚衡很可能是委员会在监狱的执行代表。”
      喻迟想起褚衡的声音。柔和,精确,总是用委婉语回避直接回答。一个管理了这座监狱三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他知道的太多了。
      “我们需要更多。”喻迟说。“公开资料只能重建外壳,我们需要内部信息。”
      “陆昭在查电梯控制系统的日志。”白攸说。“如果白大褂的来访被记录在系统中,日志里会有通信协议的残留数据。”
      “那需要多长时间?”
      “从工程角度说,”白攸模仿着陆昭的句式,“没有人能预测突破时间。但她已经工作了十四小时。”
      喻迟走回桌前。她把白攸的纸巾图表一张张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三十年。
      宁原在三十年前创立了新治科技。她在二十三年前启动了七面体项目。她在七年前死了。但她的实验还在继续,第七批样本组已经入狱,七个人每天产生着数据,驱动一部超越其创造者的机器。
      褚衡那句”三十年了”在她脑子里回响。一句陈述,没有任何修辞。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的项目在等一个特定类型的样本。一个擅长逻辑辩论的刑辩律师。一个会在镜像对话中持续产生高密度情感数据的实验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在法庭上举起证据,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在电话里对当事人说”我会帮你”。那双手现在叠着用纸巾画的图表,准备在一场没有法官的审判中为自己辩护。
      从逻辑上说,她面对的不是一座监狱。
      她面对的是一家公司。
      而公司是可以被起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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