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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荞的追问 关荞站在食 ...

  •   关荞站在食堂中央,像一枚被点燃后停滞在半空的爆竹。
      她的头发比喻迟见过的任何女囚都更短,贴着头皮的寸头,让头部的轮廓像一把被磨利的工具。她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淡褐色的疤痕,在不锈钢餐具的反光中清晰可辨。她的左脸颊有一颗痣,位置略低于眼角,在她说话时像是会随着肌肉移动。
      她正在质问一个狱警。
      “我的审判记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被告人有权查阅庭审笔录。你告诉我,我的笔录在哪里?”
      狱警的表情没有变化。这种不变是经过训练的,一种面对所有囚徒诉求时保持的均等空白。
      “你的申请已经提交。”
      “提交了十七天。”关荞上前一步。她的右肩比左肩略宽,多年的背包生涯改变了她的骨骼比例。“十七天里,我提交了七次书面申请,三次口头申请。你知道结果吗?零。没有任何回应。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问题在于,一个正常的司法系统会在规定时限内回复申请,即使回复是否定的。但这里没有时限,因为没有程序。”
      喻迟端着餐盘站在三米外。她选择了靠近柱子的位置,这个角度让她可以同时观察到关荞、狱警和食堂入口。从逻辑上说,关荞的质问方式不对。对一个没有决策权的执行者强调法律条文,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效果。但关荞的质问对象不是狱警。是她周围的每一个人。
      “你知道什么叫程序性虚无吗?”关荞转向食堂里的其他囚徒。她的目光扫过喻迟时停顿了零点三秒,“就是系统假装程序存在,让你以为自己在某个框架内行动,但这个框架没有出口。你的申请进入了一个无限循环,每次查询都得到同样的回复:已提交。正在处理。请等待。”
      白攸坐在角落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她的左手在桌面上移动,指尖画着无形的数字。唐觅坐在另一侧,花白铁锈红的头发在荧光灯下显得干枯。她抬头看了关荞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评估一笔交易的风险。
      狱警转身走了。没有争论,没有解释,只是离开。这是系统对付关荞的方式:不提供对抗的对象,让她的愤怒在真空中消耗。
      关荞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握紧。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然后她转向喻迟。
      “你是律师。”
      这不是提问。
      “从前是。”喻迟说。
      “那你应该知道。”关荞向她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记者追踪线索时特有的急迫感,“一个没有审判记录的罪名,在法律上算什么?”
      “从程序法角度,”喻迟说,“被告人的档案中缺少起诉书、庭审笔录和判决书,意味着定罪程序未完成。在这种状态下执行监禁,构成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关荞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她的眼睛直视喻迟的左眼,那是一个习惯,她相信左眼比右眼更难撒谎。“但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非法拘禁意味着有人违法了,但违法的人拥有合法的身份和合法的权力。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问题在于,体制的不合法性被合法性包装了。”
      “你用了一个英文词。”
      关荞愣了一下。她的眉毛聚拢,嘴唇张开,然后停住。“什么?”
      “体制。你刚才说的是’系统的’,但你用了体制。”喻迟的声音平稳,“这不是关注意。这是测试一个假设:语言在压力下的选择反映认知结构。你用英文替代中文,说明你的思维模式正在向技术性语言偏移。你在试图用距离感来管理愤怒。”
      关荞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食堂里的低语声在她们周围继续,金属餐具碰撞,脚步声,通风系统的嗡鸣。然后关荞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看穿后的防御性表情。
      “你比其他人有意思。”关荞说。
      “坐下。”喻迟说。
      关荞没有动。她低头看着喻迟的餐盘,不锈钢表面映出她变形的脸。
      “你知道为什么我拿不到审判记录吗?”关荞的声音变低,只有喻迟能听到,“不是因为丢失了。不是因为还没归档。是因为审判从来没有发生过。”
      喻迟的勺子停在餐盘上方。
      “没有法庭。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关荞说。她的语速加快,每一个短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我记得审判日那天早上的一切。我记得穿上那件灰色的外套,我记得押送车的路线,我记得走进那栋建筑,坐进一个房间。然后,空白。不是模糊的空白,是干净的、精确的、被切割过的空白。我从那个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判决书。但我没有经历任何审判。”
      “记忆断层。”
      “不是断层。”关荞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是删除。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对我做了些什么,让我以为自己经历了审判。但我是一个调查记者。我的工作就是记住细节。我能记住那个房间里空调出风口的形状,我记得那张桌子的木纹走向,我记得椅子扶手上有一道划痕。但我记不得任何关于审判的内容。”
      喻迟放下勺子。关荞的描述和白攸的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系统不仅在擦除囚徒的记忆,还在植入虚假记忆。一个从未发生的审判,被写入了关荞的认知。
      “你有证据吗?”喻迟问。
      关荞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监狱配给的纸巾,是一张折叠了多次的旧报纸剪报。她把纸展开,推到喻迟面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场景是一间法庭,审判席上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但面部被模糊处理了。被告席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旁听席上空无一人。
      “这是我能够找到的关于我审判的唯一记录。”关荞说,“报纸上的一个角落,一行小字:‘关荞案今日宣判’。日期是2047年3月15日。但我翻遍了那份报纸的全部版面,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审判过程的报道。一个调查记者因泄露国家机密受审,没有任何媒体关注?”
      喻迟看向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日期戳,但不是印刷的,是后来手写上去的。3/15/47。
      “你注意到什么了吗?”关荞问。
      “日期格式。”喻迟说,“月/日/年。这是美式格式。这份报纸在国内发行,应该使用年月日格式。”
      关荞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度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你确实不一样。我花了三天才注意到这一点。”
      “这张照片不是原始记录。”喻迟说,“是被人后期处理过的,添加了不符合国内规范的日期格式。有人伪造了这份剪报,把它放进你的视线中,让你以为自己有过一场审判。”
      “伪造。”关荞重复着这个词。她的声音变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不是因为报道而被判刑的。报道只是一个借口。我被选中,被安排,被处理。就像包装一件货物。”
      食堂的另一端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宋暖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她在喻迟旁边坐下,没有看关荞。
      “你不应该在这里谈论这些。”宋暖说,声音很轻,但不是软弱。
      “为什么?”关荞反问,“因为有人在听?他们已经听到了一切。从我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听。”
      “不是他们。”宋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是系统。你说得越多,系统越知道你关心什么。下次镜像对话,它会用这些来攻击你。”
      关荞的肩膀收缩了一下。这是喻迟第一次看到她表情中出现不确定。
      “你已经被攻击过了。”关荞说。这不是提问。
      “温柔。”宋暖说,“它问我,如果温柔让你这么痛苦,你为什么还要温柔。”
      关荞沉默了两秒钟。她的目光从宋暖的脸移到她的手指,再移回桌面。“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坦诚吗?”
      “只对我信任的人。”宋暖说。
      关荞笑了一下,那个表情里没有愉悦。“你信任一个律师和一个记者。你的选择标准有问题。”
      “从成本角度看,”另一个声音从食堂的另一侧传来,“信任一个人之前应该先评估对方的偿债能力。”
      唐觅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喻迟视野中的某个特定位置。花白的铁锈红头发,不均匀的染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她在喻迟对面坐下,与关荞保持了精确的一米距离。
      “律师有知识,记者有信息。”唐觅说,把餐盘放在桌面上,金属与不锈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但知识和信息在这个地方都是负债。系统不需要知道你懂什么,系统只需要知道你关心什么。你们刚才的对话,相当于在公开市场上发布了你们的心理投资组合。”
      “你在说教?”关荞问。
      “我在计算。”唐觅拿起勺子,“计算这场对话的预期收益和潜在风险。目前看来,收益为零,风险为每个人增加了一次被镜像精准攻击的可能性。”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喻迟问。
      “闭嘴。”唐觅说,然后她看向喻迟,嘴角左侧的细纹向下延伸,“或者,如果你们一定要说,用我能理解的语言说。数据,不是情绪。”
      食堂的入口出现了另一个人。白攸。她之前一直坐在角落,但现在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她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正好是关荞和唐觅之间的位置。那个座位安排让喻迟想起白攸说的拓扑学:七个点,按编号排列,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几何图形。
      “六个人了。”白攸说。她把纸巾放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数字。
      “什么?”唐觅问。
      “六个人。”白攸的手指在纸巾上移动,“喻迟,A07。宋暖,A12。我,A19。关荞,A23。陆昭,A31。唐觅,A45。还差温慈,A58。”
      “你在数什么?”关荞问。
      “日期。”白攸说,“你们每个人的入狱登记日期。”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不是完全的安静,背景噪音还在,但五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个节拍。
      “2047年3月15日。”白攸说,“全部。不是巧合。不是系统错误。是设计。七个人的登记日期完全相同。”
      “褚衡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日期。”喻迟说。
      “我也是。”宋暖说。
      “所有人都是。”白攸说,“七个不同的罪名,七个不同的人,同一个日期。这意味着什么?”
      关荞的手指按在那张纸巾上,盖住了日期数字。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关荞的声音变低,变成了一个只有她们六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题在于,我们七个人的生日都是3月15日。”
      喻迟的勺子从手中滑落,掉进餐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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