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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人拼图 “生日。” ...

  •   “生日。”
      白攸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指尖按在餐巾纸上,覆盖着那排日期数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从统计学角度,七个人拥有同一个出生日期的概率是1/365的6次方。考虑到性别筛选和年龄范围,实际概率应该修正为……”
      “不需要修正。”关荞打断她。“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问题在于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设计。”
      喻迟弯腰捡起掉落的勺子。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已经被食堂的背景噪音吞没。她将勺子放在餐盘边缘,这个动作给了她三秒钟来重建逻辑框架。从逻辑上说,同一个日期出现了三次:入狱登记日、审判日(或伪造的审判日)、以及七人的实际生日。三重重合排除了任何偶然解释。
      “先确认事实。”喻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面周围的五个人停止交谈。“关荞,你从哪里得知七人的生日?”
      “入狱体检。”关荞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配给的纸巾,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内页。“我利用职务便利。入狱前,我在体检室待了四小时。四小时内,我听到六个人的出生日期被护士念出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五日。”她将纸拍在桌面上,“我记了下来。”
      宋暖的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关节发白,皮肤下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我……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不是那天。我一直过农历的。”
      “公历2047年3月15日。”白攸说,她的眼睛看向天花板角落,像是在调取一个内部数据库。“农历是二月初八。”
      “你怎么知道?”
      “我算了。”白攸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参数。“历法转换是我的业余爱好之一。”
      唐觅靠在椅背上,花白的铁锈红头发蹭到不锈钢椅背的铆钉。她左侧面颊的细纹向下延伸,形成一个评估性的表情。“从成本角度看,”她说,“这个信息的价值取决于我们能否用它换取其他信息。比如,系统为什么要在同一天把七个生日相同的人抓进来?”
      “不是’抓’。”另一个声音从食堂的入口方向传来。“是’安排’。”
      喻迟转头。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站在食堂的立柱阴影里,剃着极短的平头,脖子上有细密的纹路,从远处看类似纹身,走近了才发现是电路板的线路图。她的手指永远带着一种油污的光泽,即使在监狱食堂的荧光灯下也能辨认出来。她的囚服袖子被卷到小臂,露出更多线路图纹样,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内侧。
      “陆昭。”白攸说,“A31。你迟到了。”
      “我在拆一个通风口盖板。”陆昭走过来,在最外围的空位坐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工程师的精确,每一步都落在地面上最稳固的位置,如同在测试承重结构。“你们讨论的东西,从工程角度看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喻迟问。
      “同一天生日的七个人,被分配到同一座监狱,住进同一组通风管道的囚室。”陆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三下,间隔完全相等。“这不是随机分配。这是拓扑结构。七个节点,按照斐波那契间隔排列,全部连接至同一根主通风管道。你们听说过这种设计吗?”
      “白攸提过囚室编号的规律。”喻迟说。
      “编号只是表层。”陆昭的眼睛扫过桌面上的每一个人,但从不与任何人对视超过一秒。“从网络拓扑学角度,这七个囚室构成了一个星型网络的中心节点。通风管道是物理层的主干。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喻迟等了三秒。陆昭没有继续。
      “意味着,”喻迟说,“我们的囚室是精心选择的。不是随机分配,不是先来后到。是设计。”
      陆昭笑了,左侧面部的肌肉比右侧抬升得更明显。那个表情里没有愉悦。“你比其他人理解得快。”
      “从逻辑上说,我们还有一个人没到场。”喻迟看向白攸。“温慈。A58。”
      宋暖的身体动了一下。“温老师……她通常不来食堂。”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谈论一件易碎的东西。“她喜欢在图书馆吃。她说,书和食物都是营养。”
      “她多大年纪?”喻迟问。
      “六十一岁。”宋暖回答。“她教了三十七年书。我是说……入狱前。”
      关荞拍了下桌子。金属桌面发出一声钝响。“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七个人同一天生日的意义。”
      “意义?”唐觅笑了,那个表情让她左侧面颊的细纹更深。“意义是一种奢侈品。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数据。七个人的完整档案,罪名、刑期、入狱前职业。如果我们被设计进来,那么设计一定有标准。”
      喻迟的勺子已经放回餐盘。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画出一个无形的表格。“从逻辑上说,我有七个人的罪名数据。不完整,但足够建立一个初步模型。”
      五个人的目光集中在她的手上。
      “我自己,一级谋杀。白攸,危害公共安全。关荞,泄露国家机密。唐觅,金融诈骗。”喻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宋暖,过失致人死亡。陆昭,非法入侵系统。温慈,纵火致人死亡。”
      食堂的通风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约42赫兹。喻迟已经学会了将这个频率识别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继续。”陆昭说。
      “从法律分类学角度,这七个罪名覆盖了刑法分则中的四个主要章节:危害国家安全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侵犯公民人身权利罪、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罪。”喻迟的手指重新移动,“但这不是随机的覆盖。每一个罪名都对应了一种社会对女性犯罪的典型想象。”
      关荞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科学家制造伦理灾难。”喻迟看向白攸。“记者泄露国家机密。企业家欺诈公众。工程师入侵系统。护士过失杀人。教师纵火。律师谋杀。”她的声音平稳,如同在法庭上陈述结案陈词。“如果我们被选中,选中的标准不是罪行本身,而是罪行所代表的社会角色。”
      白攸的左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波形。“这很有趣。”她说,“从数据角度,七个人的职业覆盖了知识分子的六个主要类型。加上温慈的教师身份,教育工作者。”
      “七种职业。”唐觅说,“七种社会功能。”
      “七种情绪原型。”陆昭补充。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报告一个技术参数。“系统在收集数据。每一种原型对应一种情感反应模式。”
      喻迟看向陆昭。她们的视线相遇了零点五秒。陆昭先移开了目光。
      “你刚才说’系统’。”喻迟说。“不是’监狱’。不是’刑罚’。你说的是’系统’。”
      陆昭的沉默持续了四秒。对于她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世纪。
      “从工程角度看,”陆昭说,“这座监狱不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数据采集装置。我们不是在服刑。我们是在被测试。”
      “测试什么?”宋暖问。
      “我不知道。”陆昭说,然后她补充了一句:“但我正在找。”
      关荞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照片,那张伪造的法庭剪报。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可疑的美式日期戳。“如果喻迟的模型成立,那么我们的罪名不是真实的。它们是标签。是系统为了方便数据采集给我们贴的分类标记。”
      “没有审判。”喻迟说。“没有案情。没有证据。”
      “只有标签。”唐觅接话。她的商业本能显然已经识别出了这个模型的商业价值,或者说,在这个环境中的生存价值。“从成本角度看,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真实’的罪名和一个’分配’的罪名。问题是:哪个更危险?”
      “真实的不一定更危险。”喻迟说。“但从程序法角度,一个伪造的罪名意味着整个司法程序都是虚构的。我们不在任何一个合法的司法框架内。这是一个法外空间。”
      宋暖的手在颤抖。她把手藏到桌面下方,但喻迟看到了。
      “你还好吗?”喻迟问。
      “我……”宋暖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对不起,我只是……如果我的罪名是标签,那么那个婴儿呢?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间。不是完全的安静,背景噪音还在,但五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个节拍。
      “从逻辑上说,”喻迟说,“你的案子有真实的受害者。这与我的模型不矛盾。系统选择了真实的案件,然后给你贴上标签。区别不在于案件的真实性,而在于系统如何利用这个标签。”
      “那区别是什么?”宋暖问。
      “区别在于,”喻迟说,“你被选中不是因为那个婴儿死了。你被选中是因为你是一个护士,你的职业让你在镜像面前产生特定的情感反应。温柔。关怀。内疚。这些都是数据。”
      宋暖的脸色变得苍白。不是恐惧的苍白,是比恐惧更深的反应,认知层面的眩晕。
      陆昭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技术人员在发现异常时的警觉。“通风管道的气流变了。”她说。“有人在监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天花板。通风口在食堂的四个角落,金属网格后面是黑暗的管道。气流的变化对人类感官来说是不可察觉的,但陆昭显然有不同寻常的方式感知它。
      “从工程角度,”陆昭说,她的音量降低了一半,“通风系统不只是通风。它是一个分布式麦克风阵列。42赫兹的低频载波,你们以为是噪音,实际上是数据传输的通道。有人通过通风系统在监听我们的一切对话。”
      “你确定?”关荞问。
      “我花了三天时间逆向分析管道内的气流模式。”陆昭说。“气流不是随机的。它在对话进行时改变方向和速度。系统在收集我们的话语,同步到中央服务器。”
      白攸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放大。“这超出了我的假设范围。”
      “你的假设范围太小了。”陆昭说。“这不是一座监狱。这是一个实验室。而我们……”她停顿了一下,“我们不只是囚犯。我们是样本。”
      喻迟的勺子在餐盘边缘倾斜了十五度。她注视着金属表面反射的变形人脸。从逻辑上说,陆昭的模型比白攸的拓扑映射更激进,也更完整。它不仅解释了镜像对话的数据采集目的,还解释了七人被选中的标准、生日重合的设计性、以及通风管道的监听功能。
      一个完整的图景开始在她的脑中成形。七个人。七种职业。七种情绪原型。同一天生日。同一座监狱。同一个系统。
      这不是刑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实验。
      而从法律角度,一个实验如果需要人类被试,必须满足知情同意原则。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签署过同意书。
      这意味着:系统不仅在采集数据。它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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